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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映真论
1.12.3 第三节 《夜雾》:一个国民党特务的惧与怕
第三节 《夜雾》:一个国民党特务的惧与怕

《夜雾》通过国民党特务李清皓这个小人物的生与死、惧与怕、悔与愧、歉与疚,把时代的沧桑巨变,通过李清皓的自述,以“札记”的形式一一展现。正如赵遐秋所说,李清皓的自述“将台湾几十年的历史,一页一页地翻开,不仅淋漓尽致地暴露了台湾20世纪五六十年代反共的法西斯的特务统治的反动、残酷、丑恶、黑暗,暴露了二十年来至今日‘台独’势力分裂祖国的阴谋活动的罪恶、残忍、肮脏、无耻,还揭示了今日台湾由‘统’‘独’对峙而生的种种社会的问题、危机和人们内心的深刻忧虑”[43]2。读《夜雾》总被一种震惊与感动之情所萦绕,很难想象陈映真这样一个受过国民党特务打击与伤害过的人,竟然以包容、理解之情书写了李清皓这一国民党特务的烦忧、无奈、悔恨,以及精神受到的伤害。

李清皓是“冈山眷村一个老少校的儿子”(6:72),因为“天生的正直”,为着“报效祖国……做一点有意义的事”(6:73)的热诚,而报考了国民党安全局。在这种机关过了大半辈子的丁士魁,早就看出“诚实、憨厚”(6:72)的李清皓不适合干这行。然而毕竟是C大法律系毕业的,李清皓顺利过关,来山庄报到受训时,丁士魁看到“站在他跟前微露门牙而笑的、对新的生涯充满了热情的年轻的脸庞”(6:73)。结训后,老实、谨慎的李清皓,虽然工作积分偏低,但“干得还很热心”(6:74)。然而随着中美建交和美丽岛事件的爆发,局里“忙着抓思想、言论不稳人士”(6:74),参加了侦讯工作并前后忙了一年多的李清皓,“心灵造成强大的震动”,“神色变得疲倦而沮丧”(6:74)。看着“这个无论如何也不适于端这个饭碗的年轻人”(6:75),丁士魁沉吟半晌,吩咐李清皓写离职深造的报告。于是,李清皓携妻负子,远赴美国,四年后获取法律硕士学位,然而这到底也没有挽救他们破灭的婚姻。只身返台后,李清皓找工作四处碰壁,只好“怀着无奈,回到局里,默默地上下班”(6:77)。一次偶然,帮助了被丈夫家暴并被迫偿还丈夫欠下巨额债款的邱月桃后,两人同居。又过了两年,李清皓再次辞职,去了一个专科院校担任讲师。任教后不久,患病,病重后自杀身亡。

李清皓二进二出特务机构,一次为着爱国热忱,一次为着生计,每次都在政局动荡时,萌生辞职之念。小说没有正面叙写台湾自七十年代末至九十年代初的政局沧海桑田、白云苍狗的变幻——1979年元旦中美建交、1979年12月美丽岛事件、1980年2月林宅血案、1986年9月成立民进党、1986年11月桃园机场闯关事件、1988年蒋经国去世等,却通过小人物李清皓——这样一个天生正直、敏感,对工作极负责任,却误入特务机关歧途的年轻人所感受到的刺激与震撼,尤其是他无辜患病,“变得特别容易害怕”(6:81)来书写。他的两次主动出“局”,并终至深陷心病的梦魇,不仅暗示了国民党特务机构对正常人性的戕害,而且通过李清皓的所历所闻,呈现了动荡不安的台湾时局下,因国民党当局的恓惶和专政,大量普通人无辜被抓捕、审判和判刑,造成家破人亡、妻离子散的悲惨景象。

患病

刚任职专科不久,李清皓和月桃生活在一起,感到“幸福”(6:89)。然而,不久就感觉到“无来由的心悸和胸闷”(6:84),“有时还感到某种无来由的焦虑和不安”,他一度怀疑自己“已经得了绝症”(6:86)。

我感觉到从来不曾知道过的大恐惧和大黑暗。……感觉到无际的孤单、害怕,有时竟也独自流泪。(6:85—86)

在无数个失眠的夜晚,李清皓扪心自问:“我为什么害怕,忧愁着些什么”(6:87),思索良久,他终于意识到,一方面惧怕那些他“办”过、整过、伤害过的人前来报仇,另一方面更深层的潜意识里他为自己明知是诬陷、迫害,虽迫不得已却依然为之的过往“罪恶”感到焦虑与悔恨。小说中写道:

想着想着,我终于想到了,就是在那些年里,我第一次日复一日感到灵魂深处的无边无涯的害怕和解不开的忧虑。那些年的起因于外在具体时间的恐惧和忧悒、又逐渐汰尽了具体的内容,长年以来,竟而成为没有具体内容和面貌的、无来由的惊悚和焦虑了,人生变成了一片沉重的黑暗。(6:89)

