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

【原文】凡铁场〔1〕所在有之，其质浅浮土面，不生深穴。繁生平阳、岗埠〔2〕，不生峻岭高山。质有土锭、碎砂数种。凡土锭铁，土面浮出黑块，形似秤锤。遥望宛然如铁，拈之则碎土。若起冶煎炼，浮者拾之，又乘雨湿之后牛耕起土，拾其数寸土内者。耕垦之后，其块逐日生长，愈用不穷。西北甘肃、东南泉郡〔3〕，皆锭铁之薮〔4〕也。燕京、遵化与山西平阳〔5〕，则皆砂铁之薮也。凡砂铁一抛土膜即现其形，取来淘洗，入炉煎炼，熔化之后与锭铁无二也。

凡铁分生、熟，出炉未炒则生，既炒则熟。生熟相和，炼成则钢。凡铁炉用盐做造，和泥砌成。其炉多傍山穴为之，或用巨木匡围，塑造盐泥，穷月之力不容造次〔6〕。盐泥有罅〔7〕，尽弃全功。凡铁一炉载土二千余斤，或用硬木柴，或用煤炭，或用木炭，南北各从利便。扇炉风箱必用四人、六人带拽。土化成铁之后，从炉腰孔流出。炉孔先用泥塞。每旦昼六时，一时出铁一陀。既出即叉泥塞，鼓风再熔。

凡造生铁为冶铸用者，就此流成长条、圆块，范〔8〕内取用。若造熟铁，则生铁流出时相连数尺内，低下数寸筑一方塘，短墙抵之。其铁流入塘内，数人执持柳木棍排立墙上，先以污潮泥晒干，舂筛细罗如面，一人疾手撒搅〔9〕，众人柳棍疾搅，即时炒成熟铁。其柳棍每炒一次，烧折二三寸，再用则又更之。炒过稍冷之时，或有就塘内斩划成方块者，或有提出挥椎打圆后货者。若浏阳诸冶，不知出此也。

凡钢铁炼法，用熟铁打成薄片如指头阔，长寸半许，以铁片束包尖紧，生铁安置其上（广南生铁名堕子生钢者妙甚），又用破草履盖其上（粘带泥土者，故不速化），泥涂其底下。洪炉鼓鞲，火力到时，生钢先化，渗淋熟铁之中，两情投合，取出加锤。再炼再锤，不一而足。俗名团钢，亦曰灌钢者是也。

其倭夷刀剑有百炼精纯、置日光檐下则满室辉曜者，不用生熟相和炼，又名此钢为下乘云。夷人又有以地溲淬刀剑者（地溲乃石脑油之类，不产中国），云钢可切玉，亦未之见也。凡铁内有硬处不可打者名铁核，以香油涂之即散。凡产铁之阴〔10〕，其阳〔11〕出慈石〔12〕，第有数处不尽然也。

【注释】〔1〕铁场：铁矿场。

〔2〕平阳、岗埠：平原和丘陵。

〔3〕泉郡：今福建泉州。

〔4〕薮：聚集之处。

〔5〕平阳：今山西临汾。

〔6〕造次：匆忙，草率。

〔7〕罅（xià）：裂缝。

〔8〕范：模子，制作器物的模型。

〔9〕撒搅：摊撒。

〔10〕阴：山的北面。

〔11〕阳：山的南面。

〔12〕慈石：磁石。

【译文】铁矿到处都有，它们埋藏在离地面很浅的地方，而不在深藏的洞穴里。平原和丘陵地带都有很多铁矿出产，但高山峻岭没有出产。铁矿石有土块状和碎砂状几种形态。土块状的铁矿石，土层表面有黑斑，形状像秤锤。远远看去就像铁一样，用手捏就成了碎土。如果要冶炼，就将浮在土面的铁矿石取出来，还可以在雨天泥土打湿后用牛犁耕浅土，将埋在几寸深土中的铁矿石拾起来。开垦过后，铁矿石还会一天天地生长，没有用完的时候。西北的甘肃和东南地区的泉州，都盛产这种铁矿石。燕京、遵化和山西临汾，则是碎砂状铁矿石的主产区。砂铁只要一挖开地表土层就能发现，拿来经过淘洗，放进炉内熔炼，熔化后跟土块状的铁矿石没有两样。

铁分为生铁和熟铁，出炉后尚未炒过的就是生铁，炒过的就是熟铁。将生铁和熟铁放在一起熔炼就成为钢。炼铁的炉子要将盐和泥土和在一起砌成。炉子大多建在山洞旁边，有的用巨大的木料围起来。用盐泥制作炉子，要花一个月的时间，不能草草了事。盐泥如果出现裂缝，就会前功尽弃。炼铁炉一次可装两千斤铁矿石，燃料有的用坚硬的木柴，有的用煤炭，有的用木炭，南方北方根据自己的情况安排。拉风箱鼓风要用四到六个人。铁矿石经过熔炼化成铁水后，从炉子腰部的孔中流出，这个孔事先要用泥封堵住。在白天的六个时辰中，每个时辰炼出一炉的铁。出炉后立刻就要用泥再次封堵炉孔，接着鼓风继续熔炼。

冶炼供铸造使用的生铁，可以让铁水流成长条形和圆形，在铸模内成型。如果冶炼熟铁，就让生铁流到离炉子几尺远且低几寸的地方筑造的一个方塘内，周围环绕低矮的墙壁。铁水流进塘内，几个人手执柳木棍并排站在矮墙上，事先将潮湿的泥巴晾晒干，再舂碎，接着筛成像面一样的细粉，一个人迅速将泥粉撒在铁水上面，大家用柳木棍快速搅拌，立刻就能炒成熟铁。柳木棍每炒一次铁就会被烧断二三寸，下次再用就要更换新的。铁炒过之后，稍加冷却，这时，可以在塘里划成方形，也可以取出来锤打成圆形，随后就可以出售。像浏阳等地的冶炼场，还没有掌握这些方法。

炼钢的方法，是用熟铁打成手指宽的薄片，长一寸半左右，把铁片包扎紧实，将生铁放在扎紧的铁片上（广东南部地区有一种生铁名叫堕子生钢，最为合用），再用破草鞋盖在上面（破草粘有泥土，所以不会立刻烧毁），下面还要涂上泥浆。将其投入烘炉，用鼓风机为炉火鼓风，达到一定温度后，生铁首先熔化，渗到熟铁中，两种物质互相融合，取出来再进行锤打。然后继续熔炼，继续锤打，反复进行多次。这样做成的钢俗称团钢，也叫灌钢。

日本有一种刀剑，使用的是多次锻炼而成的精纯好钢，将其放在太阳光下，整个屋子都会非常明亮，制造这种钢不用生铁和熟铁合在一起炼，也有人称这种钢是次品。日本人还有使用地溲来淬炼刀剑的（地溲就是石脑油之类的东西，我国的中原地区没有出产），有人说这种钢可以切割玉，但也没有亲眼见过。铁内如有不能打散的硬块，这个硬块就叫铁核，用香油涂抹就能消散。如果山的北面出产铁，那么山的南面就会出产磁石，好几个地方都是这样，但不是全部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