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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于在行星海尼森发生的“奥贝斯坦大割草”事件,伊谢尔伦得到的情报既快捷又丰富。帝国军并没有进行情报封锁,他们的意图是很明显的,就是故意让伊谢尔伦共和政府和革命军知道这个事实,令其产生动摇,或许也有意让伊谢尔伦内部因为献不献城的问题而分裂。

帝国军(正确说来应该是军务尚书)建立的方程式,到目前为止都运行正常。整个伊谢尔伦沸腾起来,以菲列特利加·G·杨和尤里安·敏兹为首的政府和军部代表坐在会议室中商讨对策。虽说是商讨对策,但在最初的三十分钟里,对奥贝斯坦元帅的精彩谩骂却占了记录篇幅的百分之百。

然而,穿过激愤之门后,出现在眼前的就是深深的苦恼之门了。奥贝斯坦所做的事并不是以一句“卑劣”就能全面否定的。

众所周知,银河帝国军务尚书巴尔·冯·奥贝斯坦元帅是一位有能力又作风严格的军官,也是一位冷酷无比的策谋家。对尤里安等旧同盟的人们来说,他绝对不是高大的正面人物。而现在此人却提出了一个深刻的问题:“堂堂正正地作战,让一百万人血流成河,和以最低限度的牺牲来达成和平统一,究竟哪种做法对历史更有贡献?”

面对这个问题,尤里安受到的冲击并不小。当然,出题者一方的价值观太明确了。尤里安是不是非抵抗不可呢?

“你过虑了,尤里安。”

华尔特·冯·先寇布的声音中混合着嘲讽和抚慰。

“在这种情形下,恶名昭彰的是银河帝国,尤其是实行这个策略的奥贝斯坦元帅和承认这个做法的莱因哈特皇帝,并不是你。”

“我知道,可是我无法接受。如果我们对那些被囚禁在海尼森的人视而不见……”

情况一定会恶化吧?尤里安想。于是,再度发表意见的先寇布声音中几乎都是嘲讽。

“可是,被专制君主以政治犯和思想犯的名义囚禁起来,这对共和主义者来说不是正中下怀吗?尤其是那些在自由行星同盟身居高位,以民主共和政治的大义对民众和士兵鼓吹圣战的人。”

一瞬间,尤里安也有和先寇布一样的想法。可是看到波利斯·高尼夫送来的囚犯名单,他实在没办法再保持平静了。

“可是,在政治犯的名单中有姆莱中将的名字啊!我们能见死不救吗?”

这句话震撼着会议室的空气。伊谢尔伦年轻的幕僚们受到一阵新的惊吓,重新看了看名单。

“什么?那个爱唠叨的人被抓起来了?帝国军那些家伙可真有勇气啊!”

“我还以为在整个宇宙中,没有人能胜过那个有点惹人烦的大叔。不愧是银河帝国的军务尚书,还是比伊谢尔伦的参谋长技高一筹。”

“不管是抓人的还是被抓的,我都不想接近。就把它当成在另一个世界发生的事好了。”

议论开始朝着奇妙的方向推进。

“如果帮了他,或许算是施恩于他呀。”

尤里安当然是在开玩笑,但是亚典波罗和波布兰脸上的表情,却带着介于百分之十六到百分之七十二之间的认真。

“那么,你打算怎么做,司令官?”

被先寇布一问,尤里安摇了摇亚麻色的头发。这不是在短时间内就可以解答的问题。如果从民主主义的基本精神来说,只是因为少数人生命受到威胁就对其视而不见,是行不通的。然而,难道为了救这些人,就得丧失宇宙中唯一残存的民主共和政治根据地吗?难道非得放弃战斗,对帝国军投降不可吗?

瞥了一眼沉思的年轻人,“蔷薇骑士团”第十三代团长喃喃自语。

“关于这件事,我们最大的同伴或许在费沙。”

先寇布没有说出那个固有名词,可是尤里安立刻明白了。先寇布指的是银河帝国皇帝莱因哈特·冯·罗严克拉姆。如果他真是一个无人可比的高傲皇帝,一定会对以人质相逼的手段感到不满。只有莱因哈特这种自尊才能守护伊谢尔伦和民主共和政治的理念。这样的话,或许打开一条直接和莱因哈特皇帝交涉的路会更有利。如果真要这样做,又该让谁做中间人呢?

