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柊馆,临时的皇宫,其名称源自种植在门两侧的柊树,以及雕刻在大门上的柊树徽章。宫内部曾提议把这个徽章改成“黄金狮子”,但莱因哈特觉得只是暂时的居所,就没去管它。关于这件事,安妮罗杰曾笑着对希尔德说:今后你如果说要改建一个家,莱因哈特一定会回答“不用多此一举”。但如果在改建完成后再跟他说,他大概也只会说一声“哦”就没事了。莱因哈特对光年以下单位的事物是没什么兴趣的。
无论如何,宫内部只得暂时先整饬临时皇宫的内外,而庭园的建设也尚未完工。
当天,柊馆来了客人。莱因哈特的姐姐安妮罗杰·冯·格里华德大公夫人殿下来探望弟媳。
安妮罗杰自己虽然没有怀孕生产的经验,但她曾几次帮助其他女子生产。在进佛瑞德李希四世的后宫前有过,进宫后也有过。前后接触的产妇社会地位显著不同,但是她们的生理和心理构造却没有多大差异。对希尔德而言,莱因哈特不在身边固然遗憾,但从心理的支柱来说,有安妮罗杰在反而更好些。莱因哈特即使在身边也帮不上忙,因为他的才干在同一个宇宙的不同世界中,不容他人追随。
这个时候,希尔德躺在二楼书房的躺椅上,背靠着几个靠垫,直起上半身。安妮罗杰正想帮弟媳泡一杯牛奶咖啡,楼下忽然传来了嘈杂的人声和撞击声。
“发生了什么事?”
两个莱因哈特至亲的女人相对而视。姑且不论安妮罗杰,希尔德应该已经习惯了战火。但是,宇宙空间中的战斗如果不是在战舰内发生,就没有声响,所以她对声音的反应比对光的要迟钝一些。另外,怀孕八个多月的孕妇也不可能敏捷地行动。
核桃木的门忽然被打开了,这是不该有的无礼举动。那扇门不情愿地和壁面相拥,发出了不满之声,一个男人挡在门口。
他有一双一看就知道是宗教狂热者的眼睛,看着现实世界的眼神中,罩着一层非现实的膜。他带着手枪,身上穿着不合身的军服,衣服表面血迹斑斑。随着粗重的呼吸,男人像红色的虫子一样蠕动过来。
安妮罗杰无声地挺起身,横在男人的视线和弟媳之间,微微张开两手,将弟媳挡在身后。
“退下!这位是银河帝国的皇妃陛下!”
虽说是叱喝,声调却显得极为平静。此时希尔德切实地感觉到,这个清纯美丽的女人无疑是银河系霸主的姐姐。宗教狂热者的两眼闪出一丝畏缩的色彩。
可是,那只是一瞬间的事。男人的嘴巴大大地张开,发出毫无音乐感的叫声,正要扣下扳机。
就在这一瞬间,门口出现了一个流着血的宪兵,叫声响起。
光束交错,男人的下巴下面被击穿了,他喷着血翻转着倒在地上。宪兵一面问皇妃是否安好,一面跑进来。然而,另一条光束又从他头部的侧面贯穿而过。
安妮罗杰的嗅觉被满室的血腥味占据了。她一面用自己的身体护住即将生产的弟媳,一面鼓励着她。忽然,她发现自己的视野模糊了,入侵者似乎放了火。事后才明白,那些宗教狂热者企图用火来洗净罪恶,把皇帝的妻子象征性地处以火刑。
火和烟的混合部队开始从柊馆各处冲向即将落下夜幕的天空。克斯拉从前院仰望着建筑物,眼神中闪过焦虑的色彩。火灾使热感知系统的能力更加低下,冲进去的时机更难掌握了。
皇妃和皇帝的姐姐正困在屋内。第一队士兵虽然冲了进去,但是被楼上的火力所阻,只有两名逃了出来,其余的似乎全送了命。顾虑到皇帝夫妻的私生活,屋内并没有装监视系统,这一次却造成了反效果。柊馆原本是私人宅邸,所以只留下了平面图,一时无法正确知悉内部的情况。
“让我过去,让一让!”
一个人影像松鼠一样在士兵中轻巧敏捷地穿梭。她正要穿过克斯拉身边时,被宪兵总监一把抓住了领子。他抓到的是一个大约十七岁,有黑色头发和黑眼睛、脸形纤细的少女。
“退下!”
“可是,希尔德小姐,不,皇妃和大公夫人都还在二楼。请放开我!”
“你是近侍吗?”
“是啊,如果我没有去买巧克力冰激凌,就不会发生这种事了。”
怎么会呢?克斯拉一面想着,一面陷入了沉默。少女带着认真的表情看着他。
“求求你,上校先生,请你一定要平安救出皇妃和大公夫人。求求你!”
被对方至少少叫了五级军衔的宪兵总监压抑着苦笑,要少女判断皇妃和大公夫人在二楼哪个房间。自称皇妃近侍的少女歪着头想了一下,几秒钟后,她抓起“上校先生”的手,把他拉向后院,准确地指向开始冒白烟的二楼一角的房间。
“那边是书房南侧的窗户。窗下有一张躺椅,皇妃就在那里!一定在!”
