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金

【原文】凡黄金为五金之长，熔化成形之后，住世永无变更。白银入洪炉虽无折耗，但火候足时，鼓鞲〔1〕而金花闪烁，一现即没，再鼓则沉而不现。惟黄金则竭力鼓鞲，一扇一花，愈烈愈现，其质所以贵也。

凡中国产金之区，大约百余处，难以枚举。山石中所出，大者名马蹄金，中者名橄榄金、带胯金，小者名瓜子金。水沙中所出，大者名狗头金，小者名麸麦金、糠金。平地掘井得者，名面沙金，大者名豆粒金。皆待先淘洗后冶炼而成颗块。

金多出西南，取者穴山至十余丈见伴金石，即可见金。其石褐色，一头如火烧黑状。水金多者出云南金沙江（古名丽水），此水源出吐蕃，绕流丽江府，至于北胜州〔2〕，回环五百余里，出金者有数截。又川北潼川〔3〕等州邑与湖广沅陵、溆浦等，皆于江沙水中淘沃取金。千百中间有获狗头金一块者，名曰金母，其余皆麸麦形。入冶煎炼，初出色浅黄，再炼而后转赤也。儋、崖〔4〕有金田，金杂沙土之中，不必深求而得。取太频则不复产，经年淘炼，若有则限。然岭南夷獠〔5〕洞穴中金，初出如黑铁落〔6〕，深挖数丈得之黑焦石下。初得时咬之柔软，夫匠有吞窃腹中者，亦不伤人。河南蔡、巩等州邑，江西乐平、新建等邑，皆平地掘深井取细沙淘炼成，但酬答人功所获亦无几耳。大抵赤县〔7〕之内隔千里而一生。《岭表录》〔8〕云，居民有从鹅鸭屎中淘出片屑者，或日得一两，或空无所获。此恐妄记也。

凡金质至重，每铜方寸重一两者，银照依其则，寸增重三钱。银方寸重一两者，金照依其则，寸增重二钱。凡金性又柔，可屈折如枝柳。其高下色，分七青、八黄、九紫、十赤。登试金石上（此石广信郡河中甚多，大者如斗，小者如拳，入鹅汤中一煮，光黑如漆），立见分明。凡足色金参和伪售者，惟银可入，余物无望焉。欲去银存金，则将其金打成薄片剪碎，每块以土泥裹涂，入坩埚中硼砂熔化，其银即吸入土内，让金流出以成足色。然后入铅少许，另入坩埚内，勾出土内银，亦毫厘具在也。

凡色至于金，为人间华美贵重，故人工成箔而后施之。凡金箔每金七厘，造方寸金一千片，粘铺物面，可盖纵横三尺。凡造金箔，既成薄片后，包入乌金纸内，竭力挥椎〔9〕打成（打金椎，短柄，约重八斤）。凡乌金纸由苏、杭造成，其纸用东海巨竹膜为质。用豆油点灯，闭塞周围，只留针孔通气，熏染烟光而成此纸。每纸一张打金箔五十度，然后弃去，为药铺包朱〔10〕用，尚未破损，盖人巧造成异物也。

凡纸内打成箔后，先用硝熟〔11〕猫皮绷急为小方板，又铺线香灰撒墁〔12〕皮上，取出乌金纸内箔覆于其上，钝刀界画成方寸。口中屏息，手执轻杖，唾湿而挑起，夹于小纸之中。以之华物，先以熟漆布地，然后粘贴（贴字者多用楮树浆）。秦〔13〕中造皮金者，硝扩羊皮使最薄，贴金其上，以便剪裁服饰用，皆煌煌至色存焉。凡金箔粘物，他日敝弃之时，刮削火化，其金仍藏灰内。滴清油〔14〕数点，伴落聚底，淘洗入炉，毫厘无恙。

凡假借金色者，杭扇以银箔为质，红花子油刷盖，向火熏成。广南货物以蝉蜕壳调水描画，向火一微炙而就，非真金色也。其金成器物，呈分浅淡者，以黄矾涂染，炭火炸炙，即成赤宝色。然风尘逐渐淡去，见火又即还原耳（黄矾详《燔石》卷）。

【注释】〔1〕鞲（gōu）：指上风和下风相遇的地方。

〔2〕北胜州：今云南省永胜县。

〔3〕川北潼川：今四川梓潼。

〔4〕儋、崖：指儋耳、琼崖，即海南岛。

〔5〕夷獠：古代对西南少数民族之称。

〔6〕铁落：打铁时掉落的铁渣。

〔7〕赤县：即中国。

〔8〕《岭表录》：即唐代刘恂所著的《岭表录异》。

〔9〕椎：捶击工具。

〔10〕朱：指朱砂。

〔11〕硝熟：用硝鞣制皮革，使皮革变软。

〔12〕墁：铺，抹。

〔13〕秦：陕西。

〔14〕清油：纯菜籽油。

【译文】黄金在五金中是最贵重的，其熔化成形以后，性质就再也不会发生改变。将白银放进火炉，虽然没有什么耗损，但火的温度足够热时，用鼓风机加热，火炉内就会出现闪耀的金花，瞬间就会消失，再次鼓风就不会出现这种现象。只有黄金，在用力鼓风时，随着每一次鼓动，都会有金花闪烁，炉火温度不断上升，金花也愈发炽烈，黄金贵重的原因就在这里。