自然,李清皓不是无来由地就害怕了,而是源自台湾时局的变化:

在那些年,先是因K市事件[44]1 判了刑、在监执行的一些人,政府把他们分批释放、假释了。当年我们在侦讯室里费多大的工夫,之所以把一干人的口供,勉强按照上头的需要,将人犯敲敲打打,凑成一个大政治阴谋事件,明里暗里,总有一个大前提:这些人一送到牢里,起码也要十年二十年,永无翻身之日。现在上头怎么就把这些当年他们要我们不择手段送进去的人全放了,猛虎出了柙了。“坏人”“国民党特务”的帽子让我戴一辈子,上头的人却去充“开明”“民主”的好人。(6:88)

那些原本被李清皓们按照上头的要求,不择手段关送进牢房永无翻身之日的人,突然间被全部释放了,上头赢得了“开明”“民主”的好名声,李清皓们却不得不戴着一顶“国民党特务”的帽子,噤声屏息度日。正是这次变化,让他产生了疑惑:“这是个什么局,我逐渐害怕了”(6:88)。陷入恐惧的李清皓又陆续经历了桃园机场闯关、民进党建立等事件,尤其是后者——“这个几十年来不计代价、一定要加以扑灭的、很有被‘共匪利用’之虞的不祥组党运动,竟然也就眼巴巴让它组成功了,闯过了关,平安无事”(6:89)。这让整个局的人都议论纷纷,不能理解,李清皓就是在这个时候“头一次感到晨起时无缘故的、极端的沮丧”(6:89)。

等到蒋经国去世,李清皓终于明白,“一个时代已经结束了”(6:89)。也就是这个时候,他下定决心离开了局里,去了S专当讲师。任教的前几年里,他和月桃过着平静而幸福的生活。然则那些潜伏在梦魇里的过往,终于还是追逐而至,把李清皓坠入“阴冷的忧悒”,甚至“铺天盖地的黑暗的绝望”。

挣扎

患病的初期,李清皓还勉励自己:“一定要振作起来,重新找到那粲然的阳光才好”(6:90)。他配合着月桃去医院做了各种检查,除却高血压,脑部查不到任何症状,医生判断其病“由心引起”(6:94),主张去精神科治疗。他却疑心这医生是“台独分子”,因为看穿了他的工作史,有意延误他的治疗,要置他于死地。沿着这一思路,因头疼而心思涣散的李清皓,越发觉得当年冤假错案中被送进黑牢的台湾人、外省人,随着世事变化——“他们果而是犹太人,而我们竟是纳粹的吗?”(6:94)他左思右想,不得其解:“则究竟谁是犹太人,谁是纳粹?他们凭什么天涯海角追杀我?凭什么?”(6:96)他一边质疑,却又坚信“他们迟早终于要寻上门来报复”(6:97)。正是这种焦灼不安进一步加剧了他的失眠症状,在失眠的恍惚中他想起了搬箱子的梦,以及梦中的老太太。由此,而更加心悸如鼓了。

一、因愧疚而不安。

1985年前后,李清皓被调到S市一个“文化据点”,奉命在文教界“悄悄清洗一些思想、言论和政治不稳人士”(6:98—99)。有一次,他接到一个名叫林育卿的学生的情报,说有位昆明籍的阮老师在课堂上散布“共匪言论”,李清皓上报后,阮老师迅即被抓走了。林育卿受命继续监视阮老师的宿舍,发现阮家只有一位年老无依的本省岳母,终日以泪洗面。跟这穷困孤独的老太太接触一段时间后,林育卿开始怀疑“我们是不是抓错了”(6:100),他过去查报阮老师,“也许说的不够准确”,譬如“阮老师说共产党爆原子弹成功,但人民生活苦。他也说共产党说,宁要核子,不要裤子”(6:100)。林育卿于是陷入懊恼与悔恨。在阮老师因“为匪宣传”,被判了七年徒刑后,林育卿“几乎崩溃了”(6:100),他给校长,给“内政部”“教育部”甚至蒋经国写信,“力辩阮老师的无辜”,“愿随时候传作证”(6:100—101),然而每一封信,都石沉大海,渺无回音。李清皓因此遭到局里的究问和训斥,而林育卿却“已精神恍惚,形容枯槁”(6:101),被送回台东乡下老家。李清皓尤为难忘的是监视老太太搬家的凄惨情境。当时,实在看不下去的他不由自主地加入了帮老太太搬运沉重书籍的行列,听着老太太喟叹:“将来他回来了……”(6:102)

