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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映真论
1.8.3 第三节 《六月里的玫瑰花》:小人物的情与爱
第三节 《六月里的玫瑰花》:小人物的情与爱

《六月里的玫瑰花》讲述的是因为越战,黑人大兵巴尼与台湾吧女艾密丽将情色邂逅升华为爱情,并得以救赎的故事。两个来自不同国度、不同世界、不同种族的男女,一个是黑奴子孙的合众国士兵,另一个是延续了三代养女的吧女,他们偶然邂逅于六十年代末台湾的某个酒吧。以情色交易为始的邂逅,在一朵朵“红的以及黄的玫瑰花”(3:26)的呵护与见证下,竟而超越了国界、种族与文化的藩篱,成就了一段动人的爱情故事。

读《六月里的玫瑰花》(下文简称《玫瑰花》)不能不想起陈映真另一篇描写小人物爱情的名作《将军族》。同样是讲述生活在社会底层的男女故事,《将军族》因为触及了“外省老兵”这一敏感的题材,且小说有个悲壮而浪漫的殉情结局,数年来备受瞩目,评论甚多;相比之下,《玫瑰花》却少有人关注。然而,反复阅读《玫瑰花》时,我却几度哽咽——当屡屡读到艾密丽卑微而小心翼翼地守护着爱情,在爱情里无私付出却不求回报时;当读到巴尼童年时在黑夜里忍受着母亲被侮辱的羞耻与恐惧,并希图偷偷用肥皂拼命把自己洗白时;当读到巴尼在生死搏命的战场上,因为终于能被白人一视同仁,而忍不住爱上战争时;当读到巴尼因为艾密丽而第一次感受到爱与被爱,激情澎湃地深情告白与宣言时;当读到艾密丽接到巴尼的信,不是憧憬着两人美好的未来,却一意为巴尼的再次晋升而欢跃时……读陈映真的小说或杂文,虽屡屡被他诚挚的爱国爱民情怀和对人间宽容博大的爱所打动,但是像这样的被他笔下小人物的情爱所感动还是少有的。

《六月里的玫瑰花》是陈映真入狱前发表的最后一篇小说,也是他告别忧戚时代,进入写实时期的第四篇小说,因此尽管作家安排了巴尼战死的悲剧性结尾,然则因为爱的温暖与照亮,小说的语句间少了忧悒与凄楚,而多了情感的张致与饱满,况且新的希望已经孕育。一如既往,陈映真的小说不可能止于俗世的男女之爱,而是试图反映他所处时代的症结,这篇小说便是借由黑人大兵巴尼与本地吧女艾密丽两个底层人物及其关系的书写,批判了战争罪恶与种族歧视。

小说伊始,美国黑人大兵巴尼在越战时期来台度假,在“仿佛一朵朵疲倦的月亮”(3:3)的颓废灯光下与吧女艾密丽相逢。作家还写到“地窖里都是便装的和军装的美国兵士”(3:3),一句话便点明了彼时的时代背景。这个相逢“是以美国帝国主义战争与‘中华民国’劳‘军’(即美帝王师)性产业政策为宏观架构、以市场交易关系为微观基础的色情邂逅”[19]1,因此作家颇有意味地写道:“两种不相同的肤色相拥抱着,便有某种色情的气息”(3:5)。这样“买卖爱情”似乎注定了一个是恣意消遣,一个是迎合讨好。因此,当艾密丽觉察出巴尼是个温柔又懂得调情的客人时,颇为开心,“有一个这样的客人,便会使他们忘掉伊们的职业性,而且间或也会有一种恋爱的陶醉的快乐”(3:5)。小说对艾密丽的吧女职业的辛酸、哀苦并无描述,但飘飘这一句话便将伊日常的艰辛一笔带出。伊是个有着“扁平的鼻子”(3:8—9)“并不白皙的手”(3:4),“肩背宽大而光滑,好像一个等待开垦的山坡”(3:10)的“健壮的女人”(3:5),断然称不上漂亮。较之那个能与英俊的白人军官跳舞的“漂亮的×货”,伊只能与巴尼这般黑人大兵打情骂俏,可知伊在酒吧的处境也颇为低微。

