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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行星海尼森首都街区的一角,一头穿着黑色和银色华丽军服的健硕猛兽朝夜空发出愤怒的咆哮。被软禁在宿舍的弗利兹·由谢夫·毕典菲尔特一级上将,把“禁闭”这个阴郁的词揉成一团扔到了下水道,运用自己知道的所有词汇和丰富的肺活量,不断地咒骂着最厌恶的军务尚书。高墙外有三个小队的士兵持枪警戒。毕典菲尔特的污言秽语精彩绝伦,甚至要几个士兵才能数清楚。
当然,海尼森的市民也通过报道管制的漏洞得知了这件事。在某个旅馆的房间里,一个男人如此评论事态:
“真是奇妙啊。这种事情,大概连伟大的杨威利也料想不到吧?”
此人就是仍然把费沙独立商人的自尊心当成宝物的波利斯·高尼夫。他的部下马利涅斯克一边摸着由于劳苦日渐稀薄的头发,一边应道:
“不管怎么说,帝国军内部产生对立,对伊谢尔伦来说有利,不是吗?”
“这个嘛,有这么便宜的事吗?如果军务尚书退下来就好了,但似乎又不太可能。而且瓦列提督和缪拉提督都是一板一眼的人,他们一定会尽力防止事态扩大。”
波利斯·高尼夫的观察是正确的。如果这个时候缪拉和瓦列不在海尼森,帝国军的秩序一定会崩溃。
如果黑色枪骑兵暴动,和军务尚书的直属部队产生冲突,结局可想而知。黑色枪骑兵原本的任务不是陆战,但军务尚书的直属部队根本敌不过他们的勇猛和强悍,这跟数量没什么关系。黑色枪骑兵一定会尽全力救出他们的司令官。
然而这样一来,毕典菲尔特和他的幕僚们就会因为加害皇帝的代理人军务尚书,陷入无法挽救的境地。在去年罗严塔尔元帅叛逆事件中,就因为发生这种状况带来巨大的不幸。那种令人不快的伤痛的记忆,是缪拉和瓦列胸口无法磨灭的烙印。
必须想办法把毕典菲尔特和黑色枪骑兵从僵局中解救出来。姑且不论温和的缪拉,沉稳质朴的瓦列以前和毕典菲尔特并没有深交,但是他也尽了全力去解救毕典菲尔特,防止帝国军内讧。如果瓦列和毕典菲尔特的立场倒过来,一定会出现这样的评语吧:“毕典菲尔特提督并不是刻意想拯救瓦列提督,他只是不喜欢军务尚书。”这正是二人平日在人缘上的差别。但黑色枪骑兵的勇者对勇猛而狂热的司令官极为推崇,所以对军务尚书的憎恶和反感也在不断扩大。从旧法伦海特舰队转过来的将士,心情虽然有些复杂,但至少没有人想把奥贝斯坦元帅当成同伙。
黑色枪骑兵舰队的副司令官哈尔巴休泰德上将、参谋长格雷布纳上将等要求面见军务尚书,但都被冷冷地拒绝了。他们和被软禁的毕典菲尔特会面的要求也遭遇了同样的命运。
欧根少将请求缪拉和瓦列两位一级上将帮忙。缪拉和瓦列原本就有意帮忙,却苦于不知该采取怎样的行动。每次要求面见军务尚书的时候,事务长菲尔纳准将总是毕恭毕敬地重复着同一句“不行”。
“请不要发怒。跟皇帝及米达麦亚元帅联络后,他们一定会妥善处理的,你们要好好控制部下,不要让他们做出莽撞的行为。”
“下官当竭尽全力。但是,我等能力不及之处还需两位阁下鼎力相助,请务必大力帮忙。”
欧根少将退出后,瓦列对着缪拉苦笑:
“这些部下可真是比毕典菲尔特好多了。上司虽然鲁莽,看来却培育出了优秀的部下。”
然而,军衔一提高,司令官人格的影响力似乎也跟着增加了。在欧根离去之后,哈尔巴休泰德上将接着出现在瓦列面前,他是来发泄对军务尚书的余怒的。
“如果毕典菲尔特司令官遭受不当处置,下官实在无法说服士兵们接受事实。关于这一点,请上级体谅。”
“小心你的措辞,哈尔巴休泰德上将。你是在威胁我们吗?或者你是希望像去年一样,再次出现皇帝陛下的将士自相残杀的情况?”
