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

【原文】凡朱砂、水银、银朱，原同一物，所以异名者，由精粗老嫩而分也。上好朱砂出辰、锦〔1〕（今名麻阳）与西川〔2〕者，中即孕汞〔3〕，然不以升炼〔4〕。盖光明、箭镞、镜面等砂〔5〕，其价重于水银三倍，故择出为朱砂货鬻〔6〕。若以升汞，反降贱值。惟粗次朱砂方以升炼水银，而水银又升银朱也。

凡朱砂上品者，穴土十余丈乃得之。始见其苗〔7〕，磊然白石，谓之朱砂床。近床之砂，有如鸡子大者。其次砂不入药，只为研供画用与升炼水银者。其苗不必白石，其深数丈即得。外床或杂青黄石，或间沙土，土中孕满，则其外沙石多自折裂。此种砂贵州思、印、铜仁〔8〕等地最繁，而商州、秦州〔9〕出亦广也。

凡次砂取来，其通坑色带白嫩者，则不以研朱，尽以升汞。若砂质即嫩而烁视欲丹者，则取来时，入巨铁碾槽中，轧碎如微尘，然后入缸，注清水澄浸。过三日夜，跌〔10〕取其上浮者，倾入别缸，名曰二朱。其下沉结者，晒干即名头朱也。

凡升水银，或用嫩白次砂，或用缸中跌出浮面二朱，水和搓成大盘条，每三十斤入一釜内升汞，其下炭质亦用三十斤。凡升汞，上盖一釜，釜当中留一小孔，釜旁盐泥紧固。釜上用铁打成一曲弓溜管，其管用麻绳密缠通梢，仍用盐泥涂固。煅火之时，曲溜一头插入釜中通气（插处一丝固密），一头以中罐注水两瓶，插曲溜尾于内，釜中之气达于罐中之水而止。共煅五个时辰，其中砂末尽化成汞，布于满釜。冷定一日，取出扫下。此最妙玄化〔11〕，全部天机也（《本草》胡乱注：凿地一孔，于碗一个盛水）。

凡将水银再升朱用，故名曰银朱。其法或用磬口〔12〕泥罐，或用上下釜〔13〕。每水银一斤，入石亭脂（即硫黄制造者）二斤，同研不见星，炒作青砂头，装于罐内。上用铁盏盖定，盏上压一铁尺。铁线兜底捆缚，盐泥固济口缝，下用三钉插地鼎足盛罐。打火三炷香久，频以废笔蘸水擦盏，则银自成粉，贴于罐上，其贴口者朱更鲜华。冷定揭出，刮扫取用。其石亭脂沉下罐底，可取再用也。每升水银一斤，得朱十四两，次朱三两五钱，出数藉硫质而生。

凡升朱与研朱，功用亦相仿。若皇家、贵家画彩，则即同辰、锦丹砂研成者，不用此朱也。凡朱，文房胶成条块，石砚则显，若磨于锡砚之上，则立成皂〔14〕汁。即漆工以鲜物彩，惟入桐油调则显，入漆亦晦也。

凡水银与朱更无他出，其汞海、草汞之说〔15〕，无端狂妄，耳食〔16〕者信之。若水银已升朱，则不可复还为汞，所谓造化之巧已尽也。

【注释】〔1〕辰、锦：辰，辰溪，位于今湖南沅陵。锦，锦江，岷江分支之一，位于今四川成都平原。传说中，蜀人织锦后在江水中濯洗，锦的颜色就会变得鲜艳。在其他的水中濯洗，锦的颜色就变得暗淡，因此被称为锦江。

