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文】凡楮树取皮，于春末夏初剥取。树已老者，就根伐去，以土盖之。来年再长新条，其皮更美。凡皮纸，楮皮六十斤，仍入绝嫩竹麻四十斤，同塘漂浸，同用石灰浆涂，入釜煮糜。近法省啬〔1〕者，皮竹十七而外，或入宿田稻稿十三，用药得方，仍成洁白。凡皮料坚固纸，其纵文扯断如绵丝，故曰绵纸，横断且费力。其最上一等，供用大内糊窗格者，曰棂纱纸。此纸自广信郡造，长过七尺，阔过四尺。五色颜料，先滴色汁槽内和成，不由后染。其次曰连四纸，连四中最白者曰红上纸。皮名而竹与稻稿参和而成料者，曰揭帖呈文纸。

芙蓉等皮造者，统曰小皮纸，在江西则曰中夹纸。河南所造，未详何草木为质，北供帝京，产亦甚广。又桑皮造者曰桑穰纸，极其敦厚。东浙所产，三吴收蚕种〔2〕者必用之。凡糊雨伞与油扇，皆用小皮纸。

凡造皮纸长阔者，其盛水槽甚宽，巨帘非一人手力所胜，两人对举荡成。若棂纱，则数人方胜其任。凡皮纸供用画幅，先用矾水荡过，则毛茨不起。纸以逼〔3〕帘者为正面，盖料〔4〕即成泥浮其上者，粗意犹存也。

朝鲜白硾纸，不知用何质料。倭国〔5〕有造纸不用帘抄者，煮料成糜时，以巨阔青石覆于炕面，其下爇火〔6〕，使石发烧。然后用糊刷蘸糜，薄刷石面，居然顷刻成纸一张，一揭而起。其朝鲜用此法与否，不可得知。中国有用此法者亦不可得知也。永嘉蠲糨纸〔7〕，亦桑穰造。四川薛涛笺〔8〕，亦芙蓉皮为料煮糜，入芙蓉花末汁。或当时薛涛所指，遂留名至今。其美在色，不在质料也。

【注释】〔1〕省啬：亦作“省穑”，爱惜的意思，引申为节俭、节约。

〔2〕蚕种：蚕卵。

〔3〕逼：靠近。

〔4〕盖料：纸的背面，叠纸时这一面朝上，因此称为盖料。

〔5〕倭国：日本。

〔6〕爇（ruò）火：烧火。

〔7〕蠲糨（juān jiànɡ）纸：蠲，免去。五代时永嘉（即今温州）出产的一种纸，能够用来折抵赋税，因此得名。

〔8〕薛涛笺：薛涛，唐代妓女，精于诗文。薛涛晚年制作出一种粉红色的笺纸，非常著名，被称为薛涛笺。后世仿造的纸，沿用了这个名称。

【译文】剥取楮树皮要选择在春末夏初时节。如果是老树，就从根部砍伐，然后用土掩埋。第二年会长出新枝，树皮会更好。制作皮纸，需要准备楮树皮六十斤，特别细嫩的竹麻四十斤，将它们一起放入池塘漂洗浸泡，都涂上石灰浆，放进锅里煮烂。最近出现了一种节约的方法，用十分之七的树皮和竹麻，十分之三的隔年稻草为原料，使用纸药水的方法得当，也能做出洁白的纸张。皮料坚固的纸张，纵向撕开就像丝绵一样，所以称作绵纸，要想横向撕开就非常费力。最好的皮纸，皇宫内用来糊窗格，叫做棂纱纸。这种纸由广信出产，有七尺多长，四尺多宽。先在抄纸槽内加入染色颜料，而不是制成纸后再染色。稍差一些的叫连四纸，连四纸中最洁白的叫红上纸。名义上是皮纸，实际是用竹子和稻草为原料制成的纸，叫做揭帖呈文纸。

用芙蓉等树皮制造的纸都称作小皮纸，在江西则称为中夹纸。河南制造的纸，用什么草木为原料，详情还不清楚，这种纸供京城使用，很多地方都有生产。浙江东部还有用桑树皮制造的纸，叫做桑穰纸，非常厚重，江浙地区收蚕卵时一定都会用到。制作雨伞和油扇，都要使用小皮纸。

制造大张的皮纸，使用的水槽非常宽，巨大的纸帘不是一个人就能操作的，需要两个人面对面操作。如果是制作棂纱纸，就需要几个人一起操作才能完成。制作用于绘画的皮纸，要先用矾水浸泡，这样才能保证不会起毛。贴着纸帘的纸面是正面，背面由于沾染料泥，因此比较粗糙。

朝鲜出产的白硾纸，不知道是用什么原料制作的。日本有的地方造纸不用纸帘，而是将原料煮烂后，把宽大的青石放在炕上，下面烧火加热石头。用刷子蘸上纸浆，在石板上刷薄薄的一层，很快就成了一张纸，一下就能揭下来。朝鲜是否也用这种方法，还不清楚。中国是否有用这种方法造纸的，也不得而知。永嘉出产的蠲糨纸，也是以桑树皮为原料制作的。四川出产的薛涛笺，以芙蓉皮为原料，煮烂后加入芙蓉花末制成的汁液。这种造纸方法或许是当时薛涛提出来的，于是它的名称流传至今。这种纸好在色泽，而非质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