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

【原文】凡墨烧烟凝质而为之。取桐油、清油、猪油烟为者，居十之一，取松烟为者，居十之九。凡造贵重墨者，国朝推重徽郡〔1〕人，或以载油之艰，遣人僦居〔2〕荆、襄、辰、沅〔3〕，就其贱值桐油点烟而归。其墨他日登于纸上，日影横射有红光者，则以紫草汁浸染灯心而燃炷者也。

凡爇〔4〕油取烟，每油一斤，得上烟一两余。手力捷疾者，一人供事灯盏二百副。若刮取怠缓则烟老，火燃质料并丧也。其余寻常用墨，则先将松树流去胶香，然后伐木。凡松香有一毛未净尽，其烟造墨，终有滓结不解之病。凡松树流去香〔5〕，木根凿一小孔，炷灯缓炙，则通身膏液就暖倾流而出也。

凡烧松烟，伐松斩成尺寸，鞠〔6〕篾为圆屋，如舟中雨篷式，接连十余丈。内外与接口皆以纸及席糊固完成。隔位数节，小孔出烟，其下掩土砌砖先为通烟道路。燃薪数日，歇〔7〕冷入中扫刮。凡烧松烟，放火通烟，自头彻尾。靠尾一二节者为清烟，取入佳墨为料。中节者为混烟，取为时墨料。若近头一二节，只刮取为烟子，货卖刷印书文家，仍取研细用之。其余则供漆工垩工〔8〕之涂玄〔9〕者。

凡松烟造墨，入水久浸，以浮沉分精悫〔10〕。其和胶之后，以捶敲多寡分脆坚。其增入珍料与漱金〔11〕、衔麝〔12〕，则松烟、油烟增减听人。其余《墨经》《墨谱》〔13〕，博物者自详，此不过粗记质料原因而已。

【注释】〔1〕徽郡：即徽州府，位于今安徽徽州一带。

〔2〕僦（jiù）居：租房居住。

〔3〕荆、襄、辰、沅：湖北的江陵、襄阳，湖南的辰溪、沅陵。

〔4〕爇（ruò）：焚烧。

〔5〕香：松香。

〔6〕鞠：弯曲。

〔7〕歇：停止。

〔8〕垩工：粉刷工。

〔9〕玄：黑色。

〔10〕悫（què）：粗糙。

〔11〕漱金：刷上金色。

〔12〕衔麝：加入麝香。

〔13〕《墨经》《墨谱》：《墨经》为宋代人晁贯之所著，《墨谱》为宋代李孝美所著。

【译文】墨是用烧成的烟加胶质凝结而成的。用桐油、清油或猪油烧烟制成的墨，占十分之一，用松烟制成的墨，占十分之九。制造贵重的墨，从本朝看要数徽州人做得最好。因为运输油料有困难，制墨的工匠就派人在江陵、襄阳、辰溪、沅陵租房住下，在当地购买廉价的桐油就地烧制，将烧成的烟灰带回去制作成墨。有一种墨写在纸上，在日光斜照下会呈现出红色的光泽，那是将灯芯放在紫草汁中浸泡后，经过燃烧形成的烟制作而成的墨。

烧油提取烟，从一斤油里可以提取一两多上等的烟。手脚麻利的，一个人就能照看二百多个收集烟的灯盏。刮去烟灰时如果动作缓慢，烟就会烧得太过火，造成燃烧和油料的浪费。平常用的墨，首先要把松树的松脂放掉，再砍伐树木。但凡有一点松脂没清理干净，最终制作出的墨就会含有渣滓，成为难以解决的问题。使松脂流出的方法如下：在树干根部凿一个小孔，点燃一炷灯火慢慢烘烤，整棵树的松脂就会借助升高的温度全部流出来。

松烟的烧制，需要将松木按照一定的尺寸进行切割，用竹条搭建一个圆形的屋子，就像船上的雨篷，竹条连接起来长达十几丈。里外和连接处都用纸或席子粘连起来。隔几节竹条就要留出一个小孔供排烟用，下面要垫土砌砖做成排烟的烟道。经过几天的燃烧，熄火之后，经过冷却，就可以进去刮取松烟了。烧制松烟时，要从竹篷的头向尾部排烟。靠近尾部的一两个竹节处的是清烟，刮取下来可以作为制作上等墨的原料。中间的竹节部分是混烟，刮取下来可以作为普通墨的原料。从靠近头部一两节处刮取的是烟子，将它们卖给印书的商家，经过精细研磨才能使用。剩下的就交给漆工和粉刷工，作为黑色涂料。

用松烟制作的墨，在水中长时间浸泡，根据浮在水面还是沉到水底来区分精细还是粗糙。与胶糅合在一起，根据捶打出的墨块的数量来区分坚固还是脆弱。如果在墨中添加珍贵的原料，刷上金粉，加入麝香等，则所需的松烟、油烟的量自行酌定。其他关于墨的知识在《墨经》《墨谱》中多有记载，想了解更多，可以自己详细查阅，这里只是将制作原料和原理做一个粗略的介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