这样一个职业卑贱、地位卑微的女子,却是一个善解人意,对他人的喜怒哀乐能感同身受的善良女子。面对因晋升军曹激动得哭泣而至号啕的巴尼,虽然刚刚相识,艾密丽却真心为他高兴,以至“眼圈红了起来”(3:8)。较之吧女艾密丽的多情善感,“文明”的东部世家子弟白人军官史坦莱却显得野蛮,又缺乏教养。他连续三次称呼巴尼“蠢驴子”,继而戏谑他“今天是你的伟大的日子”,“也许是你的家族历史中最了不起的日子”(3:6)。其后又用“大学里的演说课的姿态”(3:7)堂而皇之地表扬了士兵巴尼的英勇事迹,并宣布他荣升为军曹。士兵巴尼喜极而泣,因为全然不曾想到“我的曾祖父只不过是个奴隶呢”(3:8),自己竟然就成了“军曹”。“军曹”这一小小的官阶或荣誉,对巴尼的意义为何这般非同寻常?这与美国社会深刻的种族与阶级不平等有关,需要在下文寻找答案。

晋升为军曹,让巴尼看到了希望之光,“仿佛世界上一切的希望之门都为他打开:成功、希望、荣誉和尊严都对着他和蔼而谦虚地微笑着”(3:8)。于是在一张观光饭店里大而讲究的床上,巴尼抽着烟遐思未来,做起了“上校”的“白日梦”。艾密丽则如他古老的南方故乡的土拨鼠般依偎在他身旁,细心聆听。

“现在我是个军曹了。”他充满自信地说:“军曹上去是少尉、中尉、上尉,再上去是少校中校,然后就是上校。”

“你一定办得到,”伊快乐地说:“你一定办得到。”

“那时候,人们便叫我巴尔奈上校——一直到我老了,小伙子们还会恭敬地叫我巴尔奈上校,巴尔奈上校。”

……

“那个时候,人们将邀请我做善邻委员会的委员,同白人一起参加宴会,甚至给白人的小伙子一些有用的、聪明的忠告。”他微笑地说:“而且我将有一幢干净、安适的大房子,被高大的南方的榕树包庇着。榕树的影子使草坪永远荫绿……”(3:12)

巴尼的美梦里都有什么呢?有尊敬,与白人一视同仁的平等,还有一座安适的大房子,仅此而已。毫不贪婪的白日梦!对于一个白人来说,唾手可得的人生标配,黑人巴尼却倾尽全力方把这美梦想到极致,并当作人生梦寐以求的终点。多么可叹!更可悲的是,这样的人生梦想也只能以对白人世界的认同与向往为参照。

较之巴尼“小气”的白日梦,更让人动容的是艾密丽。巴尼畅想自己是“非洲的君王”时,艾密丽尚心甘情愿做“王的麻雀”“王所钟爱的妾”(3:9)。然则人生如戏,戏如人生,当两人的演戏更深一层,巴尼遐思着“上校梦”时,伊终于低声提及了“上校夫人”(3:12),并且不能专心地做爱了。虽然是逢场作戏,伊终是入戏了。小说写道:

“他们都是高尚的人吗?”

“谁是高尚的人?”

“巴尔奈上校的朋友们。”

“当然,他们都是高尚的人。”军曹笑着说。

“你要娶他们之中的某一个女儿。”伊幽然地说。

黑人军曹沉静地望着一个冷气的出口。冷风徐徐地流渡着,使得深垂的窗幔不住地晃动。他因为新的野心,有些困难地拒绝着某种感动。但是他仍然说:“我谁也不娶,我只娶你:我的宝贝,我的小麻雀。”

“真的吗?”伊欣悦地说。

“真的。”军曹说。(3:13)

