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

【原文】凡车利行平地，古者秦、晋、燕、齐之交，列国战争必用车，故“千乘”“万乘”之号起自战国。楚、汉血争而后日辟〔1〕。南方则水战用舟，陆战用步、马。北膺〔2〕胡虏，交使铁骑，战车遂无所用之。但今服马驾车以运重载，则今骡车即同彼时战车之义也。

凡骡车之制有四轮者，有双轮者，其上承载支架，皆从轴上穿斗而起。四轮者前后各横轴一根，轴上短柱起架直梁，梁上载箱。马止脱驾之时，其上平整，如居屋安稳之象。若两轮者驾马行时，马曳其前，则箱地平正。脱马之时，则以短木从地支撑而住，不然则欹斜〔3〕也。

凡车轮，一曰辕（俗名车陀）。其大车中毂（俗名车脑）长一尺五寸（见《小戎》朱注〔4〕），所谓外受辐、中贯轴者。辐计三十片，其内插毂，其外接辅。车轮之中，内集轮，外接辋〔5〕，圆转一圈者是曰辅也。辋际尽头则曰轮辕也。凡大车脱时，则诸物星散收藏。驾则先上两轴，然后以次〔6〕间架。凡轼、衡、轸、轭〔7〕，皆从轴上受基也。

凡四轮大车量可载五十石，骡马多者，或十二挂，或十挂，少亦八挂。执鞭掌御者居箱之中，立足高处。前马分为两班（战车四马一班，分骖、服〔8〕），纠黄麻为长索，分系马项，后套总结，收入衡内两旁。掌御者手执长鞭，鞭以麻为绳，长七尺许，竿身亦相等。察视不力〔9〕者鞭及其身。箱内用二人踹绳，须识马性与索性者为之。马行太紧，则急起踹绳，否则翻车之祸从此起也。凡车行时，遇前途行人应避者，则掌御者急以声呼，则群马皆止。

凡马索总系透衡入箱处，皆以牛皮束缚，《诗经》所谓“胁驱”〔10〕是也。

凡大车饲马不入肆舍。车上载有柳盘，解索而野食之。乘车人上下皆缘小梯。凡遇桥梁中高边下者，则十马之中，择一最强力者，系于车后。当其下坂〔11〕，则九马从前缓曳，一马从后竭力抓住，以杀其驰趋之势，不然则险道也。凡大车行程，遇河亦止，遇山亦止，遇曲径小道亦止。徐、兖、汴梁之交或达三百里者，无水之国所以济舟楫为穷也。

凡车质惟先择长者为轴，短者为毂，其木以槐、枣、檀、榆（用榔榆）为上。檀质太久劳则发烧，有慎用者，合抱枣、槐，其至美也。其余轸、衡、箱、轭，则诸木可为耳。

此外，牛车以载刍〔12〕粮，最盛晋地。路逢隘道，则牛颈系巨铃，名曰报君知，犹之骡车群马尽系铃声也。又北方独辕车，人推其后，驴曳其前，行人不耐骑坐者，则雇觅〔13〕之。鞠席其上以蔽风日。人必两旁对坐，否则欹倒。此车北上长安、济宁，径达帝京。不载人者，载货约重四五石而止。其驾牛为轿车者，独盛中州〔14〕。两旁双轮，中穿一轴，其分寸平如水。横架短衡，列轿其上，人可安坐，脱驾不欹。其南方独轮推车，则一人之力是视。容载两石，遇坎即止，最远者止达百里而已。其余难以枚述。但生于南方者不见大车，老于北方者不见巨舰，故粗载之。

【注释】〔1〕日辟：逐渐取消。

〔2〕膺（yīng）：讨伐，打击。

〔3〕欹（qī）斜：歪斜不正。

〔4〕《小戎》朱注：朱熹对《诗经·秦风·小戎》的注释。

〔5〕辋（wǎng）：旧式车轮周围的框子。

〔6〕以次：按顺序。

〔7〕轼、衡、轸（zhěn）、轭（è）：车的各个构件。轼，车厢前部供人凭倚的横木。衡，车辕上的横木。轸，车厢底部四边的横木。轭，套在拉车的牲口颈上的驾驶用具。

〔8〕骖（cān）、服：外侧两匹叫做骖马，中间的两匹叫做服马。

〔9〕不力：不卖力。

〔10〕胁驱：出自《诗经·秦风·小戎》：“游环胁驱。”

