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瓷，附：青瓷

【原文】凡白土曰垩土，为陶家精美器用。中国出惟五六处，北则真定定州、平凉华亭、太原平定、开封禹州〔1〕；南则泉郡德化（土出永定，窑在德化）、徽郡婺源、祁门〔2〕（他处白土陶范不粘，或以扫壁为墁）。德化窑惟以烧造瓷仙〔3〕、精巧人物、玩器，不适实用。真、开等郡瓷窑所出，色或黄滞无宝光。合并数郡不敌江西饶郡〔4〕产。浙省处州丽水、龙泉两邑，烧造过釉杯碗，青黑如漆，名曰处窑。宋、元时龙泉华琉山下，有章氏造窑出款贵重，古董行所谓哥窑器者即此。

若夫中华四裔〔5〕驰名猎取者，皆饶郡浮梁景德镇之产也。此镇从古及今为烧器地，然不产白土。土出婺源、祁门两山：一名高梁山，出粳米土，其性坚硬；一名开化山，出糯米土，其性粢软。两土和合，瓷器方成。其土作成方块，小舟运至镇。造器者将两土等分入臼舂一日，然后入缸水澄。其上浮者为细料，倾跌过一缸，其下沉底者为粗料。细料缸中再取上浮者，倾过为最细料，沉底者为中料。既澄之后，以砖砌方长塘，逼靠火窑，以藉火力。倾所澄之泥于中吸干，然后重用清水调和造坯。

凡造瓷坯有两种，一曰印器，如方圆不等瓶瓮炉盒之类，御器则有瓷屏风、烛台之类。先以黄泥塑成模印，或两破或两截，亦或囫囵。然后埏白泥印成，以釉水涂合其缝，烧出时自圆成无隙。一曰圆器，凡大小亿万杯盘之类乃生人日用必需，造者居十九〔6〕，而印器则十一〔7〕。造此器坯先制陶车。车竖直木一根，埋三尺入土内使之安稳。上高二尺许，上下列圆盘，盘沿以短竹棍拨运旋转，盘顶正中用檀木刻成盔头冒其上。

凡造杯盘无有定形模式，以两手捧泥盔冒之上，旋盘使转。拇指剪去甲，按定泥底，就大指薄旋而上，即成一杯碗之形（初学者任从作废，破坯取泥再造）。功多业熟，即千万如出一范〔8〕。凡盔冒上造小杯者，不必加泥，造中盘、大碗则增泥大其冒，使干燥而后受功。凡手指旋成坯后，覆转用盔冒一印，微晒留滋润，又一印，晒成极白干，入水一汶〔9〕，漉上盔冒，过利刀二次（过刀时手脉微振，烧出即成雀口〔10〕）。然后补整碎缺，就车上旋转打圈。圈后或画或书字，画后喷水数口，然后过釉。

凡为碎器〔11〕与千钟粟〔12〕与褐色杯等，不用青料〔13〕。欲为碎器，利刀过后，日晒极热。入清水一蘸而起，烧出自成裂纹。千钟粟则釉浆捷点，褐色则老茶叶煎水一抹也（古碎器，日本国极珍重，真者不惜千金。古香炉碎器不知何代造，底有铁钉，其钉掩光色不锈）。

凡饶镇白瓷釉用小港嘴〔14〕泥浆和桃竹叶灰调成，似清泔汁〔15〕（泉郡瓷仙用松毛水调泥浆，处郡青瓷釉未详所出），盛于缸内。凡诸器过釉，先荡其内，外边用指一蘸涂弦，自然流遍。凡画碗青料总一味无名异（漆匠煎油，亦用以收火色）。此物不生深土，浮生地面，深者掘下三尺即止，各省直皆有之。亦辨认上料、中料、下料，用时先将炭火丛红煅过。上者出火成翠毛〔16〕色，中者微青，下者近土褐。上者每斤煅出只得七两，中下者以次缩减。如上品细料器及御器龙凤等，皆以上料画成，故其价每石值银二十四两，中者半之，下者则十之三而已。

