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节 《永恒的大地》:七十年代的苍茫暗夜图景
据陈映真自述,《永恒的大地》因为比喻太明显,所以姚一苇力劝其不要发表。陈映真入狱两年后,才由友人以其他笔名发表。“比喻明显”,显然是指这篇小说有政治意喻和现实指涉。然而政治阅读考验着研究者判断、诠释的合理性,及延伸阅读的限度。在仔细推敲小说文本,并阅读了大量相关评论后,我倾向于将阁楼上的“爹”隐喻为国民党统治者,楼下的男子(即儿子)隐喻为国民党“法统”“道统”的继承者,红毛水兵隐喻为美国,或者确切地说是美国第七舰队,而“伊”象征着台湾土地与人民。在确立了《永恒的大地》意在批判政治与社会现况后,如何较为准确合理地理解小说批判的矛头,关键在于理解“爹”、男子、红毛水兵以及“伊”错综复杂的关系。
一
小说伊始,老病缠身高居阁楼的爹便周期性地把男子叫到阁楼下,来上这么一段对话:
“天气好罢?”
……
“好呢,大好天。”他说。
……
“爹!”
……
“死不了的,早呢!”阁楼上气喘着说:“不肖东西……你就盼着罢。”
……
“记得咱老家吗?”
“记得。”
“那旗杆,记得罢?硬朗朗的指着苍天!”
“记得。”
……
“你简直放屁!”接着一声叹息,说:“你当时还太小了。偌大一个家业,浪荡尽了。我问你,是谁败的家?”
“是儿子——我。”
“行。咱将来重振家声去。咱的船回来了吗?”
他踌躇了一会,说:
“快了罢。”(3:34—36)
有着阴气嗓子的爹,不时地呛咳着,笑声喑哑,“像一只在夜里唱着的蟾蜍”(3:35),或怒声啸厉,“仿佛一只司着亡魂的恶鸟一般”(3:43)高高在上。爹不时询问着:“天气好吗?”“咱的船回来了吗?”他等待着重振家声。从时代背景看,这像极了国民党“反攻大陆”的策略。然则,小说中唯闻其声,却不见爹的具象,即便爹高高在上的威权象征也由男子两次复述老家的印象来确立:“朱漆的大门,高高的旗杆,精细花櫺的窗子,跑两天的马儿都圈不完的高粱田……”(3:38)男子的记忆,自始便是模糊的。
然而这一切于他多半是十分陌生的,但爹却硬说是他自己荡毁了家业。他是怎也记不得那家业了。只有植满高粱的田野他尚能记得一些……然而是或不是,对于他是个极其遥远且无由企及的事了。他没有故乡,却同时又是个没有怀乡病的游子。(3:38)
男子的不复记忆与记忆不真切,质疑了爹的话语的可信性。小说中也别无证据证明曾有一份“偌大的家业”,由此也质疑了爹的权威与地位的合法性。男子口述的记忆,是经爹的训斥而来。“自小我便在咒骂中相信我是个可耻的败家子。我不得不希望着回家去,回到了我无乡愁的故乡去!”(3:47)
爹的强加意志与记忆,不见实现的契机,转为男子具有多重冲突性的主体焦虑:“他是从来不曾真切地爱想过故乡的”(3:39),却时时被迫求着回乡;决意回家之际,因患着“不能自由的病”(3:40)而回不去老家;想着抛弃爹的记忆,跟伊“好好活”,却又满是焦虑与绝望,因为“深深地知道他终必被埋葬在这沃腴的大地”(3:48)。由于深陷无路之境,男子的情绪便不时呈现愁苦、空虚、焦灼,乃至恐怖的状态。几经犹豫和周折,在爹的第二次训斥后,他痛下决心从与爹的从属关系中解脱出来,不再理会爹,不再充当爹权威的媒介,要稳定自身,重建自我主体。“楼上的人,他要回家,就让他回去罢!可是我要好好活。这样活着。”(3:48)然而男子反叛的动机却疑点重重,能否达成主体重建的目标更是不可信。
