杂舟

【原文】江汉课船。身甚狭小而长，上列十余仓，每仓容止一人卧息。首尾共桨六把，小桅篷一座。风涛之中恃有多桨挟持。不遇逆风，一昼夜顺水行四百余里，逆水亦行百余里。国朝盐课〔1〕，淮、扬数颇多，故设此运银，名曰课船。行人欲速者亦买之。其船南自章、贡〔2〕，西自荆、襄〔3〕，达于瓜、仪〔4〕而止。

三吴浪船。凡浙西、平江〔5〕纵横七百里内，尽是深沟，小水湾环，浪船（最小者曰塘船）以万亿计。其舟行人贵贱来往以代马车、屝履〔6〕。舟即小者，必造窗牖〔7〕堂房，质料多用杉木。人物载其中，不可偏重一石，偏即欹侧，故俗名“天平船”。此舟来往七百里内，或好逸便〔8〕者径买，北达通、津〔9〕。只有镇江一横渡，俟风静涉过。又渡清江浦〔10〕，溯黄河浅水二百里，则入闸河安稳路矣。至长江上流风浪，则没世〔11〕避而不经也。浪船行力在梢后，巨橹一枝，两三人推轧前走，或恃纤索。至于风篷，则小席如掌，所不恃也。

东浙西安船。浙东自常山至钱塘八百里，水径入海，不通他道，故此舟自常山、开化、遂安〔12〕等小河起，至钱塘而止，更无他涉。舟制箬篷如卷瓦为上盖。缝布为帆，高可二丈许，绵索张带。初为布帆者，原因钱塘有潮涌，急时易于收下。此亦未然，其费似侈于篾席，总不可晓。

福建清流、梢篷船。其船自光泽、崇安〔13〕两小河起，达于福州洪塘而止，其下水道皆海矣。清流船以载货物、商客，梢篷船大差可坐卧，官贵家属用之。其船皆以杉木为地。滩石甚险，破损者其常，遇损则急舣〔14〕向岸，搬物掩塞。船梢径不用舵，船首列一巨招，捩头使转。每帮五只方行，经一险滩，则四舟之人皆从尾后曳缆，以缓其趋势。长年即寒冬不裹足〔15〕，以便频濡〔16〕。风篷竟悬不用云。

四川八橹等船。凡川水源通江、汉〔17〕，然川船达荆州而止，此下则更舟矣。逆行而上，自夷陵〔18〕入峡，挽纤者〔19〕以巨竹破为四片或六片，麻绳约接，名曰火杖。舟中鸣鼓若竞渡，挽人山石中间闻鼓声而威力。中夏至中秋川水封峡，则断绝行舟数月。过此消退，方通往来。其新滩等数极险处，人与货尽盘〔20〕岸行半里许，只余空舟上下。其舟制腹圆而首尾尖狭，所以辟滩浪云。

黄河满篷梢。其船自河入淮，自淮溯汴〔21〕用之。质用楠木，工价颇优。大小不等，巨者载三千石，小者五百石。下水则首颈之际，横压一梁，巨橹两枝，两旁推轧而下。锚、缆、索、帆制与江、汉相仿云。

广东黑楼船、盐船。北自南雄，南达会省〔22〕，下此惠、潮〔23〕通漳、泉〔24〕，则由海汊〔25〕乘海舟矣。黑楼船为官贵所乘，盐船以载货物。舟制两旁可行走。风帆编蒲为之，不挂独竿桅，双柱悬帆，不若中原随转。逆流凭藉纤力，则与各省直同功云。

黄河秦船（俗名摆子船）。造作多出韩城，巨者载石数万钧，顺流而下，供用淮、徐〔26〕地面。舟制首尾方阔均等。仓梁平下，不甚隆起，急流顺下，巨橹两旁夹推，来往不凭风力。归舟挽纤多至二十余人，甚有弃舟空返者。

