弧、矢

【原文】凡造弓，以竹与牛角为正中干质〔1〕（东北夷无竹，以柔木为之），桑枝木为两稍〔2〕。弛则竹为内体，角护其外；张则角向内而竹居外。竹一条而角两接〔3〕，桑弰则其末刻锲〔4〕，以受弦〔5〕，其本则贯插接榫于竹丫，而光削一面以贴角。

凡造弓，先削竹一片（竹宜秋冬伐，春夏则朽蛀），中腰微亚小，两头差大，约长二尺许。一面粘胶靠角，一面铺置牛筋与胶而固之。牛角当中牙接〔6〕（北边无修长牛角，则以羊角四接而束之。广弓则黄牛明角亦用，不独水牛也），固以筋胶。胶外固以桦皮，名曰暖靶。凡桦木关外产辽阳，北土繁生遵化，西陲繁生临洮郡，闽、广、浙亦皆有之。其皮护物，手握如软绵，故弓靶所必用。即刀柄与枪干，亦需用之。其最薄者，则为刀剑鞘室〔7〕也。

凡牛脊梁每只生筋一方条，约重三十两。杀取晒干，复浸水中，析破〔8〕如苎麻丝。北边无蚕丝，弓弦处皆纠合此物为之。中华则以之铺护弓干，与为棉花弹弓弦也。凡胶乃鱼脬〔9〕、杂肠所为，煎治多属宁国郡〔10〕，其东海石首鱼，浙中以造白鲞〔11〕者，取其脬为胶，坚固过于金铁。北边取海鱼脬煎成，坚固与中华无异，种性则别也。天生数物，缺一而良弓不成，非偶然也。

凡造弓，初成坯后，安置室中梁阁上，地面勿离火意〔12〕。促〔13〕者旬日，多者两月，透干其津液，然后取下磨光，重加筋、胶与漆，则其弓良甚。货〔14〕弓之家，不能俟〔15〕日足者，则他日解释〔16〕之患因之。

凡弓弦取食柘叶〔17〕蚕茧，其丝更坚韧。每条用丝线二十余根作骨，然后用线横缠紧约。缠丝分三停〔18〕，隔七寸许则空一二分不缠，故弦不张弓时，可折叠三曲而收之。往者北边弓弦，尽以牛筋为质，故夏月雨雾，妨其解脱，不相侵犯。今则丝弦亦广有之。涂弦或用黄蜡，或不用亦无害也。凡弓两稍系处，或切最厚牛皮，或削柔木如小棋子，钉粘角端，名曰垫弦，义同琴轸〔19〕。放弦归返时，雄力向内，得此而抗止，不然则受损也。

凡造弓，视人力强弱为轻重。上力挽一百二十斤，过此则为虎力，亦不数出。中力减十之二三，下力及其半。彀〔20〕满之时皆能中的。但战阵之上洞胸彻札〔21〕，功必归于挽强者。而下力倘能穿杨贯虱〔22〕，则以巧胜也。凡试弓力，以足踏弦就地，称钩搭挂弓腰，弦满之时，推移秤锤所压，则知多少。其初造料分两〔23〕，则上力挽强者，角与竹片削就时，约重七两。筋与胶、漆与缠约丝绳，约重八钱，此其大略。中力减十之一二，下力减十之二三也。

凡成弓，藏时最嫌霉湿（霉气先南后北，岭南谷雨时，江南小满，江北六月，燕、齐七月。然淮、扬霉气独盛）。将士家或置烘厨、烘箱，日以炭火置其下（春秋雾雨皆然，不但霉气）。小卒无烘厨，则安顿灶突〔24〕之上。稍怠不勤，立受朽解之患也（近岁命南方诸省造弓解北〔25〕，纷纷驳回，不知离火即坏之故，亦无人陈说本章〔26〕者）。

凡箭笴〔27〕，中国南方竹质，北方萑〔28〕柳质，北边桦质，随方不一。竿长二尺，镞〔29〕长一寸，其大端也。凡竹箭削竹四条或三条，以胶粘合，过刀光削而圆成之。漆、丝缠约两头，名曰“三不齐”箭杆。浙与广南有生成箭竹，不破合者。柳与桦杆，则取彼圆直枝条而为之，微费刮削而成也。凡竹箭其体自直，不用矫揉〔30〕。木杆则燥时必曲，削造时以数寸之木，刻槽一条，名曰箭端。将木杆逐寸戛〔31〕拖而过，其身乃直。即首尾轻重，亦由过端而均停也。

凡箭，其本刻衔口以驾弦，其末受镞。凡镞冶铁为之（《禹贡》砮石〔32〕乃方物，不适用）。北边制如桃叶枪尖，广南黎人矢镞如平面铁铲，中国则三棱锥象也。响箭则以寸木空中锥眼为窍，矢过招风而飞鸣，即《庄子》所谓“嚆矢〔33〕”也。

