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宇宙历八〇一年二月,伊谢尔伦革命军面临着有了名字之后的第一次战斗。这无疑是一场狂妄的作战,或者是一次亲手将刚刚跟银河帝国修好的桥梁拆毁的愚行。尤里安尤为担心后一种结果。因为去年发生罗严塔尔元帅叛逆事件时,他无条件地表明了不参加反帝国武装暴动行列的意思,并让梅克林格舰队通过了回廊,可以说终于建立起了所谓善意中立的印象。然而这次,他又采取了先发制人的攻击。

尤里安的旗舰就是身经百战的尤里西斯,舰长也是同盟军解体时晋升为上校的尼尔森。大家都对这两者的老练和好运寄予极大的期望。因此,尤里安不觉想到了已故的亚顿·费雪,如果他能为自己指挥舰队该有多好啊。

在迎接最后一战时,费雪中将曾经和杨碰过头,临分手时,据说他曾很难得地开了个玩笑。他一脸温和的表情,用笨拙的语气说:“我最近对舰队的指挥总算有了一点自信。等和平之后,我也写一本书摆摆架子。不能光让亚典波罗提督一个人赚版税。”

亚顿·费雪已经不在这个世上了。沉默寡言、忠实完美地把握自身意义和责任的舰队指挥高手已经走了。最大限度地挖掘其才能的司令官也化为了没有肉体的存在,只留在记录和人们的记忆中。失去了这两个人,伊谢尔伦却还得继续作战,而且能动员的战舰还不到一万艘。

认为这是一次鲁莽行动的,是在伊谢尔伦回廊帝国本土方面出入口警备的瓦肯塞尔上将。接到敌方动向的报告后,他对着部下说起了大话:

“伊谢尔伦那些丧家犬只会在远处吠叫,叫着叫着就产生了错觉,竟把自己当成了狼,居然轻举妄动起来。驯好一只狗必须要有皮鞭。给我好好调教一下,让他们长长记性,知道自己到底有多少实力。”

除了败在杨威利手里,从没尝过其他败绩的帝国军指挥官常常有口出狂言的恶习。莱因哈特皇帝说过“骄兵必败”,宇宙舰队司令长官米达麦亚元帅也再三强调过,但这些胜利者的活力已达到饱和,很难立即改变作风。

除此之外,就像去年格利尔帕泽上将为权欲所惑背叛罗严塔尔元帅一样,这些将官也有一种唯恐天下不乱的欲望。他们也获得了伊谢尔伦军并没有足够兵力的情报。

瓦肯塞尔的八千五百艘战舰开始行动,这个情形被伊谢尔伦方面知悉。同时,他“丧家犬”之类的发言也传到了伊谢尔伦。亚典波罗在旗舰尤里西斯上听到这些,不禁咋舌。

“说我们是伊谢尔伦的丧家犬?他到底把我们当成什么了?”

“宇宙之耻,和平与统一之敌,狂乱的叛逆者,脖子上系着绞索、在刀刃上跳舞的满身是血的小丑,不知明天将死的乐天主义的产物……”

波布兰一口气列举了一大堆名词。

“你竟然还能这样说自己的坏话。”

“什么话?我可没有自虐的兴趣。”

“你刚才说的是我们的坏话吧?”

“嗯,是你们的坏话。”

这个时候,施恩·史路少校像是瞅准时机似的,把待批准的文件递给长官亚典波罗。亚典波罗快速地看过,签完名递了回去。目送敬礼离去的施恩·史路少校的背影,亚典波罗喃喃地说:

“唔,不管怎么说,你这家伙就是那种知道明天会死,今天依然照样活的人。”

“没错,充其量就是保留明天以后可以随时去死的资格。彼此彼此。”

二月十二日四时二十分,帝国军和伊谢尔伦军在伊谢尔伦回廊帝国一侧的出入口附近对峙。与帝国军的八千五百艘战舰相比,伊谢尔伦军只有六千六百艘战舰。人造的光点群不断接近,在相距二点九光秒——约八十七万公里的距离处暂时停下来。紧张的气氛在两军中急速上升,于四时三十五分达到临界点。

“发射!”

“发射!”

