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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月三十一日九时二十分。

希瓦星域会战在奇妙的胶着状态中,仿佛呈现出时间停顿的态势。炮火炸裂,中弹的舰艇形成火球爆炸开来,不断地产生死伤者,却总让人有种不够畅快的感觉,仿佛生命力和破坏力在某个地方受到阻挠,无法完全燃烧一般。

银河帝国军的后卫部队仍在毫发无伤地待命,他们就是在困局中更显强韧、被誉为“坚忍不拔”的缪拉舰队。但他们也没接到皇帝下达的出战命令,所以连和敌人接触的机会都没有。缪拉只好在旗舰帕西法尔的舰桥里凝视着屏幕上一闪一灭的光点群。

“缪拉一级上将,我们到这个战场来不是为了吃盒饭的。我们一定要参加战斗,把那些民主主义者打倒在炮火下。”

那些嗜血的年轻幕僚公然表现出狂热的兴奋,向司令官进言。缪拉轻轻地举起手制止了他们。

“没有皇帝的命令,不能擅自移动舰队。再稍等一会儿,大本营应该会有指令下来。”

话是这么说,但缪拉也不得不感到怀疑,皇帝不下命令,实在是很奇怪。在他砂色的瞳孔中,困惑的阴影正展开双翅。以缪拉对皇帝的了解,他应该早就下达迂回到敌人背后,或者从侧面发动攻势的命令了。以双方这样大的兵力差,完全有这种可能啊。尽管这么想,可此时缪拉也只能像艾杰纳一样,除了等待还是等待。

帝国军的联系出现了堪称微妙的混乱和空隙,伊谢尔伦军才有了原本不该有的余裕。

当奈特哈尔·缪拉的幕僚们不情愿地吃着不知是第几个盒饭时,伊谢尔伦军的阵营中,一个有跳跃的阳光般绿色瞳孔的悠闲之人,驾着单座式战斗艇斯巴达尼恩回归战舰尤里西斯。他从驾驶座上跳下来,快速地对跑过来的整备兵下了指示,然后立刻拿起墙壁上的通话器联系舰桥。

“尤里安吗?有件事你要好好听着。”

“发生什么事了,波布兰中校?”

“刚才有道奇怪的通信跑进我的座机里。我想向你报告,听听你有什么样的判断……”

“事情大得足以让我的耳朵平静下来吗?”

尤里安开了个玩笑,但他年轻的脸庞立刻严肃起来。敌我双方的通信混乱给波布兰泄露了一个情报。“皇帝生病了”这句话足够让人大吃一惊了。

莱因哈特皇帝病倒了?那个光芒四射、充满霸气和活力的莱因哈特·冯·罗严克拉姆,难道要因病失去战史上最壮丽的军事成功吗?尤里安难以相信,也不愿相信。那种感情和杨威利被恐怖分子暗杀时,他对事件的不当性抱有的强烈感觉有些相似。他总认为莱因哈特不应该因病而死。

然而,现在似乎不该太早下结论。莱因哈特虽然病倒了,但不一定患了重病,也许只是普通的感冒。尤里安那位师父曾经说过:“如果我死了,一定是因为过度劳累而死的。尤里安,答应我,如果我死了,就在墓碑上这样写:‘这里长眠着一个被工作杀死的不幸劳动者。’”说完还继续睡他的午觉。但是,莱因哈特皇帝的勤勉有杨的十二倍以上,他的医学词典中一定没有“装病”这个词条。

尤里安把参谋集合到舰桥里。这个时候,梅尔卡兹和亚典波罗也都乘着太空梭到尤里西斯上来了。战线奇妙的胶着状态和通信的混乱使他们有了这样的行动。

公布波布兰的报告之后,在场的人都沉默下来。打破沉默的是华尔特·冯·先寇布,他提出了大胆的提案:把士兵送上帝国军总旗舰伯伦希尔,直接击毙莱因哈特皇帝。

“三年前的伊谢尔伦攻防战中,让奥斯卡·冯·罗严塔尔元帅活着回去实在是很遗憾。但如果能拿下银河帝国皇帝莱因哈特·冯·罗严克拉姆的首级,收支就有盈余了。”

先寇布说话的口吻,像在果园摘下苹果一样轻松。

如果皇帝卧病在床,尤里安一方就可以充分搅乱帝国军。一旦逼近伯伦希尔,帝国军恐怕皇帝受害,必定不敢轻易出手。这个提案与其说是一种战术,倒不如说更像赌博。但若是让这个大好时机流失,将来就找不到更好的机会了。

尤里安的心一边动摇着,一边渐渐收缩起来。

“梅尔卡兹提督的看法呢?”