根据波利斯·高尼夫等人的情报,和奥贝斯坦元帅同行的提督是缪拉和毕典菲尔特。尤里安和缪拉曾有过一面之缘。去年六月,当杨威利的讣闻传到银河帝国时,就是他以莱因哈特皇帝的悼念使者身份造访伊谢尔伦的。可否寄望于他的好意或善意?即使他值得信赖,但身为帝国的高级官员,他应该还是以国策为先。一厢情愿地委请缪拉当中间人,会不会置他于不利的境地?

尤里安的思绪纠缠成了螺旋状。就算最后必须通过缪拉和莱因哈特接触,皇帝是否真的是正确的终点?

在自由行星同盟瓦解时,当时尚未即位,仍是罗严克拉姆公爵的莱因哈特并没有以战犯的名义追究杨威利和比克古元帅。莱因哈特深知对待敌手的礼节。如果他仍然抱持这种态度,或许还有很大的期望。

可是,期望皇帝的自尊,与请求宽容和慈悲又有什么不同?这个疑问使尤里安迟迟下不了决定。他接受不了对奥贝斯坦屈膝,那么就可以对莱因哈特皇帝低头吗?这样做只有伤害微小的自尊之虞,但在解决问题时,似乎也只有短暂的效果。

只因为不想把功劳归给奥贝斯坦,才想把功劳归给皇帝。如此一来,即使能获得小小的胜利快感,但归根结底还是屈服于帝国了。如果忘了这一点,陷入奇妙的错觉,最后就极有可能出现欢欢喜喜地臣服于皇帝的结局。

或者,军务尚书奥贝斯坦元帅早已计算到了这一点,所以才制订了“大割草”之计?果真是这样的话,事态就不是自己能掌握的了。尤里安痛切地知道自己能力有限。如果是杨提督,他会怎么做?他会如何应对奥贝斯坦元帅辛辣的策略?

杨威利不是超人,当然有很多事情他也不能解决,尤里安知道这一点。但是对自身能力的不满似乎使他对杨有过高的评价。这种精神倾向阻碍了尤里安对自身力量的信赖,可能也限制了他发挥才能。刚满十九岁的尤里安无法完全控制自己。但是,他已经意识到了这些,并始终以师为鉴,这一点得到了非凡的评价。

人的生涯和因此累积起来的人类历史,永远把二律背反的螺旋伸向过去和未来。历史上是如何评价和定义和平的?这是一个无限延伸的永远的螺旋。

如果不用奥贝斯坦元帅那样的手段,就无法确立和平、统一和秩序吗?这种结论令尤里安难以忍受。如果真是这样,莱因哈特皇帝和杨威利又为何必须不断地流血作战?尤其是杨威利,他一面厌恶战争,不断自问流血能否把历史朝建设性的方向推进,一面却得不断玷污自己的双手。奥贝斯坦的做法是不是就能消除杨的苦恼和怀疑?不可能,不会有这种事的。尤里安无法认同。

如果用最卑劣的手段可以最有效地减少流血,人们为什么又要千辛万苦地寻求正道?奥贝斯坦的策谋就算成功了,人们——至少旧同盟的民众——也不会谅解他。

人们不会谅解,这正是问题所在。假如奥贝斯坦元帅的策谋成功了,而民主主义无法以独立的势力继续生存下去时,宇宙中又将剩下什么呢?和平和统一?表面上或许是这样,但是底层只会留下无限的憎恶和怨恨。这种情绪就像火山脉一样,在岩层的压力下呻吟,不知什么时候会爆发,用熔岩把大地烧尽。岩层的压力越大,火山爆发造成的惨祸也就越大。绝不能让这种结果产生,为此,就非得破除奥贝斯坦的计谋不可。

尤里安天真吗?或许吧。可是,他从没想过要忍受奥贝斯坦之流的辛辣。

这个时候,尤里安的思考方向或许已经朝危险的方向微微倾斜了。他应该考虑的也许不是伦理上的优劣,而是以怎样的政治手段对抗奥贝斯坦的策谋。

四月十日,消息传到了伊谢尔伦。

那是来自银河帝国军务尚书奥贝斯坦元帅的正式宣告,内容是:如果想要他释放被囚禁在海尼森的五千多名政治犯和思想犯,伊谢尔伦共和政府及革命军的代表人物就要到海尼森去一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