自幼跟爹的相处模式造就了他软弱、妥协的性格,常年活在爹的阴影里也蕴养了他易焦躁、踌躇、沉沦的情绪。爹已经病弱到连窗外的汽笛都听不到,天气都看不到的时日,如何构成对他有效的威胁和恐吓?为什么爹已病入膏肓,男子却一仍颤栗地哭叫着“爹”?他反叛的对象是如此脆弱而不可击,反叛的意志是如此薄弱而淡漠,反叛的力量是如此微弱而无力,如何让我们相信他可以达成哪怕是反叛的姿态呢?小说中显见的是爹已无法回乡,男子却一直唯唯诺诺地恭维着,不时应和爹的记忆,迎合爹的心愿,自始至终以谎言支撑着爹的权威。窗外“太阳照得很微弱,远远的海边早已涂着浓黑浓黑的乌云”,他却说“好呢,大好天”(3:34);船没影呢,他却说“快了罢”(3:36);后来,“一窗的天空都泛着淡墨的颜色”,男子却说:“好得很,出着一个好太阳”(3:43)。由此可见,男子主体状态的内在冲突、虚弱和矛盾,很大程度上也是咎由自取。亦可见,陈映真对男子这一角色的设定绝非是因着受到爹的压抑而精神极度起伏乃至崩毁的值得同情的角色,而是批判与讽刺。恰如张立本所分析,爹的权威有赖于男子欺骗,已是对爹的讽刺,因男子共谋,则陈映真借男子“反叛”以清算爹,也就同时清算了男子。男子与爹交相贼,且共谋。[25]1 当男子为反挫折,“悲愁得不堪”地质疑“然而爹一直硬说是我败了那一份儿家业。记都记不得,怎样败法儿”,并试图建立自己的权威时,却毫无出路和答案,“谁也解答不了他的问题的。夜已经在朗诵它自己的序诗了”(3:47)。
男子与爹的关系,基本可以断定是懦弱的合谋继承者对强弩之末的专制统治者的依赖与惧怕。男子与伊的关系又如何呢?伊是否有助于其主体重塑呢?纵观整篇小说,男子跟伊的相处从不曾平等地坦诚以待,而是动辄以救命恩人的姿态施以暴力与恫吓。他三番五次地强调:“不要忘了我怎样从那个臭窑子里把你拉了上来!好好的跟我过呀”(3:45)。他不停地将爹所施加的忧虑、焦躁、恐惧和愤怒都宣泄在这个对他而言只是臭窑子拉上来的女子身上。男子对伊恣意掠取,拳脚相加。在听完找闺女的提议后,暴露了他对伊矛盾的态度:
他定睛地看着半依凭着窗棂的伊的身体。伊的腹和伊的乳都松弛地下垂着,却绝不是没有那种跳跃着的生命的。伊的臀很丰腴的焕发着。他从来不曾爱过伊。然则他却一直贪婪地在伊的那么质朴却又肥沃的大地上,耕耘着他的病的欲情。(3:43)
男子不曾爱着伊,却一直贪婪地霸占着伊。另外,结合文中,他对伊与红毛水兵亲密关系的戒备与警惕,可知骨子里,男子对伊是提防、不信任的,甚至对伊的力量充满了畏惧。他愈是愤怒、殴打、狂暴,愈是借伊耕耘病的欲情,不但无法征服,甚至在发泄中愈感伊的“无限的强韧与壮硕”反挫着“自己的那宿命的终限”。男子的暴力显然有悖反的局限。[26]1 小说中,男子始终困于主体失落。陈映真通过对爹与男子的双重讽刺,彻底清算了国民党及其继承者的合法性。
二
爹与男子的无根基、不合法,给人以晦暗、绝望的图景。那么,伊的前景是否美好、光明,充满希望呢?的确,最易给人以乐观印象的莫过于小说的结尾。
伊的泪汩汩地流了下来。伊忽然没有了数年来对他的恐惧、对他的恨。伊只剩下满怀的、母性的悲悯。
——这孩子并不是你的。
“喂。我说,好好儿跟我过,好好儿跟我过罢!”
——那天,我竟遇见了打故乡来的小伙子……
“喂。”
——他说,乡下的故乡鸟特别会叫,花开得尤其的香!
“喂!”
“呵,我在听着。”伊说。而伊的心却接着说:
——一个来自鸟语和花香的婴儿!
