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
银河帝国的高层中,对伊谢尔伦的主战论调日渐抬头。与此相应,伊谢尔伦中主张与帝国决战的声势也越来越强劲。人们似乎觉得冬眠时期已经结束。一向属于慎重派的亚列克斯·卡介伦中将也指出,不断出现的经济和流通的混乱,对帝国而言很可能成为“千里之堤的一个蚁穴”。
“但是,莱因哈特皇帝至少比高登巴姆王朝时代更能施行善政,不是吗?”
“善政的基础就是不让人民挨饿呀,尤里安。”
卡介伦的立论干脆又正确,尤里安也提不出反论。这位所谓旧同盟军中最高级的军官继续说:
“因为一旦饿死了人,无论有多少政治自由都是枉然。如果这个问题波及帝国本土的话,帝国的经济官员一定会脸色铁青。”
卡介伦说得没错。如果这种情况不是偶发事件,而是长远的阴谋,就算是在战事上所向无敌的皇帝,也不能那么容易就把整个局面收拾好。
“是……旧费沙势力的阴谋吗?”
“很可能。”
卡介伦点头赞同。尤里安蹙起了俊美的眉毛,又陷入另一种思绪当中。
“可如果是费沙的阴谋,他们为什么要选择在这个时候做这种事?”
尤里安有满腹的疑问,同时也伴随着许多不安。费沙原本就没有足以和银河帝国相抗衡的武力,所以在经济上采取游击战才是理所当然的战术。
可如果真是这样,为什么费沙不在莱因哈特·冯·罗严克拉姆尚未登基,发动“诸神的黄昏”作战时,就采取这样的对抗措施?如果帝国军后方的物流、交通及通信体系陷入混乱,即使帝国军再怎么强悍,也无法进行长距离的远征。如此一来,费沙不就可以自保了吗?
还是说对费沙而言,费沙本身并不重要,他们是不是永远把地球教的利益当作第一要事?抑或说直到此时,行动的准备工作才终于就绪?
尤里安眼前浮起已经去世的师父的影像。那是个把白兰地缓缓倒入西隆红茶里、双颊泛着幸福光彩的黑发男子。
“尤里安,光靠阴谋是不能推动历史的。阴谋随时可以策动,但并不是随时都可以成功。”
把半边脸沉浸在红茶芳香中的杨威利说:
“莱因哈特皇帝一旦成为当事者,即使是在悲惨的流血事件中,他也可以放射出华丽的光彩。”
杨威利在叹息声中如此评价敌手,已经不止一次了。
“这是一种火焰的美。燃烧别人,也燃烧自己。我觉得这太危险了,虽然如此灿烂的火焰在历史上并不罕见。”
对尤里安来说,杨的感怀总像是黑暗中的灯火。这个年纪不到二十岁、经验还不足的年轻人,就算只能在形式上担任反帝国武力运动的旗手,也是因为他高举的烛台上刻有杨的名字。这个事实,尤里安比任何人都清楚。
自省和自制也是杨的特征,尤里安也极其自然地继承了这些特质。如果这些特质作用过强,尤里安就会有畏缩和退步的危险。这也是他周围的人担心的。
“作为共和政府的幕后人物,是不是有该向过于年轻的指导者进言的地方?”
奥利比·波布兰中校带着含有恶意的微笑煽动的对象,当然是达斯提·亚典波罗中将了。自称“好战而过激的急进派”的年轻提督,却在这个时候表现出了罕见的慎重。
“不过海尼森那些人还真是给我们惹了不小的麻烦。这时勉强出击的话,万一招致失败,民主共和主义一定会受到致命打击。”
“真叫人难以相信,这话竟出自爱打架更甚于爱女人的亚典波罗提督口中!”
“我不喜欢打不赢的仗。”
亚典波罗干脆地放言,他的确是个健全的过激派人士。
“是啊,就连你也不喜欢吃败仗啊,尤其是在洒了香水的战争中。”
“这个嘛,反正还没有输过。”
“最近吹牛的本事越来越差了,中校。”
“怎么,你不相信?”