有人说,枯肆之鱼,相濡以沫,不如相忘于江湖。我却委实被这两个小人物“苟富贵,勿相忘”的情意感动了。伊自认为不是个“高尚”的人,配不上将来高尚的巴尼上校,然而伊又多么满心欢喜渴求着成为他的女人啊!所以伊终于按捺不住地问了巴尼。巴尼肯定的答复,哪怕只是为了慰藉着伊满满少女心的“白马王子梦”,伊也满足了。因此伊接着说:“只要你这句话,我已经很高兴了”,“我只不过是吧女,我不能做上校夫人”(3:14)。这个单纯、可爱的女孩子艾密丽啊!哪怕是做白日梦,都不肯饶恕着放过自己“即使我不是吧女,我也是个养女”(3:14)的身份。这样卑微又高贵的爱,很容易让人想起张爱玲的话——“见了他,她变得很低很低,低到尘埃里。但她心里是欢喜的,从尘埃里开出花来。”

那么巴尼呢?可怜的巴尼也许是生平第一次有人这么珍爱自己,与自己一起小心翼翼地守护着那远在天边的梦想。面对这突如其来,对他尚还陌生的爱意,他恍然有些不知所措,因此“他有些困难地拒绝着某种感动”。对从小在歧视和不安中长大的巴尼来说,风尘女子艾密丽的动情让他始料不及,却又自然而然地理解那种自认为低贱而带来的自卑。两个人,虽然生长的环境、文化与习俗等等各不相同,却因为同病相怜而轻易地心意相通了。

“养女是从小就被卖出去的那种女孩,”伊说:“我的母亲也是一个养女。我的外祖母也是。”

“耶稣!”军曹叹息着说:“一百年前,我们曾经像牲口般被拍卖!可是你瞧,现在我是个军曹哩……”

“是的,我为你高兴。”小麻雀快乐地说:“我从小就在那些阴暗的房子里长大。你看到乡下的那种房子的。但有什么关系?我现在比他们谁人都活得舒服,就好比现在你是个军曹,明天你可能是个神气十足的上校。”(3:14)

一个是三代养女,一个是奴隶的子孙,两个苦命的人萍水相逢,却相爱了。艾密丽不再只是那个昏黄灯光下,用着老套的手法调情的女子;巴尼也不再只是那个哼着轻佻的情歌,悠闲度假的美国大兵了。他们开始开诚布公,坦诚相待了。他们都是土地的儿女,他们的背后都有着一声沉重的叹息,却都同样用卑微的梦想勉励支撑着尊严与未来。这时的巴尼,由衷地怜惜着艾密丽。他为艾密丽的命运叹息,也开始为艾密丽动心了。

当听说艾密丽是在“那样低矮的、阴暗的房子”(3:15)里长大时,巴尼曼妙的“白日梦”迅即地碎了一地,他变得沉默而愤怒。已经对伊诚实的巴尼,面对伊恳切的询问,却又撒了一次谎。并且,当天晚上破晓时分,他忽然在睡梦中惊惧地啸喊起来。

看似大大咧咧的巴尼,何以突然坠入无边的梦魇呢?在与精神病医院“鸭子”医生的对话中,逐渐揭晓了答案。虽然巴尼“一向厌恶又骇怕那种自信、骄傲和高尚的人们”(3:16),但是每天深夜都困扰着他的梦魇,逼迫他逐渐信赖傲慢的、英语流利的医生“鸭子”。“你必须告诉每样事,”鸭子温柔地说,“我们在帮助你,你瞧。”(3:18)在“鸭子”职业性的谆谆诱导下,巴尼开启了那长年密封的童年记忆。他的父亲常常在夜里带他出去游逛,在深夜的街灯下流浪。父亲在寒冷的夜里,一口一口地喝着酒,并用他浑圆的低音轻轻地唱着。等到夜深回家时——

“有时候,那个白人还没有走,我们就得躲着等他。然后我的母亲在门口送走那个白人——他是一只肮脏的猪!而母亲的身上什么也没有穿。”

……“然后我们回到家里,我的父亲开始毒打我的母亲,咒骂我的母亲。而伊只是低声哭着,从来不反抗的。然后我们挤在一张床上睡。……就是在那些夜里,我开始梦魇。”(3:18—19)

