银

【原文】凡银中国所出，浙江、福建旧有坑场，国初或采或闭。江西饶、信、瑞〔1〕三郡有坑从未开。湖广则出辰州〔2〕，贵州则出铜仁，河南则宜阳赵保山、永宁秋树坡、卢氏高嘴儿、嵩县马槽山，与四川会川密勒山、甘肃大黄山等，皆称美矿。其他难以枚举。然生气有限，每逢开采，数不足则括派〔3〕以赔偿，法不严则窃争而酿乱，故禁戒不得不苛。燕、齐诸道，则地气寒而石骨薄，不产金、银。然合八省所生，不敌云南之半，故开矿煎银，惟滇中可永行也。

凡云南银矿，楚雄、永昌、大理为最盛，曲靖、姚安次之，镇沅又次之。凡石山硐〔4〕中有铆砂，其上现磊然小石，微带褐色者，分丫成径路。采者穴土十丈或二十丈，工程不可日月计。寻见土内银苗，然后得礁砂〔5〕所在。凡礁砂藏深土，如枝分派别，各人随苗分径横挖而寻之。上楮横板架顶，以防崩压。采工篝灯逐径施镬，得矿方止。凡土内银苗，或有黄色碎石，或土隙石缝有乱丝形状，此即去矿不远矣。凡成银者曰礁，至碎者曰砂，其面分丫若枝形者曰铆，其外包环石块曰矿。矿石大者如斗，小者如拳，为弃置无用物。其礁砂形如煤炭，底衬石而不甚黑，其高下有数等（商民凿穴得砂，先呈官府验辨，然后定税）。出土以斗量，付与冶工，高者六七两一斗，中者三四两，最下一二两（其礁砂放光甚者，精华泄露，得银偏少）。

凡礁砂入炉，先行拣净淘洗。其炉土筑巨墩，高五尺许，底铺瓷屑、炭灰，每炉受礁砂二石。用栗木炭二百斤，周遭丛架。靠炉砌砖墙一垛，高阔皆丈余。风箱安置墙背，合两三人力，带拽透管通风。用墙以抵炎热，鼓鞲之人方克〔6〕安身。炭尽之时，以长铁叉添入。风火力到，礁砂熔化成团。此时银隐铅中，尚未出脱，计礁砂二石熔出团约重百斤。冷定取出，另入分金炉（一名虾蟆炉）内，用松木炭匝围，透一门以辨火色。其炉或施风箱，或使交箑〔7〕。火热功到，铅沉下为底子（其底已成陀僧〔8〕样，别入炉炼，又成扁担铅）。频以柳枝从门隙入内燃照，铅气净尽，则世宝〔9〕凝然成象矣。此初出银，亦名生银。倾定无丝纹，即再经一火，当中止现一点圆星，滇人名曰“茶经”。逮后入铜少许，重以铅力熔化，然后入槽成丝（丝必倾槽而现，以四围匡住，宝气不横溢走散）。其楚雄所出又异，彼硐砂铅气甚少，向诸郡购铅佐炼。每礁百斤，先坐铅二百斤于炉内，然后煽炼〔10〕成团。其再入虾蟆炉沉铅结银，则同法也。此世宝所生，更无别出。方书〔11〕、本草，无端妄想、妄注，可厌之甚。

大抵坤元〔12〕精气，出金之所三百里无银，出银之所三百里无金，造物之情亦大可见。其贱役扫刷泥尘，入水漂淘而煎者，名曰淘厘锱。一日功劳，轻者所获三分，重者倍之。其银俱日用剪、斧口中委余，或鞋底粘带布于衢市〔13〕，或院宇扫屑弃于河沿，其中必有焉，非浅浮土面能生此物也。

凡银为世用，惟红铜与铅两物可杂入成伪。然当其合琐碎而成钣锭〔14〕，去疵伪而造精纯，高炉火中，坩埚足炼。撒硝少许，而铜、铅尽滞埚底，名曰银锈。其灰池中敲落者，名曰炉底。将锈与底同入分金炉内，填火土甑〔15〕之中，其铅先化，就低溢流，而铜与粘带余银，用铁条逼就分拨，井然不紊。人工、天工亦见一斑云。炉式并具于左。

【注释】〔1〕饶、信、瑞：今江西鄱阳、信州、高安。

〔2〕辰州：今湖南怀化市北部地区。

〔3〕括派：即搜括、摊派。

〔4〕硐：山洞矿坑。

〔5〕礁砂：银矿砂。

〔6〕克：能够。

〔7〕交箑（shà）：团扇。

〔8〕陀僧：即黄色的氧化铅。

〔9〕世宝：可作为流通货币的白银。

〔10〕煽炼：冶炼。

〔11〕方书：讲方术的书。

〔12〕坤元：指大地滋生万物之德。

〔13〕衢市：街市。

〔14〕钣锭：板状或块状的银锭。

〔15〕甑（zèng）：中国古代的蒸食用具。

【译文】中国出产银子，浙江、福建原来就有银矿坑场，明朝初年时有的还在开采，有的已经关闭。江西的鄱阳、信州、高安三个地区有矿坑但从未开采过。湖南怀化北部，贵州的铜仁，河南宜阳县的赵保山、永宁县的秋树坡、卢氏县的高嘴儿、嵩县的马槽山，四川会川的密勒山，甘肃的大黄山等地，都有很好的矿藏。其他地区还有很多，不能一一举出。但这些矿产有限，只要开采所得没有达到指标，就要将不足之处分摊大家赔偿；如果规章制度不严格就会出现偷盗，酿成祸乱，所以禁令管理不得不严苛。河北、山东一带，因为气候寒冷，石层浅薄，所以不出产金银。然而，上述八省的金银产量，总数还不到云南出产的一半，所以开采银矿，只有在云南才可以长期进行。