瓦列的声音极为严厉,哈尔巴休泰德调整了姿势,为自己的失礼谢罪。如果瓦列也弃他们不管,毕典菲尔特和黑色枪骑兵就再也没有明天了。在奥贝斯坦那面冰壁前,瓦列似乎也束手无策,按他的说法是“连义手都无策”。尽管如此,他也不能甩手不管。
当提督们为解决此事操碎了心时,盘踞在帝国军内部的反感和敌视的火种被加热到极点,最后终于有几处“起火”了。
四月六日,奥贝斯坦直接指挥的宪兵队和黑色枪骑兵起了冲突。这就是所谓的“丹亭街骚乱事件”。
双方各执一词。据说是黑色枪骑兵的年轻军官们违背军务尚书的禁酒令,从丹亭街的酒馆出来时被宪兵发现了。宪兵原本可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放行,但是,他们却采取了强力的取缔措施。原因或许在于那些军官还带着女人,又把军务尚书的名字写在空酒瓶上,在地上踢来踢去。宪兵的诘问招来了反驳,冲突不到两分钟就演变成一场械斗。三十分钟内,双方从一个分队规模的斗殴演变成一个连队规模的混战。其间造成超过一百人受伤。最后双方都拿出了枪,街道上开始筑起街垒。
这场骚动立刻传到对两个阵营的对立极为敏感的瓦列和缪拉两位一级上将耳中,他们匆忙商讨对策。
“真愚蠢,竟然变成巷战了。这样一来,不仅要被帝国军的其他部队讪笑,也成了海尼森市民和共和主义者取笑的对象。”
缪拉开着地上车赶往奥贝斯坦元帅的办公室,瓦列则让部下开着装甲地上车奔向丹亭街,然后把装甲车停在十字路口中央。他右边是黑色枪骑兵,左边是军务尚书的部队,人人荷枪实弹。
奥古斯特·沙姆艾尔·瓦列一级上将坐在装甲车的炮塔上,把气爆枪放在膝盖上,锐利的眼光左右扫射。两个阵营一旦发生什么情况,他就会无言地压制下来。由于他的雄姿,双方部队都不敢开枪。
当瓦列暂时压制住一触即发的紧张气氛时,缪拉正要求面见军务尚书。开出只要十分钟的条件后,他终于见到了军务尚书,说明事情的概况,要求军务尚书尽力避免危机。
“至少也该解除毕典菲尔特提督的软禁吧?黑色枪骑兵挂虑司令官的安危,已经无法平静下来了。希望您先让他们稳定下来。”
“我从来都是根据敕令和法规来约束自己和别人的行动。如果黑色枪骑兵暴动的话,就等于犯上作乱。没必要对这种行为妥协或让步。”
“您说得没错,可是军务尚书,彼此合作防止产生暴动,也是皇帝的臣僚应尽的义务吧?毕典菲尔特提督失礼是事实,下官愿意说服他谢罪,能不能给下官一个机会?”
就像台风的中心风平浪静一样,给海尼森造成混乱的主要人物却待在平稳无事的环境中,而且一点感激之意都没有。毕典菲尔特问送食物的卫兵:
“喂,你们尊敬的军务尚书阁下还活着吗?”
“还健在。”
“是吗?真是奇怪了。昨天晚上我一直在诅咒,难道奥贝斯坦那条毒蛇不怕咒语?”
