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节 《贺大哥》:于困境中活出基督
小说《贺大哥》由两条线索构成,一条线索叙述了一个参与越战,因屠杀无辜的平民,心理遭受重创而罹患健忘症的美国青年贺大哥的故事。另一条线索以女大学生小曹的口吻讲述了她与在台湾企图通过人道主义救助而自救的贺大哥相识相遇,并深受影响的故事。这两条线索在小说文本中交叉进行,从中呈现出对爱与救赎这一宗教主题的探讨。
一
相较于小说伊始机场里心智失衡、表情呆滞的贺大哥,“我”初遇的贺大哥是一个心境怡然、生机勃勃的青年。作家在描述了贺大哥的外貌体征后,特别写道:
……他就是那样安静地站立着,在潺潺的水流声中,随着安静地渡舟,安静地靠上渡头。……
不晓得用什么织成的褚红色的、带着长长的背带的嬉皮袋,以鲜艳的颜色,配织着显然是印第安人的图样——火红的太阳、昂立的骏马、展翅欲飞的枭鹰。(3:86—87)
太阳、骏马、枭鹰,这些富有生机与活力的象征,预示着生命力的勃发,亦如贺大哥的名字Hopper般,充满希望与未来。这个“好温柔的眼睛”“流露着一种发自内心极深之处的爱的光芒”的美国青年贺大哥,以他在台湾淡水附近一家天主教复健中心工作的认真、专注,“尤其是弥漫在他的工作中的真实的关爱”,赢得了所有人的信任与喜爱。
暑假跟随校社团做义工的“我”与贺大哥在这家复健中心相识,并逐渐熟稔起来。闻及贺大哥每天在复健中心是义务工作,他需要另外帮别人补习英文赚钱吃饭时,“我”曾惊讶地问:
“你是天主教徒,我猜。”
“才不是呢。”他说。把“呢”字拉得异样的长。
“哦。”我说。
“刚刚相反,我是一个谈无神论的人。”(3:89)
从后文的精神报告中,我们知道贺大哥曾是天主教徒,不过在大学时宣称放弃宗教信仰。而今,面对询问,他毫不思索地矢口否认。关于他对宗教的态度,可从接下来的对话中窥见一斑。在工作接近尾声时,被贺大哥的真挚博爱所感染的“我”,曾与贺大哥有过下面的对话:
“贺大哥,你说,”我终于说,“你说你不是天主教徒?”
“不是。”他说。
“为什么你花费这么多的时间……”我说:“我是说,花那么大的气力,在这里。”
他露出他异样地整齐的、略微长了些的牙齿笑起来。
……
……如果去爱人类同胞,变得需要有一个理由,这就告诉我们,人们在今天已经活在如何可怕的境地。他说,如果爱别人,关心别人的事,竟只成为一些称为这个或者那个宗教的教徒的事,这就告诉我们,这个世界已经不是人的世界。(3:93)
这里贺大哥触及关于“爱”的很深刻的主题,的确,爱应是无条件的,不受身份、职业、年龄、学历、家庭、信仰的影响,如果爱只是宗教信徒的事,成为论资格、讲条件的事情,这样的爱就是不彻底的、有限度的,以这种狭隘的爱充斥的人间,想必也是淡漠寡味的。贺大哥对宗教的态度也很明确——我们爱别人、关心别人,未必以宗教的名义;或者说爱与关心是做人的基本原则,而非教徒的专属,也不受是否为教徒所限。至于,他自己的关爱别人,他声称:
……“帮助这些小孩,其实是帮助了我自己。”贺大哥说。“使我在一个人,一个人,”他着重地说:“从他的爬行的境地里站立起来的努力中,认识到人的尊严……”(3:93—94)
爱,对贺大哥来说,并非高高在上的施舍,也非沾沾自喜的炫耀,而是一种源自生命深处近乎本能的自我救赎。他从对孩子的关爱中汲取继续生活下去的理由。就像帮助那个“在地面上羞辱地、孤单地、恐惧地爬行了多少日子”的小女孩一般,贺大哥终于在服务于人的爱中,为残缺的人生找到支撑自我继续前行的拐杖。
《贺大哥》里我们可以看到早期《故乡》里哥哥的影子。《故乡》里的哥哥,从日本学医归来,宁可不做高尚而赚钱的开业医师,却做起矿区焦炭厂里的保健医师,晚上还在教堂里服务,使全家都受了洗。每次他的祈祷都像一首大卫王的诗歌。小说中描写道:
当他用伏拜的亲切的声音说着:“耶和华啊!感谢您又一度将我们这群小羊聚集在您的约旦河傍;这里有您甘甜如蜜的溪水,这里有您嫩绿如茵的牧场……”的时候,我激动得不禁偷偷地张望着眼看他。(1:50)
然而,这样一个虔诚的、热情的基督信徒,在遭受时代的冲击和父亲的生意破产后,“我俊美的太阳神哥哥”竟而堕落成了“放纵邪淫的恶魔”,往日那种淑世助人的理想,完全幻灭,从此沉入虚无黑暗的无底深渊。
《贺大哥》中的贺大哥却以无比的爱心和耐心,教双手枯萎的孩子绘画手工,教只能在地上爬的孩子学站立走路。虽然贺大哥跟《故乡》中的“哥哥”本质上是一类人,都是怀抱着经世济民的理想,以身作则,勇于实践。然而,“哥哥”在受打击后一蹶不振,贺大哥却顽强地走出逆境,再次站立起来,并播下了仁爱、友善的种子。不同于《故乡》中的忧郁、幻灭,《贺大哥》写的是希望、新生。
二
回到前面的宗教信仰。贺大哥放弃信仰的具体原因,作家虽然未给出具体答案,我们却能从小说中寻找出蛛丝马迹。大学时期的贺大哥是个热衷于学生政治运动、关心社会改革和社会正义的“无政府主义者”。他“曾以为美国的‘革命’就在眼前”,并“对美国的富裕,提出道德方面的质问;对美国国家永不犯错的神话,提出了无情的批判”,把热情和努力都寄托于“一个新的、美丽的美国”。也许正是为了这个几乎触手可及的美丽新世界,贺大哥放弃了宗教信仰,并义无反顾地奔赴越南战场。
贺大哥并非孤立,与贺大哥持有类似想法并一起奔赴越战的美国青年不在少数,譬如那个在战场上给父亲写信的青年葛莱克。他在信中叙述了自己的恐惧、困惑和迷茫。在前往发生骇人听闻惨案的梅莱村之前,他已见证并经历了队友们一路残杀手无寸铁的老人、妇女,甚至“不懂事的小孩子”的残忍。他惊骇地发现那些“在美国那么平常的人”,有的甚至是自己朋友的人,竟然“全变成了禽兽”,而自己面对这些“明目昭彰的杀人”,却无所作为。他为队友们的滥杀无辜,更为自己的无所作为,而陷入深深的痛苦和羞耻。他对同伴的信赖心,已经完全崩溃,极度渴望尽快回家。(即使在这样的心境下,却依然被迫前往要塞梅莱村,参与更为惨绝人寰的血腥与暴力,从中我们似乎也能看出贺大哥缘何战后精神分裂。)面对这一系列的激变,葛莱克(包括贺大哥们)有一个极大的困惑,那就是:“在越南,为什么?”“你为什么那么做?每个人为什么那么做?”葛莱克在信中写道:
爸,正如你所相信的,我也真正的相信:在这一切事的背后,有一个原因。并且,如果我这样面对试炼前行,是上帝的旨意,那么,这旨意行于那高速公路边的我家,就不如行于这里的这块土地上。(3:120)
预期中前往越南进行人道主义救助的正义行为,演变成了一场实实在在的人间炼狱,面对这一切,陷入惊惶不安的葛莱克最后将这一切的发生归结为“上帝的旨意”,并宁愿这试炼在异国他乡进行。这是多么可悲又可怜的理由,上帝在这里承受多大的误解。联想之前,在横七竖八地摆满了老少妇女和孩子尸体的堑壕里,那个叫甜心饼的胖子,对着正想喝酒的大伙,“起劲地讲耶稣有一回把水变成美酒的故事”。在这种境地,讲述耶稣的故事,无疑是对基督极大的不敬和亵渎。战争中,对耶稣和基督的误解、亵渎比比皆是。
面对“在越南,为什么”这一问题,思虑甚久的贺大哥给出了不同的答案,他说:“因为他们的后面站立着一个巨人——国家。在越南的孩子们,都是国家的受害人。”因为意识到在“国家”这一冰冷铁器的支配下,越战中的“常人”才变成了“非人”,他反复强调“被害者变成加害者,然后又变成被害者”的逻辑:
正由于是被害者,终于成为加害者——你懂我的意思吗?然后加害者又成了加害于人这个事实的被害者。(3:123)