〔2〕西川：四川西部。

〔3〕汞：水银。

〔4〕升炼：提炼。

〔5〕光明、箭镞（zú）、镜面等砂：都属于朱砂，根据功用的不同，名称不同。

〔6〕鬻（yù）：卖。

〔7〕苗：这里指矿苗，即矿体露出地表的部分，是找矿的重要标志。

〔8〕思、印、铜仁：即思南、印江、铜仁，均位于今贵州东北部。

〔9〕商州、秦州：即今陕西商县、甘肃天水一带。

〔10〕跌：沉淀。

〔11〕玄化：变化。

〔12〕磬口：磬有曲折的意思，磬口就是形状曲折的开口。

〔13〕上下釜：两只口径、形状一致的锅，上下摆放。

〔14〕皂：黑色。

〔15〕汞海、草汞之说：这里指《本草纲目·金石部》中引用的说法，认为能够从马齿苋中提炼水银。

〔16〕耳食：用耳朵吃东西，借以比喻不加分辨地轻信听到的事。

【译文】朱砂、水银和银朱，本来是同一种物质，之所以名称不一样，是因为它们在精细与粗糙、提炼的时间长与短等方面有差别。上等的朱砂产自辰溪、锦江（现在叫麻阳）一带以及四川西部地区，朱砂内含有水银，但不用来提炼水银。光明、箭镞、镜面等朱砂，价值比水银要贵三倍，所以要挑选出来出售。如果用来提炼水银，其价值反倒会下降。只有粗糙低等的朱砂才会用来提炼水银，再用水银制成银朱。

高档朱砂要在矿土中挖十几丈深才能得到。一开始发现矿苗时，看上去是一堆白石，人们称之为朱砂床。靠近朱砂床的朱砂，有的大小像鸡蛋。低等的朱砂不能入药，只能研磨后作为绘画颜料和提炼水银用。这种低等朱砂的矿苗不一定是白石，挖几丈深就能得到。矿床外要么掺杂着青黄色的石头，要么混着沙土，土里面都是朱砂，所以外面的石头或沙土很多都自然地裂开了。这种朱砂在贵州思南、印江、铜仁等地区出产最多，商州、秦州出产也很多。

采挖低等的朱砂，如果矿坑内的砂石呈白色，质地较软，这样的砂石不能用来研磨朱砂，而是全部用来提炼水银。如果砂石质地较软，看上去隐约闪烁着红色，那么采挖出来后，要放进大型铁碾子的槽中碾成粉状，再放到缸里，加入清水浸泡。过了三天三夜，经沉淀后取出漂浮在上面的砂石，倒入其他的缸里，称之为二朱。那些沉到下面的砂石，经过晾晒，称之为头朱。

提炼水银，要么用嫩白的低等朱砂，要么用缸里经沉淀后浮在上面的二朱，加水揉搓成粗条盘绕在锅里，一锅装三十斤，下面烧火的炭也需要三十斤。提炼水银的时候，锅上还要倒扣一个锅，锅中间留一个小孔，锅的周围用盐泥封实。锅的上面装一个铁制的弯管，铁管整个用麻绳缠绕，也要用盐泥封实。烧火时，将弯管一端插入锅里通气（连接处要严实密闭），另一端插入罐子，罐中装有两瓶水，锅里的气体通到罐子里的水中。烧火大约五个时辰，锅里的砂粉就会全部化为水银布满锅壁。经过一天的冷却，将锅取出，即可扫下水银。其中的变化非常奇妙，全属于大自然的秘密（《神农本草经》胡乱注释说：提炼水银要在地上凿一个孔洞，放一个碗装水）。

把水银再提炼成朱砂，就叫银朱。制作方法是，准备一个开口曲折的泥罐子，也可以准备一上一下口径相同的两只锅。一斤水银加入二斤石亭脂（就是天然硫黄），将它们一起研磨，直到看不到水银的光亮，然后炒成青黑色，装进罐子里。罐子用铁盏盖严，上面压一根铁尺。将罐子捆绑起来，用铁丝兜住底部，再用盐泥将罐子封口，把三根铁钉插在地上，用来放置罐子。烧火加热三炷香的时间，其间要用废毛笔蘸水不断擦拭盏面，这样，水银就会变成粉末附着在罐壁上，靠近罐口的银朱更为鲜亮。经过冷却后将封口打开，将银朱刮下取出。沉积在罐子底部的石亭脂可以取出来继续使用。每斤水银中可以提炼出十四两上等朱砂，三两五钱低等朱砂，多出的重量就是石亭脂中的硫。

这样提炼的朱砂和天然朱砂研磨成的粉末功用相当。皇家贵族画画，用的是辰溪、锦江一带出产的用朱砂研磨成的粉末，而不用经过提炼的银朱粉。文房用具中的朱砂一般都是胶合形成的条块状，在石砚上研磨会出现红色，如果在锡砚上研磨，就会立刻变成灰黑色。漆工用朱砂为器物上色，只要加入桐油就能使色彩光鲜，与天然漆调和，色彩就会暗淡。

水银和朱砂没有其他出产地。有关水银海和水银草的说法，都是毫无根据的谬论，只有盲目轻信的人才会相信这种说法。如果水银已经提炼为朱砂，就无法再还原成水银，这是因为大自然造化的工巧已经用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