中国出产黄金的地区大约有一百多处，要想逐个列出是非常困难的。在山石中出产的，体积大的叫马蹄金，中等体积的叫橄榄金、带胯金，体积小的叫瓜子金。在水沙中出产的，体积大的叫狗头金，体积小的叫麸麦金、糠金。在平地挖井发现的，叫面沙金，体积大的叫豆粒金。这些天然形成的黄金首先都要进行淘洗，然后经过冶炼铸成颗粒状和块状。

黄金大多产自西南地区，采金的人在山里开凿矿井，在十多丈深时会看到伴金石，这时就能发现黄金。伴金石为褐色，一端像被火烧过呈现黑色。水金大多产自云南的金沙江（古时叫丽水），这条江水源自吐蕃，环绕丽江府，一直通到北胜州，蜿蜒五百多里，有几段江水出产黄金。还有四川北部的潼州等州县以及湖南的沅陵、溆浦等地，都可以从江沙中淘取沙金。在千百次的淘取中，偶尔会找到一块狗头金，名叫金母，其他的都像麸麦形状。

黄金在冶炼的过程中，一开始是浅黄色，继续冶炼会变成红色。儋耳、琼崖有金矿，金子掺杂在沙土中，不用深入找寻就能获得。采挖过于频繁就不会再有出产，如果全年一直采挖，即便还有出产也是很有限的。在岭南少数民族地区的洞穴中出产的黄金，刚采挖出来时像黑铁渣滓，深挖几丈后，从黑焦石下可以发现它们。刚找到时咬一咬，感觉非常柔软，有的采金人会将它吞到肚子里藏起来，人也不会受伤害。河南的蔡、巩等州县，江西的乐平、新建等地，都是在平地开挖深井，从中取出细沙，经过淘炼提取金子，但减去人工费用外获利所剩无几。在我国大概要远隔千里才有一处金矿。《岭表录》中写道，有老百姓能从鹅鸭的粪便中发现金屑，有时一天能发现一两，有时又一无所获。这恐怕是虚构的。

黄金是最重的东西，假如每立方寸的铜有一两重，每立方寸银子的重量就要加三钱；假如每立方寸银子重一两，金子每立方寸的重量就要增加两钱。黄金的质地又很柔软，可以像柳枝那样折弯。说到它的高下等级，可以这样分类：青色的有七成的含金量，黄色的有八成的含金量，紫色的有九成的含金量，红色的有十成的含金量。将这些金子放在试金石上（这种石头在广信的河里有很多，大的像斗，小的像拳头，放到鹅汤里煮，就像漆一样光亮发黑），立刻就能进行分辨。如果要在纯金中掺进别的东西作假贩卖，只能用银子，别指望用其他东西。想要去掉银子留下金子，就要将杂金打制成薄片然后剪碎，用泥土将每块涂抹包住，放进坩埚，加入硼砂将其熔化，银子会被泥土吸附，金子就能流出来成为纯金。接着再加入少量的铅，将泥土里的银子吸附出来，一点都不会损失。

黄金以其华美的颜色在人世间享有尊贵的身份，所以人们加工金箔用来做装饰。用七厘黄金能制成一平方寸的金箔一千片，粘铺在器物的表面，可以覆盖三尺见方的面积。制作金箔时，要将金子做成薄片，用乌金纸包裹，用力挥动锤子击打（打金箔的锤子大约八斤重，上有短把）。乌金纸由苏州和杭州制造，用东海大竹膜为原料。点燃豆油灯，将周围封闭严实，只留针眼大小的孔洞透气，在灯烟的熏染下做成这样的纸。一张纸可以用来捶打金箔五十次，之后就不再使用，没有破损的可以给药店做朱砂的包装纸用，这就是人的巧工制作出的奇异的东西。

夹在纸里的金片捶打成金箔后，先用硝软化后的猫皮绷紧，做成小方板的形状，然后在皮面上铺撒香灰，从乌金纸里取出金箔放在上面，用钝刀画成一寸见方的形状。屏住呼吸，手拿轻木条，用唾液浸湿木条一头，将金箔粘起来，夹在小纸片中。用金箔装饰器物时，先用熟漆涂抹，随后将金箔贴上（往字上贴金大多使用楮树浆）。陕西中部地区制作的皮金，将硝软化后的羊皮拉伸到最薄状态，再将金箔贴在皮上，供裁剪服饰使用。经过贴金加工，器物、皮件等就会显出辉煌灿烂的色彩。用金箔粘贴过的物件，什么时候破旧了，想要丢弃了，可以将金箔刮削下来用火烧，上面的金子就会留在灰烬里。滴上几滴纯菜籽油，金子又会沉积在底下，经过淘洗和熔炼，不会有任何损失。

有些货物在制造时仿制出黄金的颜色，如杭州的扇子，是用银箔做底，用红花子油涂刷，然后在火上熏制而成金色的。广东、广西的货物用蝉蜕壳加水描画，在火上稍微烘烤就能显出金色。这些都不是真正金子的颜色。由成色不佳的金子做成的器物，颜色浅淡，但涂染黄矾后，在炭火上烘烤，就会呈现出赤宝色。时间长了颜色会逐渐褪去，再在火上烘烤又会恢复赤宝色（欲知黄矾详情，可见《燔石》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