贺大哥们在美国国家意识形态和舆论的引导下,抱着主张社会正义的热情前往越战,然而越战中的实际遭遇,让他们意识到自己成为屠杀越南平民的杀戮者。对越南平民来说,他们是加害者;反过来,他们因为杀戮被迫承受着足以吞噬自己的精神和心理压力,在这个意义上,他们又是被害者,被国家欺骗并道德绑架的被害者。正是在这种良心饱受谴责,又唯恐他人指责的恐惧中,贺大哥“恨透了我自己”。他曾试图将越战中的黑暗,将梅莱村虐杀事件公之于众,以此来缓释心理的焦虑和痛苦。可是母亲劝他放弃并让他“忘掉它”。理由是“那是战争”,而且如果说出来,“对你自己,对国家都不好”。贺大哥母亲的立场,其实代表了维护国家虚荣和脸面的多数美国人的立场。无法找到对外宣泄出口的贺大哥,从越战回来不久,早已放弃宗教信仰的他突然拜托准备前往教堂的母亲为自己在越南战争中奉命而为之事,祈求天主的原谅。对宗教信仰的认识,从之前的宣称放弃,到祈求天主原谅,贺大哥在这里又一次转折。母亲问其原因,贺大哥沉默不语。他也只能沉默,在越战中见证了人性最黑暗、阴鸷的一面,已然对人性产生了强烈的质疑;回家后,又从最亲的人身上,看到人性冷漠、虚伪的一面,他对人性的信任所剩无几。因此,在他后天的补偿人格中,他将现实中精明能干的商界精英母亲,替换为一位过世的大学物理教师,且“是一个热心的种族主义者和和平主义者”。也许,这样的母亲,才是他理想中的母亲。这样的情状下,为逃离生存的悲剧性处境,摆脱生命中的悖论,求诸宗教也是顺理成章。尽管他对小曹说自己是无神论者,并称爱别人、关心别人,不只是宗教教徒的事。然而,他前往台湾,隐姓埋名做一个热心于教导残障儿童的工艺老师,毋宁说是他在为他潜意识深处肆虐的越南梅莱村的残酷罪行,进行一种宗教意义上的苦行赎罪。这条路,乃是帕斯卡尔式的边呻吟边探索真理的人走的路,乃是约伯一边坐在炉灰中刮毒疮,一边赞颂上帝所启明的路。故此,他曾无数次说过:“我们用我们的苦痛、眼泪、孤寂,甚至生命,去迎接将来的美丽的世界……”(3:83)又或者,从贺大哥的言行上我们可以做出另一层理解:在那些无论遭受怎样的凌侮和欺辱仍不放弃持重珍贵的、美好的品质的人中间,在那些无论遭遇过多少爱的破灭、正义的毁灭仍然为爱与正义奉献自身的人中间,基督确实一直匿名地在场,并以自己的受难的血默默印证着这些人身上神圣的品质;就历史的现实处境而言,即便教会尚不能更好地为了处境而存在,但这并不妨碍人们在自己的生活中活出基督。[21]
小说中,陈映真以同情和赞赏的态度,描述了在天主教复健中心工作的修女。贺大哥住院后,天主教复健中心的全体修女每日为他祈祷,因为她们全都喜爱着这个外国青年。其中一位修女甚至说,他“有一颗基督的心”。我们有理由相信,在献身帮助残障儿童的行动里,贺大哥定会逐渐找回那件属于他的“又干净、又新的衣服”,并最终恢复健康。然而情势的发展阻止了这恩典的实现。贺大哥最终被母亲派出的侦探寻获,被迫终止了在台湾的新生活,无缘走完他为自己找到的救赎之路。
但是,他选择的救赎之路,对周遭的人,尤其是小说的叙述者“我”产生了极大的影响。十天的义工生活结束后,重新回到台北的“我”,“比起贺大哥的一些话,比起贺大哥虔敬的爱的生活”,开始觉得日常生活的空泛和虚无了,渴望投入他那样刻苦的,丰富、火热而又辽阔的世界。接下来,请贺大哥补习英文的两个多月里,“我”的心智世界更是发生了快速、复杂的变化——从集贵族、无赖、纨绔、天使和反叛者于一身的俄国诗人普希金身上,学到了怎样“斗胆地挑激命运中狂乱的欢乐和危噩”;追随克鲁泡特金,遇见当时俄国贵族一场“耻于坐享他人的血汗所积成的财富,纷纷叛离自己富裕、高贵的门第,凭着自己的力量赚取衣食”,并蜂拥着深入广大农村,尽力在知识和生活上帮助俄国农民,逐渐扩及全俄的运动。这对出身富裕、衣食无虞的“我”是极大的震撼。对“我”及广大读者影响最深的恐怕莫过于两人关于“美丽新世界”的对话。兹抄录如下:
……“啊啊,”我忧愁地、笔直地望着他,说:“那么,你的一生,如果明知道理想的实现,是十百世以后的事,你从哪里去支取生活的力量啊。”
他的隐藏在棕色的、开着极为分明的双眼皮中的灯火,悠悠地燃烧起来。不,他说,毋宁是清楚地认识到不能及身而见到那“美丽的世界”,你才能开始把自己看做有史以来人类孜孜矻矻地为着一个更好、更公平、更自由的世界而坚毅不拔地奋斗着的潮流里的一滴水珠。看清楚了这一点,你才没有了个人的寂寞和无能为力的感觉,他用英语说,并且也才得以重新取得生活的、爱的、信赖的力量。(3:99—100)
此间,贺大哥或者说陈映真的一个观点是,明知道“美丽新世界”是一百年、两百年甚至更长时间以后的事,却决不轻易放弃现在的努力,反而祛除了好高骛远的浮夸和喧哗,祛除了“舍我其谁”的自大和狂妄,从而更踏实地去爱、去努力,把自己这滴水珠投入到奋斗着的潮流里。
接着,“我”提出了爱的限度的问题。
我坦白地跟贺大哥说,我至极敬爱着他的胸怀。“但是,贺大哥,良善和热情,怎么能改变这么一个冷漠、凶残的世界啊!”
“不!让我们去爱、让我们去相信,”贺大哥虔敬地说:“爱,无条件地爱人类,无条件地相信人类。”这样的爱,时常带来因着我们所爱的对象的不了解,而使施爱的人受到挫折、失望。“但是这个时候,你最要照顾的人是你自己,而不是别人——照顾自己不在你的爱受挫之后,冷淡了爱的能力,”贺大哥说:“让我们也相信一切、一切的人——虽然这无条件的信赖,往往带来甚至以生命当代价的危机。但是,让我们相信。”总有一天,他说,更多、更多的人能够不图回报,而从一个人的生命的内层去爱别人、信赖别人。贺大哥说:“那美丽的、新的世界就伸手可及了。”(3:100)
每每读到这一段,我都感动不已,要知道《贺大哥》可是陈映真七年牢狱之灾归来后写作的第一篇小说,在小说中他借贺大哥之口说出了自己对“爱”的理解,譬如“不在你的爱受挫之后,冷淡了爱的能力”,再如,“即使以生命为代价,也要对一切人以无条件的信赖”,这不能不让人为之动容。一般人,遭受误解、冤屈、受辱之后,往往会产生对人性的质疑、对世间万物的不信任,而陈映真则恰恰相反,经历了诸多挫败和磨难后,反而升华了对爱的认识,并勇敢地呐喊出“让我们相信,让我们希望,让我们爱!”的心声。小说中,陈映真以贺大哥这样一位反暴政但又被暴政所伤害的受害者的真诚,重新建立了对人、对生活、对世界的信念。在一个抽象个人主义、价值冷感虚无、实践与价值脱钩、政治正确取代思想理论,以及所谓的历史终结论的今日世界中,陈映真透过他的书写救赎了他自己,同时也启发着我们——他对爱的理解重新激活了我们对“美丽”“幸福”和“爱”这些差不多成为陈词滥调的汉语词汇的认识,使之充满希望,充满了鼓舞人们的心灵的新的含义。这些出自心灵的只言片语,满溢着真心和虔诚、期待和纯洁,满溢着天才般的感悟和洞察、深邃和启明,深刻地影响着“我”或者“我们”。
在“我”被催逼着回家度过余下的暑假期间,贺大哥因受刺激旧病复发住进了大学医院精神科。急切关爱贺大哥安危的“我”在读完他的精神报告,获知贺大哥的一切之后,对他的了解愈加完整了,整个人也为之彻底改变。在机场悄然目睹贺大哥离去后,“我”清楚地了悟了一件事:
对于我,贺大哥已经从这个世上消失了。从今以后,我必须离开贺大哥,一个人生活,就像蒲公英的种子离开了枯萎的花朵,乘风而去,飞向辽阔无垠的世界。(3:84)
小说结尾处,受贺大哥影响,思想逐渐成熟和自主起来的小曹,并未受国家安全人员威胁的影响,勇敢地挣脱富裕家庭的羁绊,毅然决意“找个英文家教,试试过自食其力的生活”。故事至此,贺大哥与基督的结合得以完成,他的自食其力、真挚博爱,乃至“牺牲”,恰恰成为“我”完成救赎的契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