凡箭行端斜与疾慢，窍妙〔34〕皆系本端翎羽之上。箭本近衔处剪翎直贴三条，其长三寸，鼎足安顿，粘以胶，名曰箭羽（此胶亦忌霉湿，故将卒勤者，箭亦时以火烘）。羽以雕膀为上（雕似鹰而大，尾长翅短），角鹰次之，鸱鹞又次之。南方造箭者，雕无望焉，即鹰、鹞亦难得之货，急用塞数，即以雁翎，甚至鹅翎亦为之矣。凡雕翎箭行疾过鹰、鹞翎十余步，而端正能抗风吹。北边羽箭多出此料。鹰、鹞翎作法精工，亦恍惚〔35〕焉。若鹅、雁之质，则释放之时，手不应心，而遇风斜窜者多矣。南箭不及北，由此分也。

【注释】〔1〕正中干质：指弓背正中的主干部分。

〔2〕稍：弓背的两端部分，被称作稍，又作硝。

〔3〕两接：两段相接。

〔4〕刻锲：用刀刻出缺口。

〔5〕（kōu）：弓弩两端系弦的地方。

〔6〕牙接：互相咬合连接。

〔7〕鞘室：刀剑套。

〔8〕析破：撕开。

〔9〕鱼脬（pāo）：鱼鳔。

〔10〕宁国郡：即宁国府，位于今安徽宣城。

〔11〕白鲞：鱼加工制成的咸干品。

〔12〕火意：烧火烘烤。

〔13〕促：时间短。

〔14〕货：卖。

〔15〕俟：等待。

〔16〕解释：松散。

〔17〕柘叶：柘树叶，可以用来喂蚕。

〔18〕三停：停，份。三停，指三份。

〔19〕琴轸：古琴上调弦的小柱。

〔20〕彀（ɡòu）：用力张弓。

〔21〕洞胸彻札：札，盔甲上的叶片，通常为金属或皮革。洞胸彻札，意为射穿胸膛，透过铠甲。

〔22〕穿杨贯虱：射穿柳叶，射中虱子，比喻射术精湛。

〔23〕分两：分量。

〔24〕灶突：灶上烟囱。

〔25〕解北：运送到北方。

〔26〕本章：奏章。

〔27〕箭笴：箭杆。

〔28〕萑（huán）：芦类植物。

〔29〕镞（zú）：箭头。

〔30〕矫揉：矫，把弯的变直；揉，把直的变弯。矫揉，意为矫正。

〔31〕戛：刮。

〔32〕砮（nú）石：可做箭头的石头。

〔33〕嚆（hāo）矢：响箭。

〔34〕窍妙：巧妙。

〔35〕恍惚：近似，差不多。

【译文】弓的制造，要选用竹片和牛角作为主干部分（东北的少数民族地区没有竹子，就选用柔韧的木料制作弓），弓背两端用桑木制作。未安装弓弦时，松弛的状态下，竹位于弓弧的内侧，角在弓弧的外侧起保护作用；安装弓弦后，紧张的状态下，角位于弓弧的内侧，竹位于外侧。弓体为一条竹片，牛角用两段连接，桑木的末端刻有缺口，用来套住弓弦，桑木用榫卯与竹片的分叉处穿插起来，将一面削光用来贴牛角。

制造弓，首先要削出一根竹片（秋冬季节砍伐的竹子最好，春夏的竹子容易被虫蛀而腐烂），竹子中部稍细，两头较粗，长度在两尺左右。一面涂抹胶水将牛角粘上，另一面铺上牛筋并用胶水粘接牢固。两段牛角之间互相咬合连接（北部边境地区没有修长的牛角，就用四节羊角连接捆绑起来。广东地区制造弓也用黄牛角，不只用水牛角），用牛筋和胶水固定。外面再用胶水粘上桦树皮加固，名叫“暖靶”。桦树木产自关外的辽阳，北方在遵化和西部的临洮出产很多，福建、广东和浙江也都有出产。用桦树的皮做弓的保护层，手握住感觉非常柔软，所以制作弓把必定会用它。制造刀把与枪身时也需要用到它。最薄的桦树皮可以用来制造刀剑套。

在牛的脊骨里有一条方形的筋，大约有三十两重。宰杀牛后取出筋来晒干，再放入水中浸泡，撕成像苎麻那样的丝状。北部边境地区没有蚕丝，就用这种东西缠成弓弦。中原地区用它作为弓体主干的防护层，也有人用其来制作弹棉花的弓弦。胶是用鱼鳔、杂肠制造的，大多在宁国地区熬炼。东海出产石首鱼，浙江人用它制作鱼干，取它的鳔制作胶，比金属铁器还要坚固。北部边境地区用海鱼的鳔熬制成胶，其坚固程度与中原地区的胶没有区别，但种类不同。这些天然的东西，缺少一样也做不成好的弓，看来这并不是偶然。

造弓过程中，弓坯刚制成后，要将它放在屋里的房梁高处，然后在地面上生火，不停地烘烤。时间短的只要十天左右，时间长的要经过两个月，将其中的水分烘干，然后取下打磨光滑，随后再次加入筋、胶和漆，这样做出的弓质量非常好。有的卖弓人，没有等待足够的时间烘干就急于销售，日后这些弓可能会出现散架的问题。

