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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月二十九日,是莱因哈特和希尔德结婚的日子。

玛林道夫家的总管汉斯·修德瓦从前天夜里就一直祈求大神奥丁让天气放晴,但是这天,小雪还是不停地从蓝灰色的天空飘落下来,天气甚至可以说是寒冷。汉斯二十四小时不停咒骂大神的无情和无能,为他的小姐哀叹。

然而,新郎和新娘的华丽优美却足以盖过天气的阴沉。在笼罩着一片蓝灰色的冬日景致中,穿着大元帅礼服的莱因哈特和穿着像是用初雪结晶织成的白纱礼服的希尔德,完美得仿佛远远超出了众神的设计,他们的形象甚至足以让众神忌妒。

玛林道夫伯爵连连称赞。

“好漂亮啊,希尔德。如果你已经去世的母亲看到,一定会很高兴的。”

“谢谢您,父亲。”

女儿接受了父亲那没什么特别却充满了温暖气息的祝福,在父亲的脸上吻了一下。新郎嘴角则露出了一个似乎不知该浮出什么表情的微笑。

“玛林道夫伯爵,今后朕应该称呼您父亲大人了。今后也请多关照。”

被全人类的皇帝这么一说,这次轮到玛林道夫伯爵不知该用什么表情来回应了。

“我是陛下的臣子。今后请陛下仍像以前一样称呼我玛林道夫伯爵吧。”

这不仅仅是谦逊之词,玛林道夫伯爵觉得被莱因哈特称为“父亲大人”令他很不习惯。

“当皇帝陛下的岳父是什么滋味啊,玛林道夫伯爵?”

内阁书记官长麦恩荷夫小声地打趣。他是莱因哈特的内阁成员中最年轻的,今年只有三十六岁,被誉为继前任工部尚书席尔瓦贝尔西之后的人才。他忠于职守,具有判断处理事务的能力,但是也有人批评他在独创力上不及前任。玛林道夫伯爵经常让这位少壮派政治家辅佐自己,如果没有米达麦亚元帅,或许他会推荐麦恩荷夫为继任者。或许当麦恩荷夫具有足够的指导力和影响力的时候,就会坐上内阁首席成员的位置。

玛林道夫伯爵对麦恩荷夫的耳语回以苦笑,然而他的笑容却急速地萎缩了,因为他的视线和军务尚书奥贝斯坦元帅交错而过。面对奥贝斯坦时,玛林道夫伯爵并不会居于弱势。但不知为何,他总觉得一股压迫感迎面而来。这个时候,伯爵甚至没想到要借女婿的威仪睨视对方。

莱因哈特和希尔德走在由列席者筑成的人墙间,登上高一层的平台。希尔德的白纱礼服经过巧妙的设计,掩饰了怀孕五个月的腹部,她肢体和动作的优雅一点都没有受到影响。证婚人正在台上等着新郎和新娘。依照旧王朝的习惯,这个证婚人的职务由宫内尚书担任。

与其说莱因哈特的改革还没有推展到这里,倒不如说要变革是很麻烦的事。

“我在此宣告:新帝国历三年一月二十九日,莱因哈特·冯·罗严克拉姆与希尔格尔结为夫妻。”

过度的紧张使宫内尚书贝伦亥姆男爵的声音和手不停地战栗,结婚证书在他手中上下抖动,仿佛那不仅仅是一张纸。列席者的视线含着微微的责难,集中在宫内尚书身上。

“镇定下来,贝伦亥姆男爵,又不是你结婚。”

对皇帝而言,这是最大限度的玩笑。宫内尚书极力想把微笑挂到脸上,结果只是让嘴唇和脸颊微微地颤动。

“皇帝万岁!皇妃万岁!”

这压过整个礼堂的声音,来自毕典菲尔特一级上将的肺和声带。“那根本不是欢呼声,倒像是怒吼。”日后克斯拉这样评价。但不管怎么说,在这最初的一吼之后,现场爆出了此起彼落的欢呼,场内充满了喧闹的气息。米达麦亚元帅对着旁边的妻子耳语:

“真是美丽的新娘啊!皇帝身旁果然只有玛林道夫伯爵小姐才能匹配!”

“亲爱的,已经不是玛林道夫伯爵小姐了,是皇妃希尔格尔呀。”

艾芳瑟琳一边哄着怀里的菲利克斯,一边笑着对丈夫说。米达麦亚对妻子点点头,菲利克斯向他的头伸出小手,想抓他有些凌乱的蜂蜜色头发。米达麦亚一家人四周坐满了帝国军的首脑,有希尔德辞职后继任大本营幕僚总监的梅克林格一级上将、宪兵总监克斯拉一级上将、艾杰纳一级上将、毕典菲尔特一级上将、缪拉一级上将,还有许多上将级和中将级的人。

毕典菲尔特拢了拢他橘色的头发,对一位同僚耳语道:

“说老实话,缪拉提督,皇帝在结婚典礼上当新郎时,不客气地说,看来也只不过是个美貌的青年。但是当他以大元帅的身份站在全军前锋时,就像一位伟大的神祇。你不觉得吗?”