被比自己年轻四十多岁的司令官一问,曾被称为帝国军宿将的老提督陷入了沉思。过了一会儿,他淡淡地分析现状的声音流过了每个人的耳边。

“即使维持目前的情况,我们似乎也可以保持不败。帝国军的行动出奇地迟钝,即使我们后退了,他们似乎也不来追击。可是,如果我们这样回伊谢尔伦,战力就会更少。下一场仗必定比现在更加吃力。”

梅尔卡兹说到这里就停住了。先寇布用力地点点头,拍了拍两手。

“决定了。我们就跳进那艘美丽的伯伦希尔,拿下皇帝的首级!”

“去死吧,皇帝!”

几个年轻的幕僚异口同声地唱和。

“那么,我也去。”

对于尤里安的要求,先寇布皱起了眉头。

“喂喂,这可是体力劳动啊!这是劳动者赚取加班费的机会,全军的总司令官不该捣乱。你就学学杨提督,坐在指挥座上,盖着贝雷帽睡你的觉吧。”

不过尤里安可不是开玩笑的。

“我也一起去,否则我就不赞成这件事。我的目的是和莱因哈特皇帝谈判,而不是杀害他。请你不要理解错了。”

经过几秒钟的沉思,先寇布苦笑着接受了年轻司令官的要求。

“OK,尤里安,如果你想先和皇帝面对面,就去吧!你是要恭恭敬敬地跟他说话呢,还是要把战斧挥向那金色的头颅,让它变成一个大红球呢?”

“我是希望在谈判后还能活着回来,可是,帝国军一定也有他们的意见。当我钻进帝国军充满贪欲的胃袋时……”

尤里安的视线紧盯着青年革命家。

“为防万一,我现在指定亚典波罗中将为继任的革命军司令官。当然,提督自然要留在尤里西斯上,拜托了。”

吃了一惊的亚典波罗想抗议,但赋予尤里安命令权的可以说就是他自己,他也只能接受。

一提到肉搏战,“蔷薇骑士团”就像爆发前的火山般充满了活力。尤里安和波布兰、马逊也加入进来。蔷薇骑士们在休息室里穿装甲服,其中一人大声叫道:

“再也没有比这更大的舞台了。我们就筑个尸山血海给后世看看吧,中将!”

华尔特·冯·先寇布一边用一只手整理着发型,一边微笑。他那像是凝结了勇敢的笑容,让部下们最信赖不过。

“不,尸体只要一具,只要莱因哈特·冯·罗严克拉姆的尸体就够了。那具世界上最美丽、最贵重的尸体……”

先寇布的视线一转,捕捉到一个少女的身影,一个把飞行头盔挟在腋下、穿着飞行装的十七岁女兵。她淡红茶色的头发和充满活力的蓝紫色瞳孔实在叫人印象深刻。在充满好奇和好意的重重口哨声中,卡特萝捷·冯·克罗歇尔站在了亚麻色头发的年轻人面前,直直地凝视着他褐色的瞳孔。

“尤里安,你要小心。你是个优等生,有时却又抓不住要领。大家可都不放心啊。”

“可是,你并没有阻止我呀。”

“我是不会阻止你的!一个因为女人阻止就放弃念头的男人,到了关键时刻,连自己的家人都守护不住。”

卡琳合上了僵硬的嘴唇,现出一副因表达能力不足而焦躁的表情。

“不要离开华尔特·冯·先寇布。我母亲说过,只要双脚踏在地上或地板上,就再也没有男人比他更可靠了。”

卡琳的视线和先寇布撞个正着。“蔷薇骑士团”的第十三任团长兴味盎然地看着继承了自己遗传因子的少女,堆起了笑容。

“受美人之托,是不能说不的。”

然后他拍拍尤里安的肩膀,又对少女笑了笑。

“对了,卡琳,我也有一件事拜托你。”

听起来若无其事,但这是先寇布第一次叫女儿的昵称。卡琳无法做到父亲百分之一的平静,表情和声音都十分僵硬,紧张地站在那里。

“什么事?”

“恋爱可以大谈特谈,但是生孩子一定要过了二十岁,因为我不想才三十几岁就当外公。”

四周穿装甲服的人哄堂大笑,尤里安和卡琳同时红了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