这是何等悲伤的往事!这些让人愤怒的恐惧与不安,深深地困扰着小巴尼。他爱着“会唱许多好听的歌”(3:18)的父亲,也能感受到深夜里他对自己的爱意和温暖。然而,他却无从理解父亲的家暴与母亲的忍耐。他同样爱着母亲,却不得不以母亲为耻。他太小了,无法理解母亲是以出卖肉体来支撑这个家,同样也不能理解母亲忍耐父亲的殴打,是因为她也为自己的行为不齿,却又无可奈何。这涉及美国黑人的不幸遭际,由于奴隶身份的历史残留以及阶级地位的低下,美国黑人长期以来在美国社会中被迫承受着种族、阶级与性的三重弱势。在美国南方的种族主义体制下,黑人男性若是敢沾染白人女性,他所将面对的报复,不管是来自国家法庭或是群众私刑,都会是非常残酷的,但黑人女性却经常可以是白人男性的付费(娼妓)或不付费(强奸)的性对象。[20]1 所以,母亲只能对白人迎来送往,父亲只能以家暴宣泄其挫折与羞辱感。种族与阶级所带来的创伤,让巴尼第一次陷入深夜梦魇。

“鸭子”继续诱导。“你永远不必懊悔你告诉了我这些,”他说,“我是一个医生呢。”(3:19)巴尼开始回忆起参加越战的经历。他说一开始他害怕战争,但是“你一下子就喜欢它了”——

你晓得,在我的平生,第一次同白人平等地躲在战壕里,吃干粮,玩牌,出任务,一点差别也没有。他们被敌人击倒了,一点也没有特殊。在打仗的时候,你成为一个完完全全的合众国的公民。(3:20)

只有在硝烟弥漫、生死一线的战场上,巴尼方第一次体会到与白人的平等,第一次感受到是一个“完完全全的合众国的公民”,再也不用蜷缩在被划定的黑人世界了,那世界“只有那么一丁点,永远是那么失望,肮脏”(3:20)。巴尼喜欢战争的理由是这般令人匪夷所思,却又是触目惊心的真实。

巴尼继续回忆起越战中的一幕,他冒着弹雨把一个受了重伤的白人士兵救了出来。白人在临终前说“巴尼,我真感谢你”。巴尼闻之而泣,其他人都以为他“是个重感情的人”,而对巴尼来说,却仅仅因为他“忽然想到这半生从来没有一个白人对我这样说过”(3:21)。可以说,战争让巴尼可以和白人同甘共苦,甚至受到称赞;让他不再自卑,变得自信,且对未来充满希望;那些曾经可望不可即的奢求——平等、肯定、赞扬,统统因为战争实现了,为此,他甚至“希望战争永远没有完”(3:21)。这是种族歧视下多么扭曲的心理啊!

“鸭子”继续启发巴尼。“现在,你能不能想一想,这次发生梦魇之前有什么特殊的事情呢?”(3:21)巴尼说,他觉得最近是最快乐的时候,因为他遇见了一个女孩,虽然不确定是否爱上了她,但是他确定并三番五次地强调:“艾密丽是个好女孩,艾密丽是个可怜的好天使”(3:22)。在“鸭子”的追问下,他终于理清了头绪——不是艾密丽困扰他,而是“伊生长在那些低矮的、阴暗的屋子”(3:22)困扰了他。在一次战役中,巴尼所在的部队被歼灭,只剩下他一个人。在死亡的笼罩下,他紧张不安地走进一间矮小的屋子。

“屋子里坐着一个小女孩,抱着断了胳膊的布娃娃。”军曹说:“小女孩既不骇怕,又不哭喊。伊只是睁着大大的眼睛看着我。我扣了扳机——耶稣基督哟——”

……“医生,我必须那样,相信我。”

……军曹又开始饮泣。“好耶稣。”他说:“你一定知道我不是存心那样。你分不清他们谁是共产党,谁又不是……”

“喝杯水,军曹。”医生柔和地说:“感情的发泄对你是一件好事——极好的事。”