卫兵满脸困惑,把食物放好就退下了。毕典菲尔特把送来的东西吃了个精光,连咖啡都喝光了。日后有人问他怕不怕被毒杀,他回答:“和奥贝斯坦这家伙打了好几年的交道,我早就对毒药之类的东西免疫了。”
在他吃饱后约半个小时,客人来了,是比他小三岁的同僚奈特哈尔·缪拉一级上将。
“哟!来得正好,缪拉提督,有没有帮我带打奥贝斯坦的棍子?”
“很遗憾……”
缪拉只有苦笑。不仅是棍棒,连武器都不准携带入室,不如说允许他进来就是出人意料的宽容了。缪拉本该抱着感激之情,却不得不怀疑军务尚书的本意。他甚至想过,军务尚书会不会故意让他和毕典菲尔特见面,然后再以这个理由将他处以同谋之罪?奥贝斯坦为达成目的不择手段的观点,甚至把菌丝扎到了缪拉这样公正的人心中。在室内有被窃听的危险,但是,他觉得对方不至于是用这种小手段的人。
“喂,可能会被窃听!我现在是怎么样都无所谓了,但是你得小心点,免得日后成为他人手上的把柄。”
毕典菲尔特大声叫着,微微笑了笑。他究竟是豪迈还是缺心眼,是为同僚担心还是出于别的目的,实在是难以判断。收起笑容后,毕典菲尔特又开口说:
“我承认奥贝斯坦是没有私心的,要承认这点也无所谓。可是,他却把自己没有私心当成最大的武器。我咽不下这口气!”
缪拉承认毕典菲尔特的话有一定道理,可是这并不能使事态有任何进展。
“毕典菲尔特提督,你扭打军务尚书,这是事实。你能不能为此向他赔罪,以求脱身?”
缪拉把高墙外发生的风波做了大致的说明,然后这样劝他。然而毕典菲尔特只是交抱着双手,眼睛盯着别的地方。过了一会儿,他摸了摸下巴,说起了八竿子打不着的事。
“我是这么想的,缪拉提督。军务尚书把政治犯的生命当作盾牌,想把伊谢尔伦的首脑层叫到海尼森来。可是,你认为伊谢尔伦那些人能活着踏上海尼森的土地吗?”
“什么意思?”
“缪拉提督,你应该明白。我担心的并不是地球教徒。或许军务尚书自己就会装扮成他们的样子,在半路上把伊谢尔伦的首脑谋杀掉。”
“不至于吧。”缪拉虽然嘴上应着,内心却像吹过一道冷风似的,起了一阵寒战。但既然身为军务尚书,奥贝斯坦大可不必用谋杀的手段,光天化日之下,以大逆之罪就能堂堂正正地把伊谢尔伦的首脑人物都处以极刑。
“毕典菲尔特提督,我竟然不知道你这么担心伊谢尔伦首脑层的命运啊!”
缪拉略带玩笑意味地岔开话题,猛将耸了耸宽阔的肩膀。
“我并不是多么担心伊谢尔伦那些家伙的安危,只是不想让奥贝斯坦那条毒蛇在我眼前高歌罢了。最重要的是,如果不让我亲手粉碎伊谢尔伦,我绝不甘心。”
毕典菲尔特用军靴使劲儿踢着墙壁。一瞬之后,橘色头发的猛将微微蹙起了眉毛,但是他并没有把痛苦说出口来,只是若无其事地扭了扭脚。缪拉装作没看见,试着说服他。
“我不是不了解你的心情,可是,如果你和军务尚书继续对立的话,会惊扰圣躬的。皇帝经常卧病在床,皇妃又快要生产了,做臣子的应该小心处理自己的情绪吧?”
一提起莱因哈特,毕典菲尔特也不得不收敛一些。
经过一阵不快的沉默,橘色头发的猛将松开了胳膊。
“知道了,我也不能让你们这样为我烦恼。总之,只要当成对着皇帝的影子低头,就不生气了。我就是因为把奥贝斯坦当成一个人才生气的。你也有同感吧?”
缪拉不知如何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