而今,李清皓写道:“如今,这无来由的双臂灼痛,使我忽而想起了这密实地尘封多年的往事来,想起了那无依的老妇人,尤其无法不去不断地想起那写得一手工整的好字的林育卿,痛苦不已。”(6:102)正是这种内心的愧疚,依旧担心被对方找上门来复仇的忧虑,折磨得他心神不安、焦虑不已,他自忖“而如若是他们来寻仇,我只有默然受死了”(6:87)。

二、“自己人”的伪装抑或叛变。

李清皓近来喜欢关门闩户,他疑心那些曾经屈服于他们的暴力,如今却早已叛变了他们的人,“已经在踩着猫步,寸寸紧逼而来了”(6:103)。譬如那个多年前在侦讯室里,被拳打脚踢着“变得十分沮丧、软弱、无助”(6:104)的赵某,曾经“把我们希望你供、希望你攀连的人,希望你来补圆的案情破绽全供了、全圆好了”(6:105)。这个“终于为我们所运用了”(6:105)的赵某,因为“后悔有据”而被提早释放。如今呢?他摇身一变为“赵委员长”,在电视上大肆宣传“台湾、中国,一边一国”(6:103)。李清皓不禁猜想,那曾经的“为我们所运用”,不过是伪装。毕竟——

他们的党也组成了,戒严令解除了,他们怕什么?还能被“我们所运用”吗?不可能。他们在伪装,无非等有朝一日,伺机对我下手。(6:105)

赵某们“叛变”了,曾经像李清皓这种“无名英雄”的N教授也摇身一变,在座谈会上夸夸其谈“台湾今日的民主化,是几代人对抗独裁政权、前仆后继,不惜破身亡家的结果”(6:105)。李清皓由此陷入困惑:N教授说的若是真话,那他就“已经背离了我们”(6:106);若是假话,那也是伪装的,“目的是伺机袭击”(6:106)。那曾经十几二十万的秘密同仁,到底有没有反向倒戈呢?自己会不会受到来自内部人的指认与袭击呢?李清皓忐忑不安地写下:

十几二十万人,在茫茫人海中四处漂浮,他们平常都像赵委员、N教授,都装着一副若无其事的脸孔。其中估计倒向他们的也过去了;隐遁起来的也隐遁好了,却只剩下我一个,没有人来接头……十几、二十万人,他们在一旁冷眼窥伺着你,有人冷笑,有人等着食我之肉而寝我之皮,有人把什么都推得干干净净,一切事不干己……十几、二十万人啊……有人也还在录音、跟监、搜证……(6:106)

疑神疑鬼间,李清皓开始质疑当初的选择:“而后来,我怎么就去考到局里了呢?否则,我是不会落到今天这步田地的。”(6:107)

三、身为外省人的惊惧。

1998年,蒋经国去世十周年的一天,李清皓无意间看到电视新闻纪录片《十年烟云》,在万头攒动的游行人潮中,李清皓当时奉命便衣去现场搜证,突然他惊讶地发现:

从路上开进来一小队群众,拉着上写“台湾、中国、一边一国!”的白布条。队伍跟前,有一个穿灰色夹克的男子,用绳索拴着一条小白猪,小白猪在人声中惊惶失措地窜,而小白猪身上被人用利器刻着“中国猪”几个歪歪斜斜、渗着血丝的字。人群中传来笑声。小白猪“呜呜”地叫。我听见了抑压而亢奋的声音:“台湾独立万岁!”(6:109—110)

顷刻,李清皓“第一次感觉到外省人的自己,已经在台湾成为被憎恨、拒绝、孤立而无从自保的人”(6:110)。他又想起了一家“地下电台”里,一个外省第二代,竟然嘲笑自己父亲东北老家围坐在炕上吃的酸菜火锅“又脏又臭,叫人恶心”(6:110),并说,他对大陆完全没有感情——“我里里外外是个台湾人了!”(6:110)台里的另一人用台语沿袭日据时期的称呼把中国叫成“支那”,并扬言反对“一个‘支那’政策”(6:110)。闻此,李清皓——

我感到一种突如其来的、空虚的、深渊似的恐惧。(6:110)

身为外省人的李清皓,看着眼前荧屏上从高处拍下的全景,他担心他们用电脑定格跳进放大,把当时潜伏其中的他找出来。由此——

我感到一种远远比担心自己被指认出来还更大的忧虑、不安全和从骨髓里传向全身的恐惧,冷汗直流。(6:110)

在这种惊惧中,李清皓晕倒在床边,不省人事。

自缢

因为“已经绝望至于无极的缘故”(6:111),李清皓终于答应了月桃,去R医院看精神科。医生询问他有没有某种“被压抑不宣的内疚”(6:111),有没有长期让他不安和忧虑之事。他坚决否认。月桃暗地听从医生的建议购买处方药,李清皓服药后终于睡了两天,他却疑心“亲如月桃,也会背着我和他们同谋呢”,为此而“悲哀得绝望了”(6:112)。