指令在两军的通信线路中飞速奔流。尤里安有生以来第一次下达开战指令,但并没有多余的时间去感慨。一瞬间,战舰尤里西斯舰桥的主屏幕上绽放出爆炸的火花,化成死亡和破坏的花园。热力和光的波涛撞击着位于中央部队前方第十列的尤里西斯。

要如何把完全知道“雷神之锤”威力的帝国军引进射程内?这是伊谢尔伦军在战术方面必须克服的问题。强大的武器往往会成为使用者过度依赖的对象,使人们的战术判断力产生错误,有时还没来得及使用武器,就被赶进了败北的境地。五年前,魔术师杨威利就用鲜红的粗体文字做了最好的证明。

而现在,尤里安必须重新验证这个被证实过的命题。

尤里西斯的舰桥被屏幕放射出来的光芒染成了七彩。每道震荡炸裂的光芒都意味着数艘舰艇消失,数千条人命在高热和火焰中被埋葬。位于尤里西斯前方的友舰打开了炮门,蜂拥而至的能量波缓缓地摇晃着尤里西斯的舰体。

在战场上,尤里安当然比不上莱因哈特有经验,但他也习惯了战争,相信军事力量即便受到局限,仍能发挥出一定的效果。正因如此,他才向杨表明想成为军人的态度,并彻底付诸实践。然而去年以来,尤里安才意识到这些都是处在“杨的控制之下”。现在,一种和以前完全不一样的志愿正在他的胸中生根发芽。

五时四十分,一进一退的攻防战产生了微妙的变化。帝国军的攻势前进一段距离后保持不动,伊谢尔伦军则后退同样的距离,除了炮火之外不作任何反击,不久主动开始撤退。

于是帝国军的阵形溃散了。像被吸进真空中一样,帝国军蜂拥而上,结果被引进了伊谢尔伦回廊。这是开战后两个多小时,约六时三十分时的事。

从伊谢尔伦舰队中飞出来交战的空战部队,也回归了母舰。

由奥利比·波布兰中校指挥的单座式战斗艇斯巴达尼恩的队伍,在战斗机格斗史上留下了值得大书特书的一章。两百四十架斯巴达尼恩中,只有十六架没能回归母舰。与此相对,帝国军的单座式战斗艇王尔古雷却损失了一百零四架。这是战斗记录上明确记载的数据。

卡琳,即卡特萝捷·冯·克罗歇尔下士击落了两架王尔古雷,又帮助队友破坏了两架敌机。她在反射能力、判断能力和视觉辨识力上的敏锐仿佛是与生俱来的。这究竟是承自她父亲还是母亲的血统呢?

空战指挥官奥利比·波布兰击落了五架敌机。从飞行学校毕业以来,他的猎物已经超过两百五十架。这个战果并没有让他击坠王的名号蒙羞,在历经一个半世纪的银河帝国和自由行星同盟的战争中,他堪称个中翘楚。五架中有一架是在意图从左后方攻击克罗歇尔下士时被他击落的,但波布兰并不想特意宣扬这件事。

帝国军的瓦肯塞尔上将看到自己的军队毫无秩序地追着敌人冲入回廊,但并没有感受到逼近的危机。

他的意图是采取并行追击。如果敌方和己方的舰艇混在一起,伊谢尔伦要塞就无法发射主炮“雷神之锤”。以前伊谢尔伦要塞是帝国的贵重财产时,同盟军的西德尼·席特列提督就曾利用这个战法“撕掉伊谢尔伦的厚重化妆,哪怕只有一部分”。这个战法虽然在最后阶段失败了,但给后人的教训却不小。瓦肯塞尔也打算学学敌将的智慧。

然而,这些却都在尤里安的预料中。在二月十二日这天的战斗中,尤里安施展的计策不辱“杨威利的爱徒”之名。他正确地预测出了瓦列一级上将从回廊的旧同盟领地出入口到达伊谢尔伦要塞周边宙域的时机。每个小时都有报告传到他手中,尤里安根据情报指挥舰队后退。他一方面让瓦肯塞尔觉得有并行追击的可行性,一方面展开为期两天的退却,其中表现出的计算上的精密和精神上的持久,都让人想起他的师父。

当帝国军发现情况不妙时,他们已经完全被引入“雷神之锤”的射程。

这个发现立刻引发了恐惧,当恐惧情绪崩裂开来时,恐慌的气氛顿时弥漫了整个军队。瓦肯塞尔也醒悟到自己的作战方式不可能成功了,便拼命想撤退。就在这时,瓦列舰队出现在战区。接到这个报告的尤里安,无意识地抿了抿干涩的嘴唇。