弓弦用吃柘叶的蚕吐的丝制作，这种丝更为坚韧。每条弦需要二十多根丝为主体，然后用丝线横向缠绕紧实。缠绕丝线时要分成三段，每隔七寸左右就要留出一两分的间隔不缠丝线，所以，在弦没有上弓时，可以折叠成三节来收纳。过去北部边境地区都是用牛筋做弓弦，所以在夏天遇到下雨有雾气时，为了避免弓弦散开，于是不敢轻易出兵。现在很多地方都使用丝弦。有的人用黄蜡涂抹在弦上，有的人不用，也不碍事。在弓两端系弦的部位，要用最厚的牛皮或柔软的木头削成像小棋子一样的形状，将它们钉在牛角的末端，并粘接牢固，这就叫“垫弦”，作用与琴轸相当。射出箭后，弓弦向内回弹的力量非常大，垫弦可以起到缓冲作用，否则弓弦会受损。

制造弓要根据人力量的强弱决定弓的轻重。力量大的人可以拉动一百二十斤的重量，超过这个重量就可称之为虎力，这种情况很少。中等力量的人能拉动的重量要减少两三成，力量弱的人只能拉动一半重量。弓箭拉满弦时都能射中目标。但在战场上能射穿敌人胸膛或铠甲的，一定是那些力量强大的人。力量小的人如果能射穿杨树叶或虱子，那是以巧劲取胜。测量弓的力度，可以用脚踏在弓弦上，将秤钩挂在弓的腰身部位，拉满弦后，推移秤砣称重，就知道弓的力度有多少。开始制作弓时所需材料的分量，如果给力量大的人使用，角和竹片削好后大约有七两重，筋和胶、漆以及缠绕的丝绳，大约有八钱重，这是大概的数字。中等力量的要减去十分之一或十分之二，力量小的要减去十分之二或十分之三。

做好的弓，保存时最怕潮湿（潮湿天气从南至北，雨季开始的时间，岭南是谷雨时节，江南是小满，江北是六月，河北和山东地区是七月。只有淮河、扬州地区的阴雨天气最多）。军官家里有的装有烘厨、烘箱，每天在下面烧炭烘烤（春秋季节多雾或下雨时也要这样做，而不只在潮湿天气烘烤）。普通士兵没有烘厨，就把弓放在灶台的烟囱上。稍有懈怠，弓就会出现腐烂散架的问题（近年来朝廷命令南方各省制造弓运送到北方，但不断被退回，原因就是他们不知道弓离开火就会损坏，也没有人上奏陈述此事）。

制作箭杆，中国南方用竹子，北方用芦苇秆或薄柳木片，北部边境地区用桦木。箭杆二尺长，箭头一寸长，这是大致的规格。制作竹箭要削出三四条竹子，用胶黏合，接着用刀刮削圆滑。用漆丝将两头缠绕起来，这就叫“三不齐”箭杆。浙江和广东南部地区有自然生长的箭竹，无须剖开黏合。用柳树和桦树的木材做箭杆，要选择那些圆直的枝条，稍微经过刮削就可以了。竹子制作的箭杆本身就很直，无须矫正加工。木质的箭杆干燥时就会变弯曲，削制时用几寸长的木料，在上面刻出一道凹槽，名叫“箭端”。把木杆一寸一寸地从凹槽中拉过，木杆就会变直。木杆首尾的轻重，也从偏向一端变成前后均匀。

箭杆末端刻有一个衔口，用来挂上弓弦，另一端装有箭头。箭头都是用铁铸造而成（《禹贡》记载的砮石是用土办法制造的，并不适用）。北部边境地区制造的箭头形状像桃树叶子，广东南部黎族人制造的箭头形状像平面铁铲，中原地区制造的箭头像三棱锥形。制造响箭，需在几寸长的箭杆上打出孔洞，箭射出后，在风力的作用下，能一边飞一边发出鸣响，这就是《庄子》中所说的“嚆矢”。

箭在射出后是直线飞行还是有所偏离，速度是快还是慢，其巧妙之处都在于箭杆的翎羽。在箭杆末端接近衔口处贴上三条翎羽，长度为三寸，三条翎羽像鼎足分立，用胶粘上，名叫“箭羽”（这种胶也怕潮湿，所以那些勤快的将士，也会经常用火烘烤箭）。箭羽用雕翅膀上的毛最好（雕长得像鹰但比鹰大，尾巴长，翅膀短），角鹰的翎羽稍差，鹞鹰的翎羽更差。南方制造箭的人，无法得到雕的翎羽，即使是鹰和鹞鹰也很难见到，急用箭时只能用别的东西替代，例如用大雁的翎羽，甚至用鹅的翎羽制作。用雕的翎羽制作的箭比用角鹰、鹞鹰的翎羽制作的箭飞行速度要快十多步，而且飞行方向正，能防风。北部边境地区制作的羽箭大多使用这种原料。使用角鹰、鹞鹰的翎羽制作的羽箭，如果制作技法精巧，效果也能与用雕的翎羽制作的箭差不多。如果是用鹅、大雁的翎羽制作的羽箭，射出时不能得心应手，遇到风就会偏离方向。南方的箭不如北方的箭，从这里就可以看出区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