【注释】〔1〕课：征收赋税。

〔2〕章、贡：章水和贡水，指今天的赣江流域。

〔3〕荆、襄：今湖北江陵、襄樊。

〔4〕瓜、仪：指瓜州、仪真，位于今江苏扬州一带。

〔5〕平江：今属江苏苏州。

〔6〕屝（fèi）履：步行。

〔7〕窗牖（yǒu）：窗户。

〔8〕逸便：方便。

〔9〕通、津：通州和天津。

〔10〕清江浦：今属江苏省淮安市。

〔11〕没世：到死，终身。

〔12〕常山、开化、遂安：都位于浙江省西部，钱塘江的上游。

〔13〕光泽、崇安：都位于福建省北部，闽江的上游。

〔14〕舣：停船靠岸。

〔15〕裹足：穿鞋袜。

〔16〕濡：涉水。

〔17〕江、汉：长江、汉水。

〔18〕夷陵：今属湖北宜昌。

〔19〕挽纤者：纤夫。

〔20〕盘：搬运。

〔21〕汴：河南汴河。

〔22〕会省：省会广州。

〔23〕惠、潮：广东惠阳、潮州。

〔24〕漳、泉：漳州、泉州。

〔25〕海汊：深入内陆的狭窄海湾。

〔26〕淮、徐：淮阴、徐州。

【译文】长江和汉水的课船。船身细小而狭长，上面排列着十多个船舱，每个舱室只能容一人躺卧。从船头到船尾共有六支桨，树有一根小桅杆。遇到风浪时，全靠桨来维持稳定。没有逆风时，一昼夜顺水行船可以走四百多里，逆水行船也能走一百多里。明朝所收的盐税，在淮阴和扬州一带征收数目很大，所以需要用船运送税银，这种船名叫课船。旅客着急赶路时，也会花钱租这种船。这种船在南边从江西的章水和贡水出发，在西边从湖北的江陵和襄樊出发，终点为瓜州和仪真。

三吴浪船。在浙江西部和苏州附近方圆七百里范围内，都是深沟小河，曲折迂回，浪船（最小的浪船叫塘船）以十万计。乘坐浪船的人不分贫富，都以此代替马车和步行。这种船虽然很小，但都有窗户和厅房，造船的材料多选用杉木。人和货物装在船上，一侧的偏重不能超过一石，超过了，船就会倾斜，所以这种船俗称天平船。这种船在方圆七百里内航行，有的人为了安逸和便捷，租用这种船向北驶往通州和天津，只在镇江横渡，等待风平浪静时渡过。接着渡过清江浦，再在黄河的浅水中行驶二百里，就进入闸口沿运河安稳前行了。长江上游的风浪，这种船不能经受，必须避开。浪船的动力在船后，那里有一支大橹，需要两三个人摇动才能使船前行，有的船要靠人力在岸上拉纤。至于船帆，就像巴掌大小的席子，行船不能依靠它。

东浙西安船。浙江东部从常山到钱塘距离八百里，江水直接流入大海，没有其他支流，所以这种船从常山、开化和遂安等地的小河出发，到钱塘为止，不能驶往其他地方。这种船用箬竹叶编成拱起的篷，作为舱室顶棚。用布缝制的风帆，高达两丈多，帆索也是用布做成的。最初使用布帆，这是因为钱塘江有潮涌，紧急情况下方便收起来。实际情况也未必如此，这样做的造价比用竹篾席子制作帆要高很多，让人不可理解。

福建清流、梢篷船。这两种船的航线起于光泽、崇安两条小河，终点为福州洪塘，这之后的水路都通往大海了。清流船用来装运货物和客商，梢篷船的大小勉强可以坐卧，达官贵人及家属经常乘坐。这种船都用杉木做船底。河滩上的石头常常造成风险，船只经常发生破损的情况，遇险时就要紧急靠岸，卸下货物，堵塞漏洞。船尾不装舵，船头有一个大桨，叫巨招，可以使船转向。每次出航要凑齐五条船一起出发，经过险滩时就要由另外四条船的人从船的后面用缆绳拖住，让它的速度慢下来。驾船的人在一年中，即使到寒冬时节也不穿鞋，为的是下水方便。奇怪的是，这种船虽然悬挂着风帆，却并不使用。

四川八橹等船。四川的水系通达长江和汉水，但四川的船只到达荆州就到了终点，再往前行就要换船了。逆水而上，从夷陵进入三峡，纤夫们把大竹子劈成的四片或六片竹，用麻绳连接成纤绳，称为火杖。在船上击鼓，就像在竞赛，纤夫们在山石间听到鼓声就会振奋精神奋力拉纤。从中夏到中秋期间，江水涨满，峡谷封闭，就要停航几个月。这段时间过去后，江水退减，才能恢复航行。新滩等几处非常危险的地方，人和货物都要从岸上转运半里多路，只剩下空船行进。这种船腹部圆，船头和船尾尖窄，可以在险滩上破浪前行。

黄河满篷梢。从黄河驶入淮河，再从淮河驶入汴河，通常使用这种船。造船使用楠木，工本费很高。大船可以装载三千石重量，小船可以装载五百石重量。行船时，在船头与船身接合处横着安置一根梁，从船的两侧伸出，在两边安置两支大橹，船工从两边操纵大橹，船就会前行。锚、缆、索和帆的规制与长江和汉水中的船差不多。

广东黑楼船、盐船。这种船在北边的南雄和南边的广州之间航行，但从惠阳、潮州去漳州和泉州，就要从河道的出海口改乘海船了。达官贵人经常乘坐黑楼船。盐船用来装载货物。船的两侧可以行走。风帆用草席制作，不是单独挂在一根桅杆上，而用两根柱子挂帆，不像中原地区的船帆可以随意转动。逆水行船时要靠纤夫拉纤，这与各省的船都一样。

黄河秦船（俗称摆子船）。这种船大多在韩城建造，大船能装载几万钧石料，顺流而下，供淮阴、徐州一带使用。这种船的船头和船尾一样宽。船舱和梁低平，没有凸起，在急流中顺着水势行进，大橹在两侧摇动推动着船，船只航行并不依靠风力。返航时需要二十多人拉纤，甚至有人丢下船空手而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