瓦列的布阵就跟他的性格一样,厚重又毫无空隙。他从费沙得知瓦肯塞尔已经开战的消息,便突入回廊。帝国军的基本战略就是前后呼应,夹击伊谢尔伦军。

以前,杨威利曾用把伪装的补给部队配置在战斗部队前方的奇略,让瓦列尝到了败北的苦酒。正因为是杨,才有这种成功的可能。用正攻法并不容易击败那位有充足战力又身经百战的将才,更何况现在尤里安拥有的兵力更是少之又少。要弥补这方面的不足,快速移动兵力和“雷神之锤”都是不可或缺的要素。为了使用后者,尤里安就必须让帝国军相信前后夹击伊谢尔伦的成功率极高。为此,他在控制舰队运动上费尽了心思。杨有费雪,而尤里安一切都要靠自己。很讽刺,这次作战能成功,竟然是因为兵力比杨的时代少,而尤里安的思绪更加周密。

伊谢尔伦军无视仿佛暴露在暴风雨中,像羊群一样拼命奔逃的瓦肯塞尔舰队,把炮火射向与瓦列舰队之间的宙域。然而,他们终究还是耐不住敌人锐利的锋芒,开始后退。

如果战斗再持续一个小时,等瓦列完成包围,伊谢尔伦革命军一定会一败涂地。但尤里安当然无意让战斗持续下去。像引诱瓦肯塞尔舰队一样,他的着眼点也是要把瓦列舰队引进“雷神之锤”的射程。

瓦列洞悉了对方的意图,但为了支援瓦肯塞尔的撤退,他还是冒险进入了危险区域。

“如果能趁他们填装能量的空隙,逼近伊谢尔伦要塞……”

瓦列把一线希望寄托在这里,而且他的意图看来就要成功了。按照指令快速前进的先头部队以“疾风之狼”渥佛根·米达麦亚也不禁要咋舌的速度,企图钻进“雷神之锤”的死角。

就在这一瞬间,数百条光束刺穿了帝国军战列的左侧。

爆炸光沿着舰列起了连锁反应,仿佛一条巨大的光龙在宇宙中翻腾。战舰被撕裂了,巡航舰化为火球,驱逐舰则四散开来。

“敌人从九点钟方向袭来!”通信员凄惨地号叫。瓦列则站在旗舰“火龙”的舰桥里无力地呻吟。

这支部队是梅尔卡兹提督指挥的,就藏在瓦列舰队侦察系统的死角——距离伊谢尔伦要塞最近的宙域里。瓦肯塞尔舰队的侦察系统原本已经掌握这一情况,但是他们正拼命撤退,根本没有时间对瓦列舰队发出警告。再加上通信系统受到严重干扰,就算发出警告可能也于事无补。然而,与瓦列倾尽全力援助瓦肯塞尔舰队撤退到安全地带的举动相比,瓦肯塞尔对友军的安危似乎太不关心,这是不容否认的事实。

瓦列沉着地指挥,重新编组即将崩溃的舰列,一边承受激烈的攻击,一边努力防止全军瓦解。然而他也不得不放弃继续战斗,因为他的舰队正暴露在“雷神之锤”的利牙前。

瓦列下令以最快的速度脱离“雷神之锤”的射程。全军如此认真地执行所下达的指令恐怕也极为罕见。每一艘战舰都压抑着恐惧,拼命地转换方向,希望在最短的时间内逃走。

可是,“雷神之锤”已经填充好能量。二十时十五分,防御指挥官先寇布中将挥下高高举起的右手,划破了空气。

一瞬间,帝国军的将士仿佛看到死神脱下斗篷,挥起巨大的镰刀。接着,这种幻觉便被强烈的白色光块无声地击碎。在被漂白的屏幕中,帝国军的舰艇化为大群小黑点,然后立刻被光的洪流吞噬。在瞬间的蒸发后便是持续数秒的爆炸,光球朝虚空飞散。在外围地带,因能量的波状攻击而破损的舰艇充满恐惧地不断摇动。

第一次炮击之后,隔了两百秒,“雷神之锤”又发出了怒吼。无声的怒吼变成光柱贯穿了黑暗空间,击碎了数千艘舰艇。爆炸的火球撞上后方的友舰,从正中将其折成两截。断裂的舰体朝四方飞散,再次撞击其他的友舰,形成火球。死亡和破坏形成的炫目景象填满宇宙空间,并不断扩大。

“逃吧!赶快逃吧!”