“因为你是个不发烧也会胡说八道的人。”
“被你如此夸奖,真让人不好意思。”
亚典波罗正想反驳“没人夸奖你”,却忽然闭上嘴,装出了一张不输给波布兰的恶意的笑脸。
“啊呀,我倒真是羡慕至极。像我这样的人,不管发高烧到多少度,思考也偏离不了良知和羞耻的基座。”
“那是年纪的功劳。”
波布兰斩钉截铁地回了一句,亚典波罗顿时词穷。
在尤里安迟迟无法决断的情况下,又过了两天。在此期间,旧同盟的混乱不仅没有趋于平静,反而有加剧的倾向。
“从旧同盟领地发来的求救信息已经超过十条了。其中有一半是在哀求。简单说来,就是求我们不要坐视不管。”
伊谢尔伦要塞的情报主任巴格达胥上校半是嘲讽地报告。此人也因为种种奇妙的遭遇走到目前的境地。他本来是在宇宙历七九七年爆发的军部武装政变中,为了杀害杨威利才潜入伊谢尔伦要塞的。而在杨险遭同盟政府谋杀之际,他和先寇布、亚典波罗等人共同进退。即使在杨死后,他也继续留在伊谢尔伦担任情报收集和分析的要务,与原为费沙独立商人的波利斯·高尼夫同为伊谢尔伦不可或缺的人才。
亚典波罗不禁咋舌。
“提出过分的要求也令人伤脑筋。我们这边也有战略条件上的要求或需要优先考虑的问题呀。”
“可是,从这次的情况来看,一杯水却比一百条战略理论还有用。”
巴格达胥的报告让尤里安和幕僚们吃了一惊。一部分旧同盟领地的共和主义者散播对伊谢尔伦共和政府有所怀疑的流言,根据就在于去年罗严塔尔叛逆事件发生时,伊谢尔伦共和政府不但没有加入反帝国的行列,甚至允许帝国军梅克林格舰队通过回廊,似乎和帝国军出现过短暂的修好状态。这件事成了疑惑的源头。他们怀疑伊谢尔伦共和政府是不是只求伊谢尔伦的苟安和存续?是不是以不干涉或共存为口实,意图对旧同盟领地的反帝国运动见死不救?
“即使是这样,我们也没有该遭到怨恨的理由。”
奥利比·波布兰虽然把话挑明了,但对尤里安而言,这并不是推到一边就可以解决的问题。他必须一面想着自身的真正实力,一面进行考虑。
如果军事力量是为了达成政治目的而存在,现在就是该使用的时机吗?为了维系旧同盟共和主义者的信赖,为了鼓舞他们,伊谢尔伦必须对帝国军获得战术上的胜利吗?如果现在回避战斗,就算伊谢尔伦生存下来了,是否也会导致民主主义灭绝的后果?一旦和帝国军重开战端,伊谢尔伦方面还有机会和对方进行理性交涉吗?或者,如果直接向帝国寻求和谈,还有被接受的余地吗?
各种思绪在尤里安的脑海里交战。但是地下的暗流终究会在某个地方涌出地表。经过长时间的思考,尤里安终于下了决断。伊谢尔伦应该从某方面表明:自己是为守护民主共和政治而战的军队。
“就和帝国军来一仗吧!”
“是吗?这样也好。我们一直在等待变化,现在变化已经产生了。趁着这个机会把变化的幅度扩大,也是很好的战略。”
华尔特·冯·先寇布对年轻人的决断表示赞同。奥利比·波布兰也拍手笑道:“时机到了。水果也好,战争也好,女人也一样,总有成熟的时候。”
尤里安回以微笑。
“我一直在分析莱因哈特皇帝这个人的禀性,想到了一点。”
“他爱好战争?”
“就是这一点。这只是我自己的想法,并不一定是正确答案。但我决定凭这个想法和帝国一战。”
尤里安的两眼浮现出真挚的色彩。是在明知战争会带来牺牲的情况下,仍想达成目的?还是在此之前彻底死心,跟现实妥协甚至屈服,放弃以自己的力量改善状况?到底哪种情况才是人们认可的生存方式?
莱因哈特皇帝的价值标准至少是其中之一吧?尤里安是这样想的。如果将莱因哈特的价值观单纯化,他的主张就是——贵重的东西要拼命去守护,去夺取,结果就形成了令人类社会流血事件源源不绝的主因。然而莱因哈特皇帝二十五岁的人生不是从第一步开始,就由一连串的作战与获胜组成吗?如果莱因哈特对民主共和政治还表现出些许尊敬,一定也是因为他那伟大的敌手杨威利为了这个理想鞠躬尽瘁。留在要塞的尤里安等人稍有懈怠的话,最后只会落得被皇帝轻视,永远失去与他平等交涉的机会。得出这个结论,尤里安自然便下了决心。
接下来,便要考虑如何在战术层面上获得胜算。
“有一个办法,就是把瓦列舰队引诱到伊谢尔伦要塞来。”
这不是尤里安的独创,而是他从杨威利留下来的庞大备忘录中选择、整理而得到的作战方案。
“好,我们就来听听司令官阁下的作战方案。”
达斯提·亚典波罗重新坐回了椅子上,其他幕僚也依样坐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