〔11〕坂：斜坡。

〔12〕刍：喂牲畜的草。

〔13〕雇觅：花钱寻找（帮忙办事的人）。

〔14〕中州：河南的古称。

【译文】车适合在平原行驶，古时候秦国、晋国、燕国、齐国之间交战，一定会使用战车，所以，“千乘”“万乘”的说法就出自战国时期。楚汉之间进行血战后，战车的使用日渐减少。在南方的水战中用的是船，陆战则使用步兵和骑兵。向北征战匈奴，双方都使用骑兵，车就失去了用武之地。但是如今人们又驾驭马车运载重物，可见现在骡马拉的车同过去的战车结构应是类似的。

骡车有四轮的，有两轮的，车上的承载支架，都与车轴相连接。四轮车的前后两轮各有一根横轴，轴上竖立短柱，架起直梁，梁上安置车厢。停马脱驾时，车厢平稳端正，就像居住的房屋一样安稳。如果是两轮马车，在行驶时，马在前面拉车，车厢平稳端正，停马脱驾时，要用短木从地面支撑住车厢，否则车就会倾斜。

马车的轮子叫做辕（俗称车陀）。大车的中毂（俗称车脑）长一尺六寸（详情参见朱熹对《小戎》的注解），外部连接辐条，中间贯通车轴。辐条有三十片，内部与轮毂连接，外部与辅连接。车轮中间收纳辐条，与车轮外周连接的内缘叫做辅。整个车轮的最外周叫做轮辕。大车脱驾时，要将各种部件拆下收起来。出车时先要安装两个车轴，然后安装支架。轼、衡、轸、轭等部件都要由车轴来承载。

四轮大车可载重五十石，驾车的骡马，多的有十二匹或十匹，少的也有八匹。执鞭的驾车人在车厢中部的高处驾车。前面的马分为两排（在战车的编组中，四匹马为一排，分别叫做骖和服），用黄麻做成长绳，分别系在马的脖子上，从后面收拢，放在车厢两旁。驾车人手执长鞭，鞭子是用麻做成的绳子，长七尺左右，竿的长度也一样。发现不用力拉车的马就用鞭子抽打它的身体。车厢内有两个人负责踹绳，他们一定要清楚马的习性并熟悉绳子的用法。马跑得太快，就赶紧踹绳，否则就有翻车的危险。车辆行进时，遇到前面有行人应当规避，这时，驾车人要赶紧发出吆喝声，所有马都会停下来。

马缰绳要收拢在一起，并通过衡接入车厢，都用牛皮束缚，这就是《诗经》所说的“胁驱”。

拉大车的马，在喂马时不用牵入马棚里。车上装有柳条编成的筐，解开缰绳以此就地喂马。乘车的人上下车都踩着小梯子。遇到中间高两头低的桥梁时，就在十匹马中选择一匹最有力的，将它系在车后面。车下坡时，九匹马在前面拉，一匹马在后面用力拖住，用来减缓车速，否则就有危险了。大车行驶时，遇到河水要停下，遇到山地要停下，遇到曲折的小路也要停下。徐州、兖州和开封一带，方圆三百里范围内，没有河流湖泊，所以用马车弥补水运的不足。

制造车辆，首先要选择长的木料做车轴，短的做轮毂，所选的木料以槐木、枣木、檀木和榆木（选择榔榆）为上等材料。檀木使用时间过长会发热，需要慎重选择，两手合抱粗细的枣木、槐木是最好的选择。其余如轸、衡、车厢和轭等构件，使用任何木料都可以。

此外，用牛车装载草料，在山西最为盛行。行进时遇到狭窄的道路，就在牛颈上系一个大铃铛，名叫报君知，就像骡马车都系铃铛一样。北方还有独辕车，人在后面推车，驴在前面拉车，不愿长时间骑坐牲口的行人，就会雇用这样的车。车上覆盖席子，用来挡风遮阳。人在车内一定要两边对面而坐，否则车就会倾倒。这种车向北能到达长安和济宁，甚至能直达京城。不载客的车，最多能装载四五石的货物。还有一种用牛拉的轿车，在中州最为盛行。车的两边有两个轮子，中间穿插一个车轴，车轴就像水一样平。车轴上横着架设短木，上面安置轿子，人可以安稳地坐在里面，牛停下来脱驾，车也不会倾倒。南方有一种独轮推车，只靠一个人推动。可以装载两石货物，遇到道路不平的地方就要停下，最远只能走一百里。其他的车辆很难一一列举。考虑到生在南方的人没有见过大车，而一直住在北方的人也没见过大船，所以在这里做大致的介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