终于,在赴月桃约会的一家百货公司门口,李清皓撞见了一个头发灰白的高个子老人,赫然是被他们陷害的“福建南靖师范案”的张明。他喁喁地诉说着自己被指认为“匪谍”后家里的种种情状——妻子在第二年去世,小儿子离家出走,女儿始终没有嫁出去,他尖厉地喊叫:“你们害的,家破人亡呀!”继而愤怒地质问:“当时你们何苦睁着眼瞎编派,硬派我们是奸匪……”(6:116)李清皓开始气喘,并“感到至大无边的恐慌,心脏酸痛”(6:116),他快步走进挤满人群的大百货公司。他用受训时学过的跟踪和反跟踪的技巧,顺利摆脱了张明的追逐,却兀自听着张明在身后啸喊着:“拦住那个国民党特务!丧尽天良的”(6:118)。想象中自己被百货公司里的人众揪住,乱拳打死的情景没有发生,大吼大叫的张明反而被人认为是疯子。李清皓悲哀地意识到:

我仿佛觉得张明在声嘶力竭地向整个城市叫喊。而整个城市却报之以深渊似的沉默、冰冷的漠然、难堪的窃笑,报之以如常的嫁娶宴乐,报之以嗜欲和麻木……(6:118)

与其说这是李清皓的感受,倒不如说是陈映真对台湾民众漠然于历史、漠然于政治、漠然于现实的失望与悲哀。

自百货公司回家后,李清皓变得恹恹不语了,不得已被送进了医院精神科治疗。治疗时好时坏——“他变得更加缄默不语,神情僵木,表情茫漠中透露着深不可探其底的凄恻。”(6:120)也许,在这绝望的茫漠中,他忆起半年前自觉无路可走时,特意去问过自己一向敬仰和信任如父亲的丁士魁,然则“他老人家就铜墙铁壁,守口如瓶”(6:118)。李清皓不住地自问:“我们要倒过去吗?要隐遁吗……”(6:118)可是,没有人回答他,他只能在心底无声地呐喊:

十几、二十万人哪!你们是这城市里到处漂流笼罩着的夜雾。我做了什么,竟让你们把我一个人扔进了豺狼的洞窟,却又铁了心肠不肯来联系。哦,你们这笼罩着几大城市的夜雾,无所不在、阴狠、寒冷的白色的夜雾……(6:119)

李清皓惊弓之鸟般的惊慌失措不难理解。当年那些千方百计硬送进黑牢的“阴谋分子”,如今大抵成了委员、代表和知名学者;那些曾以“同志”相称的自己人,或是倒向了,或是隐遁了,变身成为教授名流在荧屏上吹牛皮。而他自己呢?坚守,已无信念;隐遁,无处可遁;倒向,无人接头。无路可走的李清皓,终于在大雨如注的一日,在浴室里自缢而死。

余音

得知李清皓的死讯后,丁士魁设法约见了李清皓的主治医生,医生说李清皓的症状源于“潜入下意识的、病人的严重内疚和犯罪意识”,他们试图让他“逐渐把他的内疚透露出来”,但“他守口如瓶,什么也不说”(6:121)。听闻李清皓自始至终“守口如瓶”后,丁士魁长舒一口气,彻底放下心来了。

不久,月桃把李清皓生病两年来陆陆续续记录下的文字交给了丁士魁,因为“清皓哥一直都当您是他的父亲”(6:83),只有交给他,她才放心。这些文字其实不能称为日记,“而是一些荒乱的回忆、纠结和内心思想感情的葛藤的札记,一些在工作上适应不良引起的忧烦与矛盾的记录,既未署明日期,又并不全是逐月逐日的记事。到了发病以后,记载更不免其凌乱,语言也恍惚杂乱了”(6:84)。依据这份日记,丁士魁整理出来十篇札记,完整而清楚地揭示了李清皓病态的由来、发展及其根源。对此,他感慨万千:

想起了民国三十九年后随着几年强烈的肃共斗争,他们把成千上万的共产党在风风火火的肃共行动中经过百般拷讯,送上了刑场、送进了监牢,终竟保住了国民党的江山,当时靠的正是对领袖、国家和主义的不摇的信仰。今天的挑战,对调查工作的冲击,李清皓内心严重的纠葛,就是生动的说明。(6:122)

丁士魁原打算写一份报告附在李清皓留下的日记上,送到局里研究,并存档。然则,当“总统大选”的尘埃落定后,丁士魁竟然接到在安全机关工作的许处长的电话,邀请他一道守护“国家安全”,因为“时代怎么变,反共安全,任谁上台,都得靠我们”(6:123)。同样的大雨如注中,丁士魁按捺不住欣喜地答应了。颇富讽刺意味的是,一向敬丁士魁如父执的李清皓,终究被他遗弃了,“像一个要结案归档的卷宗,反正从此就要封藏起来了”(6:8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