“噢,好耶稣……”军曹喃喃地说,他的眼泪静静地滑下他黝黑的脸颊,像一粒雨珠挂在古老的、黑色的岩石上。(3:24—25)

让巴尼再度回归梦魇的是他所犯下的类似《贺大哥》中“美莱村事件”的重大战争罪行。他残忍地屠杀了抱着断臂娃娃的无辜小女孩,并且“把整个村庄打烂了”。这是何等惨无人道的罪行!尤其是知晓了艾密丽与这小女孩类似的身世后,巴尼的心再次流血,也许他想到了自己所杀害的小女孩长大后正是眼前的艾密丽这样善良、纯朴,却又身世凄苦的女子。他只能诅咒那些稻田、太阳、森林,以及躲在森林里的越共。正是这样的共情,激起了对自己罪恶的回忆,因此他的精神骤然失控。

颇具讽刺意味的是,巴尼却因为这疯狂中犯下的罪行,而获得升迁。然而无论这“荣誉”对巴尼来说何等重要,或是史坦莱排长所宣称的为了“公正、民主、自由与和平的传统”缘故,都无法掩饰战争的丑陋、肮脏与无耻。更可悲的是,深受战争戕害的巴尼,并没有因此如贺大哥那般反省战争的罪恶与非人道主义,反而盲目地迷信战争,相信战争能弥补种族歧视的伤害,并为他提供出人头地的机会。

无论如何,巴尼终于康复出院了。一出院他就打车直奔艾密丽的住处。当他抱着一大束红的及黄的玫瑰花走进艾密丽的公寓时,就如一束闪亮的阳光照进了彼此的生命。他们幸福地拥抱在一起,艾密丽再次喜极而泣。巴尼动情地说:“整整的一个六月,他们不让我们见面……但是你却每天送来一朵玫瑰花——整整一个六月里。”(3:26)

这也许是小说的名称“六月里的玫瑰花”的来历吧。尽管艾密丽与巴尼只是萍水相逢、露水姻缘,伊却须臾也不曾忘记他们的情义。伊用整整一个六月里的玫瑰——多么绚烂、热烈,兀自绽放着傲人的生命力的玫瑰,向巴尼传递着伊的牵念与关爱。之前,巴尼在回答“鸭子”时,尚不能确认自己是否爱上了伊,这时,却满满都是对伊的爱。他单刀直入地恳请伊嫁给他。伊沉默片刻,眼睛里闪烁着快乐的泪光。

“我永远都是你的新娘,但你不能娶我,我只不过是个吧女。”

“小麻雀,听我说。”军曹严肃地说。他严肃得可以把整个太阳涂成黑颜色。他说:“你晓得吗?我是个奴隶的子孙——一个奴隶哩。”(3:27)

巴尼的严肃,足以看出他对伊的深情。然而,伊依旧胆怯着,自卑着,畏缩着,伊一仍坚持着“可是你要成为一个上校”,“我永远是你的新娘”,“只要你走之前爱着我——完全地爱着我——就行了”(3:28)。伊在成为“上校夫人”的爱里是这般的胆小慎微,却又在对巴尼的爱里那般的勇往无前——为他怀了一个月的小孩,却终是向他隐瞒了这个消息。伊不想因为孩子,而阻碍了巴尼成为“上校”的脚步。伊一直以为命定里,伊不配享有富贵荣华,不配与高尚的人谈笑自若,伊只能如“土拨鼠”或“麻雀”般,卑微地生活在粗糙的角落里。

当两人谈及还有四天的时间巴尼就要离开时,他们再次沉默了,彼此难舍难分。尤其是艾密丽,在伊看来,巴尼的未来是平坦灿烂的“上校”之途,伊只能用这四天拼尽全力地去爱他。然而巴尼的告白,才是世界上最动人的情话。

“在医院的时候,我对我自己说:平生第一次,有个人使我觉得我自己有多重要。那个人就是你,我的小麻雀。我又对我自己说:平生第一次,我的生命里有了一个目的,为它奋斗。”“我爱你。”小麻雀叹息着说:“我爱你。”(3:29)