克斯拉点了点头,叫部下拿来野战用的轻合金梯。确认过气爆枪的能量匣,他叫来三名军官下了指示,然后把梯子架在墙上,确定稳当后,便把手搭了上去——宪兵总监要亲自冲进去。
“霍克斯波克斯·费兹布斯!霍克斯波克斯·费兹布斯!”
少女一边念着奇怪的咒文,一边交握着手指。她发现克斯拉用奇怪的眼神看着她,刚想笑,随即想到场合不对,赶快又恢复了紧张的表情。
“这是祖父教我的咒文,意思是说,凶事啊,赶快消失吧!”
“有效吗?”
“重复次数越多越有效。”
“那么,你就继续吧。”
克斯拉把气爆枪衔在口中,爬上了梯子。尽管他身为高级军官,但希望站在最前线的欲望仍使他产生了这股冲动。他小心地把脸靠上窗户,看到室内有一个拿着枪的男人。没用半瞬,他就知道那不是宪兵。
“霍克斯波克斯,以下省略!”
出声的同时,克斯拉瞄准那个人,开了枪。虽然比不上已故的齐格弗里德·吉尔菲艾斯和克涅利斯·鲁兹,但克斯拉也是一流的射手。光束击碎玻璃,变成一把能量之剑射穿了恐怖分子的胸膛。恐怖分子朝后方飞出了数步的距离,背撞在墙壁上,然后摔落在地。
第二个男人跑进了克斯拉的视线。男人看着室内的惨状,扭曲着脸,从室外栏杆处瞄准屋内的两个女人。与此同时,克斯拉发射了第二枪。
第二个凶徒一声惨叫,身体越过栏杆滚落到楼梯平台上,摔倒在花岗岩的平台后,痉挛了一会儿便一动不动了。这时,又有三四名宪兵跑过他身旁,攀上楼梯。数道光束从楼梯上射下来,楼梯下也开始回击。在火焰和烟雾的竞相争斗中,闪光纵横奔窜,制造出新的死亡和痛苦。三个地球教徒离开无益的残杀之地,飞奔进书房,想完成暗杀的目的。
克斯拉用身体撞破窗玻璃,跳进室内,从右手中射出了光束。连续两道光闪过,一个地球教徒被击穿左胸和左肩的交界处,另一个则被击穿了脸,血的喷雾把绯红的染料从墙壁洒向地板。
第三个地球教徒第一次有机会比克斯拉早开枪。他当然是想射杀克斯拉的。然而光束却偏了,只击落了克斯拉的枪。男人改变枪口方向,想把希尔德连她肚子里的胎儿一起杀死。
在这一瞬间,安妮罗杰优美的身体像乘着风的蝶儿一样飞起来。她抓起放在暖炉上的雕刻台灯扔了过去。台灯飞过空中,狠狠地砸在恐怖分子脸上,鼻骨发出碎裂的声音。水晶玻璃和大理石的碎片刺入肉中,血和惨叫声四处飞散。于是他的枪口一跳,光束射向了天花板。安妮罗杰低下身子,用自己的身体护住希尔德。
克斯拉捡起了掉落在地上的气爆枪,开枪射击。男人的胸口迸出血花,夸张地前后摇摆,张着两手仰面倒下,后脑撞上了地板,发出巨响。声音消失后,四周陷入了短暂的静寂。围绕着楼梯进行的枪战似乎也告一段落了。
克斯拉用一只手理了理散乱的头发,屈下一条腿,跪在希尔德和安妮罗杰面前施了一礼。
“两位平安无事吧?”
安妮罗杰金黄色的头发散乱着,玻璃碎片割伤了她的手腕和手背,白皙的皮肤渗着血丝。她的两颊淌着透明的汗水,呼吸也显得很急促。然而,她蓝宝石般的眼睛中却浮现出骄傲的神情。她用自己的身体守住了弟弟的妻子和胎儿。
“克斯拉一级上将,你来得正好。请立刻叫御医和女官来。皇妃陛下就要生产了。”
安妮罗杰的声音在数秒之后才通过克斯拉的听觉神经,敲开了他的理性之门。皇帝信任的宪兵总监兼首都防卫司令官明白了事态,半直起自己的身体。在重力的无形之手的拉拽下,他跑近窗户,大声叫着宪兵。有个人从开着的门跑进来,是那个不久前才和克斯拉相识的黑发少女。
“皇妃!希尔德陛下!您没事吧?”
少女抱着希尔德。希尔德忍住剧烈的阵痛,装出笑脸,抚摸着少女的头发。少女因为放心和喜不自胜哭起来。
然而,现在可不是感动的时候。整个建筑物都处在可恶的火神的拥抱下。宪兵们拿着担架跑进来,把希尔德抬上担架,盖上毛毯,抬出了满是浓烟的屋子。克斯拉两手抱起安妮罗杰和黑发少女,将她们带出屋外。
急救用的白色地上车已在前院待命,希尔德的担架被送进车内,安妮罗杰和近侍少女,还有御医和护士一起上了车。急救车开动了,军用车前后守护,在克斯拉部下威兹雷本上校的指挥下朝医院急驶而去。克斯拉则留在现场指挥灭火和救出受伤者。
五月十四日十九时四十分,格馆付之一炬。罗严克拉姆王朝的皇帝夫妻在这里的生活,不到四个月就结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