尤里安坐在战舰尤里西斯的指挥座上,心中不停地滴着冷汗。他的神经并不是由铁丝编成的,面对大量的死亡,不可能一点悸动都没有。如果他能透视濒死之际的帝国军将士的惨状,一定会加深动摇和自我厌恶。那些因猛烈的闪光丧失视力的士兵在烈火熊熊的舰内挣扎,因再次的爆炸被撕裂肚腹,鲜血和内脏直流,一边呼叫着母亲,一边走向那充满痛苦的死亡之路。如果他看到这幅景象……

二十时四十五分,瓦列下令撤退。

在无奈的战局中,瓦列身为帝国军最高指挥官,判断力仍未失掉应有的水准。在确认已经没有胜算,瓦肯塞尔舰队也脱离战场后,瓦列立刻着手整顿陷入恐慌状态的部队,重新编组舰队,并且成功逃离了战场。

“从某种意义上来说,宇宙的法则是公正的,它把败北的事实给了能毅然接受失败的人。至少在这场战役中是这样。”

事后,尤里安这样记叙。他对敌将瓦列怀着敬意。对敌人怀有敬意,本身就是一种矛盾,或许也是一种伪善。拥有这种度量的人比缺乏这种素养的人更受赞扬,或许就是对军人人格评价基准的一种证明——人们评价军人人格的基准,本身即为一种矛盾和伪善的产物。

二十一时四十分,确认敌人已经完全撤退后,尤里安回到了伊谢尔伦要塞。

“我们可狠狠地踢了一下皇帝的胫骨!”

不知是谁叫了一声,爆炸般的欢呼声顿时此起彼伏,一堆印着白色五棱星的黑色贝雷帽在半空中飞舞。伊谢尔伦充满了庆典般的喧闹。杨威利死后,民主共和势力第一次在军事上获得胜利。帝国军死亡的人数据推测有四十万之多。这是一次在量的方面的小小胜利。即使有四十万人死亡,却仍只是一场小小的胜利。这个数目对整个情势并没有多大影响。

面对胜利女神的微笑,尤里安无法绽开天真的笑容。在战术上,他确实获得了胜利,或许在政治方面也会产生一定的效果。这次胜利可以让旧同盟的共和主义者知道伊谢尔伦的存在了。巴格达胥和波利斯·高尼夫正如火如荼地展开宣传工作。

然而,在战略上又如何呢?弱者的战术胜利就是强者报复的根源。“胫骨被踢了一脚”的莱因哈特皇帝绝不可能坦然接受败北的事实。他那冰蓝色的眼睛中一定充满了电光,会立即下令全军出击。尤里安等待着那一刻来临,就像杨以前等待的一样。然而,杨握在手中的不败传说能否也在尤里安身上重现?一次胜利之后,人们总会要求胜者不断取胜。这是人们对他永不停止的贪欲,一直到他死为止。

“尤里安,你在想什么?”

卡琳晃动着淡红茶色的头发,望着年轻人褐色的眼睛。尤里安觉得自己微微有些慌乱。他已不是第一次和先寇布的女儿见面了,但是每一次见面,总让他在感情上有更新鲜的刺激感。

“我是在想,这一次胜是胜了,但今后又该怎么走?想来还真累人哪!”

“这不是挺好吗?如果输了那就算了。既然已经赢了,我们就可以继续打了呀。下一次就直接踹皇帝的心脏一脚吧!”

不管卡琳有没有意识到,这个少女似乎已经成了尤里安精神上的活化剂。尤里安微笑着点点头,转动视线寻找某个人的踪影。卡琳心领神会,回答了年轻人无言的疑问。

“你在找菲列特利加夫人吧?她去把胜利的消息告诉杨提督了,待会儿就会回来为你庆贺。”

卡琳的父亲先寇布此时正在别的地方和亚典波罗、波布兰等人把酒庆贺。

“先寇布中将,这次几乎没有你出头的机会,真是遗憾哪。”

“别猫哭耗子假慈悲了。表演赛由二流演员上场就行了,真正的著名演员要在皇帝面前进行御前表演。”

“御前表演?”

“当然,那就是夺回行星海尼森之战。这场仗已经为期不远了。”

看着先寇布大言不惭的表情,亚典波罗和波布兰一起喝了杯淡啤酒,异口同声地喃喃道:

“我一定也要参加那场演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