巴尼终于被爱了,他也能爱人了。他得到了爱的救赎。他在艾密丽的爱里找到了自尊、自重与自爱。不再自轻自贱,而是感受到了自己的重要性,有了人生奋斗的目标。可惜他所能找到的奋斗手段仍然只是“回到战场”,除此之外,似乎别无选择。他说:

“我要杀光那些躲在森林里的黑色的山蚂蚁,那些狗娘养的。我要成为一个勇敢的军人,一个上校。我要成为你的骄傲。”(3:29)

这个“上校梦”依然是那般虚无缥缈、不切实际,但是做梦的主人却有了质的改变——巴尼之前做上校梦,是为了安抚种族歧视带给自己的伤害;现在,却是为爱而勇,为爱而拼。他可不想把艾密丽拖进那个“那么失望,肮脏”的被划定黑人世界,他要努力翻身,成为上校,让心爱的艾密丽不再卑屈地生活。

巴尼终是要离开了。那天的阳光灿烂无比。

那时候,灿烂的阳光照耀在那只巨大无比的战舰上,也照着他的崭新的卡其军装。他频频张着长臂对伊摇动着,而伊却在船下不住的哭着,哭着。“甜心,我会好好的,”他大声说:“我会回来看你,我会的!”(3:30)

被爱救赎了的巴尼,终于生活在了阳光的暖煦里,有了期待和憧憬,不再只是悲伤和恐惧。然而,他终是没有回来,因为他死在了战场。这是一个让人悲伤的结局。然而,他们昙花一现的爱情里,艾密丽对爱的执着与无私,巴尼被爱救赎的喜悦与担当,却让我们看到了小人物的伟大与凛然。


[1] 陈映真:《现代主义底再开发》,《陈映真作品集》第8卷,第24页。

[2] 沙芜:《陈映真的小说》,《陈映真作品集》第14卷,第34页。

[3] 刘绍铭:《爱情的故事——论陈映真的短篇小说》,《陈映真作品集》第14卷,第17页。

[4] 陈映真(许南村):《试论陈映真——〈第一件差事〉〈将军族〉自序》,薛毅编《陈映真文选》,三联书店2009年,第6页。

[5] 陈映真(许南村):《试论陈映真——〈第一件差事〉〈将军族〉自序》,薛毅编《陈映真文选》,三联书店2009年,第8页。

[6] 尉天骢:《一个作家的迷失与成长》,《陈映真作品集》第14卷,第5—9页。

[7] 尉天骢:《一个作家的迷失与成长》,《陈映真作品集》第14卷,第5页。

[8] 陈映真:《打开帷幕深垂的暗室》,《陈映真作品集》第14卷,第11页。

[9] 陈映真:《鞭子和提灯》,《陈映真文集·杂文卷》,中国友谊出版公司1998年,第182页。

[10] 松永正义:《透析未来中国文学的一个可能性》,《陈映真作品集》第14卷,第233页。

[11] 陈映真:《鞭子和提灯》,《陈映真文集·杂文卷》,中国友谊出版公司1998年,第181页。

[12] 黎湘萍:《台湾的忧郁:论陈映真的写作与台湾的文学精神》,三联书店1994年,第232页。

[13] 转引自姚一苇《〈陈映真作品集〉总序》,《陈映真作品集》第1卷。

[14] 鲁迅:《南腔北调集·〈竖琴〉前记》,译林出版社2014年,第16页。

[15] 《海峡》编辑部:《“乡土文学”论战十周年的回顾——访陈映真》,《陈映真作品集》第6卷,第104—105页。

[16] 赵刚:《左眼台湾——重读陈映真》,北京大学出版社2016年,第213页。

[17] 赵刚:《左眼台湾——重读陈映真》,北京大学出版社2016年,第214页。

[18] 赵刚:《左眼台湾——重读陈映真》,北京大学出版社2016年,第208页。

[19] 赵刚:《左眼台湾——重读陈映真》,北京大学出版社2016年,第62页。

[20] 赵刚:《左眼台湾——重读陈映真》,北京大学出版社2016年,第64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