……
——但我的囡仔将在满地的阳光里长大。
伊翻侧身来,抱住他。他说:
“嗨,奥。”他的气息慌乱起来。
伊的心像废井那么阴暗。但伊深知道一片无垠的柔软的土地必将要埋掉他。伊漠然地倾听着他的病的、慌乱的气息。
又一声遥远的汽笛传来。伊的俗丽的脸挂着一个打皱了的微笑。永恒的大地!它滋生,它强韧,它静谧。(3:49—50)
很多人因为这个洪范本小说结尾处,伊腹中的孩子是来自故乡鸟语花香的男子,并希翼着其将“满地的阳光里长大”的未来,而认为伊的前景充满了积极昂扬的格调。然而据张立本考察,在初版本中,伊腹中的“生命”原是红毛水兵的孩子;并没有乡下的故乡鸟叫和花香,而那所谓的“阳光”也是“带着水兵的太阳和碧波”;也不见“剩下满怀的、母性的悲悯”的描述,而是“让天罚我们、天咒我们罢”的与男子共迈死灭的决心。据张立本推测,洪范版《永恒的大地》中陈映真新增的故乡阳光并没有取消水兵的阳光,因此,理当复杂了情节与伊的精神状态。况且,更无法仅仅由于伊盼着孩子在“阳光”中长大,便遮蔽了伊在小说其他地方所呈现的懒散、阴暗的消极形象。
我们首先分析伊在整篇小说中不断念想着的红毛水兵和水兵梦。而“那里的船”及水兵,放置在历史大背景下毫无疑问只有一个指涉:美国,及越战时期在台湾来来去去的美国大兵。爹第一次现声,提醒男子莫忘回家“重振家声”,男子心情压抑,但见“伊望着窗外远处的港口,听着汽笛的声音消失。伊忽然笑了起来”(3:36)。这里汽笛的声音,是指红毛水兵的船的声音。念想着水兵与船的形象在小说中不停跃出,成为认知伊的重要构成。爹睡去后,男子向伊叨念着天气好了便要与爹坐船回去,伊却又听见水兵的汽笛声,想着水兵又要走了,并将男子所说的“回去”理解为:
“回到海上去,阳光灿烂,碧波万顷。”伊说:“那些死鬼水兵告诉我:在海外太阳是五色的,路上的石头都会轻轻地唱歌!”(1:40)
男子听罢,大怒:“谁不知道你原是个又臭又贱的婊子!……尽诌些红毛水兵的鬼话!”并再次殴打伊。男子的愤怒,因着男子不能自由的病,与水兵的来去自由,形成鲜明的对比。这也暗示了水兵之于伊与男子关系的多重影响和作用。男子有意阻断伊与水兵的关系,在与伊肉体耕耘完毕后,他疲乏而软弱地祈求伊“不要信那些红毛水兵们的鬼话罢”,伊嗫嚅着,说“不了。我不信”。
两人关于水兵的对话尚未结束,爹再次醒来,伊因着孤独与恐惧,再次无来由地想起来红毛水兵们:
伊忽然的想起以往的那些衰老的和壮硕的红毛水手们。他们的身上、胡须,都沾满了盐腥的海风。他们有些唱著伊所不懂的歌离开伊的床和方寸的房间。他们是活在风浪和太阳中的族类。而伊却只是一支蠢肥的虫豸,活在阴湿的洞穴里。(1:44—45)
恰如张立本所分析,此处“水兵”不再以漫不经心的遐思浮现于伊的心,而是作为伊自身处境的参照,带动伊以阴暗形象自我确认:“只是一支蠢肥的虫豸,活在阴湿的洞穴里。”[27]1 接着男子的第三度殴打,使伊“疼苦地在喉间发着一种对于人类已很陌生了的那种迸裂的声音”。此后,即便男子再诉说自己的委屈,伊“却激不起一丝爱怜来”。然而,不断承受肉体暴力和疼痛的伊,明知提起水兵的可怕后果,仍回应男子道:
“又一只那里的船进港了。”伊说。伊为着自己的那一点小小的火星的行将熄灭,轻微地悲哀起来。伊鼓足了勇气说:
“他们自由的来,自由的去。阳光和碧波几乎都是他们的。”(1:47—48)
伊的“勇气”,揭穿了先前“嗫嚅”之虚伪,确认了水兵之于伊的重要性。伊的话迎来了男子狂暴的第四度殴打,伊的情绪强烈到“头一次看准自己有多么地恨着”。伊在越发明确的自我认知中与男子渐行渐远,也愈发阴郁、消沉,最终“心像废井那么阴暗”。
亦可见,外在的强暴只能使伊深藏心之所属,却不能取消伊借着水兵梦,回应爹与男子所造成的自身处境。而不断期待攀附水兵,也暴露了伊精神调动始终未能促成主体完备、未能修复内在的“虫豸”状态。小说中不仅以“只是一支蠢肥的虫豸,活在阴湿的洞穴里”来表现伊的自我认知,而且伊在恐怖之余自行表现得“仿佛奴婢”。也就说,伊的阴郁、压抑、怯懦,不单是与男子互动时的形象,也带着伊的主体感知。伊对男子的暴行从未直接抵抗,而是轻易地自怨自艾、自暴自弃,伊恐惧男子,然而即使被揍打时,仍回以笑脸及身体摩挲,使男子感觉安慰。小说结尾处,伊深知男子必将被埋葬的心思,却仍只是把希望寄托在“囝仔将在满地的阳光里长大”,自己却了无生气地“心像废井那么阴暗”。
由是得知,小说中的伊有生命力坚韧、顽强、壮硕的一面,只不过,这并非其全部,伊的阴郁、压抑、苟且、退怯,乃至几次主体确认,或幻想逃脱,都寄希望于红毛水兵的阳光、碧波、自由等异乡梦,这些使得伊最终的“阳光梦”甚是虚弱无力。《永恒的大地》对爹与男子的讽刺显而易见,且一针见血;然而,对伊的指认也绝非如有些论者所断定的那般充满希望与光明,这的确促使我们进一步省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