云南的银矿，以楚雄、永昌、大理的出产最多，曲靖、姚安稍差，镇沅更少。只要石洞中蕴藏有银矿，山上就会出现成堆的小石头，呈浅褐色，形成分叉的路径。开采的人要挖土十丈或二十丈深，工程不能用几天或几个月计算。发现土里的银苗，才能确定银矿的位置。银矿藏在深处，像树枝一样分布，采挖的人按照矿苗的分布横向开采。坑中要支撑起顶板，用来防止塌方。采挖的工匠提着灯笼沿着坑道挖掘，直到发现矿砂。埋藏在土里的银矿苗，有的会掺杂黄色的碎石，有的在泥土和石头的缝隙中出现散乱的丝状，这说明离银矿不远了。含银量大的矿石叫做礁，特别碎的矿石叫砂，表面分布像树枝形状的叫铆，外层包裹石块的叫矿（围岩）。围岩大的像斗，小的像拳头，是可以丢弃的无用之物。礁砂形状像煤炭，下面垫着的石头不是特别黑，礁砂的品质高低可分为几级（商人和百姓开挖矿洞得到礁砂，先要拿到官府进行检验，然后定下税率）。挖出的矿砂用斗称量，之后交给冶炼的工匠。高品质的矿砂每斗可以提炼出六七两纯银，中等的矿砂每斗可以提炼出三四两纯银，最次的每斗可以提炼出一二两纯银（那些特别光亮的矿砂，精华已经泄露，提炼出的纯银反倒相对较少）。

礁砂在入炉前，首先要经过挑选淘洗。炼银的炉子是用泥土制成的大墩子，高五尺左右，下面用瓷片和炭灰铺垫，每个炉子可容纳礁砂两石。将两百斤栗木炭在周围堆架起来，在炉子旁边砌一道砖墙，高和宽均为一丈左右。靠墙安装风箱，由两三个人合力拉动风箱鼓风。用墙来隔热，拉风箱的人才有安身之处。炭烧完后，用长铁叉再添新炭。风吹火旺，礁砂就会熔化变成团状。这时，银子还混在铅中，没有分离出来，两石礁砂熔化成团大约有一百斤重。冷却后取出来，放进另一个分金炉（也叫虾蟆炉）里，用松木炭围住，透过一扇门分辨火的颜色。这样的炉子，有的用风箱鼓风，有的用团扇扇风。火烧起来达到一定温度后，铅就会沉到下面（炉子底部的铅已经变成氧化铅，再放进别的炉子熔炼，又会形成扁担铅）。用柳树枝不断地从门缝插进去燃烧，铅气消失后，便凝结成可作为流通货币的白银。一开始炼成的银，也叫生银。倒出来凝固后，如果没有丝纹，就要再用火熔炼，直到凝固后的银锭中心出现一点圆星，云南人称之为“茶经”。随后加入少量的铜，再借助铅来熔化，然后倒进槽里就会出现丝纹（一定要倒进槽里才会出现丝纹，因为四周都被围住，银气不会挥发出去）。云南楚雄地区出产的银子又有些不同，那里的矿砂含铅量很少，要从其他地方购买铅来做炼银的辅料。每炼礁砂一百斤，先要用两百斤的铅铺垫在炉内，然后鼓风熔炼成团状。随后转入虾蟆炉使铅沉淀结出银锭，之后的炼制方法与前文相同。可作为流通货币的白银就是这样生产出来的，再无其他方法了。讲方术的书和谈医药的《本草纲目》中总有毫无根据的臆想和胡乱的注释，非常讨厌。

金银都是大地精华，出产金的地方，方圆三百里不出产银，出产银的地方，方圆三百里不出产金，由此可以大致看出自然的布局。那些干粗活儿的人，将扫刷所得的泥土放进水里，漂洗后进行煎熬，就叫做淘厘锱。经过一天的操劳，少的能得到三分银子，多的能增加一倍。这些银子都是每天使用剪刀或斧子时掉落的，有的粘在鞋底，再带到街市上，有的是清扫院落房间后被倾倒在河边。这些泥土中一定会有银屑，浮土中不会生出这种东西。

银子为世人所用，只有红铜和铅两种物质可以混进银子中作假。但将碎银合在一起铸成银锭时，就可以清除杂质提炼出纯银，这就需要将杂银放在坩埚里，用高炉猛火熔炼。撒上少量硝石，使铜和铅都沉到坩埚底部，这就叫银锈。那些敲落在灰池中的叫炉底。将银锈和炉底一同放进分金炉里，用土甑装满木炭燃烧熔炼，铅就会首先熔化，流到底部，铜和剩下的银，用铁条迅速拨开，可以分得清清楚楚。人工与天工的方式由此可见一斑。炉子的样式附图在左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