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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式决定册立希尔德,即希尔格尔·冯·玛林道夫为银河帝国皇妃后,宫内部和司法部之间就《帝室法》进行了各项讨论。问题的焦点就在于希尔德成为皇妃后,皇妃的地位是不是仅止于“皇帝的配偶”?

希尔德身为皇妃,拥有和皇帝同为帝国统治者的地位,这件事在莱因哈特向她求婚时就决定了。问题在于该不该将此事作为国法明文规定下来?《帝室法》该不该记载“皇妃不仅是皇帝的配偶,同时也是帝国的共同统治者,具有继承帝位的资格”?

这是个极为棘手的难题。希尔德是位甚至连莱因哈特都赞赏有加的聪慧明理的女子。就她个人来说,她完全具有分担皇帝统治责任的资格。但是将来会怎样?会不会出现没有任何见识和才能的女子当上皇妃,干涉国政,致使国家产生混乱的危险?该不该限制皇妃的发言权?这个问题引发了各式各样的议论,却总是没有结论。

然而从共和主义者的角度来看,这种讨论只能引人讪笑罢了。因为在他们看来,根据血统继承最高权力本就是一种不该存在的制度。姑且不论皇妃,如果皇帝本身就无能、怯弱或愚劣的话,国政必将混乱不堪。但既然身处专制政治之下,帝国的高级官员就不得不考虑对君主有极大影响力的女性的地位和权限问题。

和希尔德一样,或者说比希尔德更有影响力的格里华德大公夫人安妮罗杰,为了参加弟弟莱因哈特的结婚典礼,在一月二十五日到达行星费沙。克罗德瓦尔上将指挥的小舰队把她从行星奥丁护送到费沙,这段长达五千光年的漫长旅途,是安妮罗杰有生以来第一次恒星间旅行。此前,她从来没有离开过行星奥丁一步。

在包括肯拉特·冯·摩德尔在内的仅六名近侍的陪伴下,安妮罗杰平安地踏上了费沙。之后,宪兵总监克斯拉一级上将接下了警卫之责。他的部下帕伍曼少将将大公夫人一行送到了下榻处,开始了警戒任务。

在下榻处,一个出人意料的人正等着安妮罗杰——即将成为皇妃的希尔德为了表示敬意,已经造访了此地。

这是安妮罗杰和希尔德第二次直接会面。第一次是在旧帝国历四八九年、宇宙历七九八年六月,行星奥丁的佛洛依丁山中,希尔德拜访了安妮罗杰的山庄。这一次再会隔了两年半。

“大公夫人殿下,劳烦您长途跋涉,实在是惶恐至极。”

希尔德先致以问候,两人交换了几句礼仪上的寒暄,然后便去了谈话室。暖炉已经新添了柴火,金黄色和蔷薇色的光芒交相辉映,不断把温暖送进室内。希尔德想起在佛洛依丁山庄也有类似的景象和气氛。安妮罗杰微微地张开了秀丽的嘴唇,或许是因为她和希尔德有同样的回忆。

当两人面对面坐到沙发上时,侍女端来了咖啡。香气缭绕中,皇帝的姐姐开口说话了:

“六月你就要成为国母了,希尔德小姐。”

“是的,如果情况顺利的话。”

希尔德双颊染上了红晕。她腹部的隆起还不怎么明显,加上穿着宽松的衣服,更是巧妙地把肚子遮了起来。她优美的身材和有韵律感的轻快举止,从外表看来并没有什么变化。但是,同为女性的安妮罗杰或许看出,她原本像少年一样紧致的脸庞多出了几道柔和的线条。这大概是一位即将成为母亲的女子自然的变化吧?希尔德即将面对安妮罗杰一生都没有经历过的事情。

“我再次把弟弟托付给你。我只能拜托别人做事,却使得为弟弟献身的人遭遇不幸。可是,希尔德小姐一定会幸福的。”

她指的大概是已故的齐格弗里德·吉尔菲艾斯元帅。安妮罗杰保持着沉默,所以希尔德只能如此推测。

这个女人在十五岁时就由于强权者的要求,从家中被强行带走。之后十年,她一直受到前朝的皇帝佛瑞德李希四世的宠爱,这是历史所记载的。她是以什么样的心情去接受这种境遇的呢?聪明如希尔德也无法想象。不过有几个很明确的事实。如果安妮罗杰当时拒绝了皇帝的宠幸,她的娘家缪杰家或许已经从世间消失了。接受“格里华德伯爵夫人”称号的她,为了守护弟弟莱因哈特费尽了心思。如果没有这个女人,莱因哈特·冯·罗严克拉姆和罗严克拉姆王朝都不会存在。可以说,她就是产生今日历史的母亲。在弟弟担任前朝宰相、掌握独裁权的同时,她退隐了。或许她认为自己对弟弟已经不重要了。希尔德觉得似乎可以了解安妮罗杰的心情,也只能这样猜想。

忽然,希尔德觉得安妮罗杰的脸让她有些感触。但是要把这种模糊的印象用语言绘出轮廓,则需要几瞬的时间。希尔德发觉安妮罗杰的脸太苍白了。眼前的女人有和她弟弟相似的白皙皮肤,但此时为什么会让人有种死气沉沉之感?这是在佛洛依丁山庄时没有的。虽然不怎么明显,但总让人觉得她精神不够好。

或许安妮罗杰正被什么病症侵蚀着。这种猜测像一把小而锐利的刀划过希尔德心头。就在这种奇妙的感觉尚未消失之际,近侍进来报告说,莱因哈特皇帝为了和姐姐见面,已经从大本营过来了。接着,莱因哈特仿佛要把来报的近侍推开似的出现在门口,冰蓝色的眼睛中漾着沉静的色彩。

“好久不见了,姐姐。”

他的声音因为无限的怀念和其他更浓厚的因素而颤动。

这对原姓缪杰的姐弟阔别三年之后,终于见面了。年轻俊美的皇帝脸上染着红晕,看起来更加年轻。莱因哈特原本担心姐姐不会来参加他的婚礼。在莱因哈特举行加冕典礼时,安妮罗杰并没有参加。尽管她握有巨大的权势和人间至高的荣华,却宁愿默默地独自隐居在佛洛依丁山庄,丝毫不想干涉莱因哈特的治世。而现在,为了参加弟弟的新婚大典,她长途跋涉而来。

希尔德告退离席。她认为不该在这里打扰这对姐弟的会面。对希尔德来说,安妮罗杰是个远远超乎忌妒的对象。

大约二十分钟后,莱因哈特从谈话室走出来,走向在大厅等他的希尔德,说:

“玛林道夫伯爵小姐……”

“是,陛下。”

希尔德条件反射般地回答后,莱因哈特像是忽然注意到什么似的闭上嘴唇,双眼中闪过一丝苦笑。

“不对,再这样称呼太奇怪了。你就要跟朕结婚了,这样的话,你就不再是伯爵小姐了。”

“是的。”

真是奇怪的对话方式,但至少当事者中有一方是很认真的。另一个当事者虽然多少有些客观的判断力,也无意嘲笑对方。

“今后就叫你希尔德。你也不要再称朕为陛下了,就叫莱因哈特。”

“是,陛下。”

“莱因哈特。”

“是,莱因哈特……陛下。”

一边这样回答,希尔德心中一边孕育起了一种近似确信的感受。这一定和莱因哈特与安妮罗杰的交谈内容有关,或许是安妮罗杰这样劝莱因哈特的。不过,虽然这么说了,日后莱因哈特却称呼希尔德为“皇妃”,希尔德也称呼自己的丈夫为“陛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