缪拉深有同感。他砂色的眼睛中充满了赞同之意,用力点了点头,小声回答:

“在我看来,他即使当一个新郎,也充分表现出了神祇般不可轻侮的气势。”

坐在缪拉对面的艾杰纳在他们的身上扫了一眼,没有说话。

由于这次婚礼,有人似乎得到了意外的运气。那就是在去年担任内务部次官兼国内安全保障局局长,位居帝国治安机构顶点的海德里希·朗古。他作为罗严塔尔元帅叛逆事件和费沙代理总督博尔德克猝死狱中事件的主谋,接受了审判。在大家看来,他已是难逃极刑了。不过在皇帝结婚前后执行处决很不吉利,所以判决就被推迟到春天之后。

米达麦亚一边让菲利克斯的小指头触摸着他蜂蜜色的头发,一边想着海德里希·朗古太过微小的运气,心中不禁有难以言喻的不快。菲利克斯笑了出来。这笑脸和去年失去性命的挚友奥斯卡·冯·罗严塔尔的表情重叠了起来。米达麦亚不由得重新审视婴儿的脸,但婴儿的一双眼珠都是大气层最上层的天空的颜色,并不是黑色和蓝色的金银妖瞳……

既然莱因哈特已是有家室的人了,便不能再像以前一样,住在大本营一隅的单人房间里。以前米达麦亚元帅原本应该拿来作为官舍的有三十个房间的大宅邸,因为没有人借住而闲置,莱因哈特便把它作为临时的皇宫。这处宅邸被称为“柊馆”。等“狮子之泉”一完工,皇宫就立刻移往该处。然而众所周知,莱因哈特最终也没能踏进那座宫殿。

再看他们的蜜月旅行,希尔德已经怀了五个月的身孕,当然不可能在恒星间飞行,连在行星间飞行也有可能发生危险,所以他们的蜜月旅行仅止于在行星费沙的风景胜地逗留。大致说来,他们是在山明水秀的费尔莱丁溪谷山庄中暂住一个星期。和前朝的皇帝们相比,这种旅程朴实得令人愕然。在私生活上,莱因哈特对享受这种事几乎一点兴致都没有。

首先,从结婚典礼的会场来看,他选择的香格里拉饭店和一般费沙市民的选择并没有多大差异。在警备上虽然极为慎重,饭菜的质量也极高,但是如果忽略列席者的地位,就极为普通了。列席者有一半以上都穿着军服。虽然不是刻意的,却让罗严克拉姆王朝的军人政权风范在无形中表露无遗。

事情发生在典礼就要结束时的十五时四十分。

一位军官从军务部军事情报处跑向典礼会场,几经周折后,把军务尚书奥贝斯坦找了出来。军务尚书面无表情地离开座位,面无表情地听取军官的报告后,把手掌支在没什么肉的下巴上。沉思了约五秒半,他迈着果决的步伐走到莱因哈特面前。

“谨禀陛下,根据军务部的联络,旧同盟首都行星海尼森发生反国家暴动。”

莱因哈特冰蓝色的眼睛中闪过炽烈的电光。在一旁的希尔德不由得抱紧了胸前的花束,凝视着刚刚成为她丈夫的年轻人的表情。在稍远的距离外看见这一情形的提督们,稍后知道了这个消息,都不禁十分惊愕——不是针对暴动,而是针对军务尚书。

“你就不能等到典礼结束后再报告吗?”

毕典菲尔特大吼。米达麦亚点了点头。

“是呀,在这种良辰吉日,不应该做这种不解风情的事。”

真是变态!大家心里这样想,但终究没有说出口来。面对同僚们如同集中炮火般的指责,军务尚书面不改色,漠然回答:

“好事可以延期,但是坏事不行,更何况是和国家安定有重大关联的事。姑且不论陛下会如何裁断,但绝不能不让陛下知道。”

他说得没错。历史一再告诫人们,君主的堕落就是始于截断令人不快的情报,一味耽于愉悦。“朕不想听这种事。”这是一个亡国君主一定会挂在嘴边的话,所有的将领都知道这个道理。可是,今天是皇帝一生仅有一次的重要典礼。

“陛下,不需要为了平定这么一点小小的动乱就惊动您。那边还有瓦列提督在。万一他也无法处理,可以由下官们出征,请陛下安心。”

米达麦亚说完,莱因哈特便蹙起如画般优雅的眉毛。一旁的希尔德仍刻意保持沉默。如果她还是大本营的幕僚总监,就职务上说,她应该表示意见。但是就在刚才,她已经正式成为莱因哈特的妻子,所以必须避免在公众面前有太过分的言行举止。

一瞬间,莱因哈特转动着视线,凝视刚刚诞生的皇妃。

“好吧,暂且交给瓦列提督处理。可是众卿也要准备随时出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