凡饶镇所用，以衢、信两郡〔17〕山中者为上料，名曰浙料。上高诸邑者为中，丰城诸处者为下也。凡使料煅过之后，以乳钵〔18〕极研（其钵底留粗，不转釉），然后调画水。调研时色如皂〔19〕，入火则成青碧色。凡将碎器为紫霞色杯者，用胭脂打湿，将铁线纽一兜络〔20〕，盛碎器其中，炭火炙热，然后以湿胭脂一抹即成。凡宣红器乃烧成之后出火，另施工巧微炙而成者，非世上朱砂能留红质于火内也（宣红元末已失传，正德中历试复造出）。

凡瓷器经画过釉之后，装入匣钵（装时手拿微重，后日烧出即成坳口，不复周正）。钵以粗泥造，其中一泥饼托一器，底空处以沙实之。大器一匣装一个，小器十余共一匣钵。钵佳者装烧十余度，劣者一二次即坏。凡匣钵装器入窑，然后举火。其窑上空十二圆眼，名曰天窗。火以十二时辰为足。先发门火十个时，火力从下攻上，然后天窗掷雀即一手口成振刀柴烧两时，火力从上透下。器在火中其软如绵絮，以铁叉取一，以验火候之足。辨认真足，然后绝薪止火。共计一坯工力，过手七十二方克成器，其中微细节目尚不能尽也。

【注释】〔1〕真定定州、平凉华亭、太原平定、开封禹州：河北定州、甘肃华亭、山西太原平定州、河南开封禹州。

〔2〕泉郡德化、徽郡婺源、祁门：福建泉州德化、安徽徽州婺源（今属江西）、安徽祁门。

〔3〕瓷仙：瓷器的人物造像。

〔4〕江西饶郡：江西饶州府，指浮梁县景德镇。

〔5〕四裔：指四方边远地区。

〔6〕十九：十分之九。

〔7〕十一：十分之一。

〔8〕范：模子。

〔9〕汶：沾湿。

〔10〕雀口：小口子。

〔11〕碎器：釉层有裂纹花样的瓷器。

〔12〕千钟粟：釉层有米粒状凸起的瓷器。

〔13〕青料：青釉料。

〔14〕小港嘴：村庄名，坐落在景德镇市南郊，皖赣线北侧，昌江河与南河交汇处。

〔15〕泔汁：泔水。

〔16〕翠毛：翠鸟羽毛的颜色。

〔17〕衢、信两郡：浙江衢州、江西广信。

〔18〕乳钵：研药末等的器具，形状略像碗。

〔19〕皂：黑色。

〔20〕兜络：网袋。

【译文】白色的土叫垩土，陶坊制作精美的器具时要使用这种土。垩土器具的出产地在中国只有五六处，北方有河北定州、甘肃华亭、山西太原平定州、河南开封禹州；南方有福建泉州德化（土出产于永定县，窑设在德化），江西婺源、安徽祁门（其他地方的白土制作瓷坯不够黏，但可以作为粉刷墙壁的涂料）。德化窑只能烧制瓷人、精致人像和把玩的器物，这些器物不适合日常使用。河北定州、河南开封禹州等地的窑，烧制出的瓷器暗淡发黄，缺少光泽。各个出产地的瓷器合起来，都比不上江西景德镇出产的瓷器。浙江处州的丽水、龙泉两县烧制的上釉的杯和碗，颜色青黑，像漆一样，所用的窑叫处窑。宋、元时期，龙泉的华琉山下有姓章的人家建造的窑，烧制出的瓷器非常贵重，古董行里所说的哥窑瓷器指的就是这种瓷器。

在中国，闻名遐迩且被人们竞相争夺的瓷器，都产自江西饶州浮梁县景德镇。这个镇从古至今都是烧制瓷器的地方，但不出产白土。白土产自婺源、祁门的两座山上：一座名叫高梁山，出产粳米土，这种土的土质坚硬；一座名叫开化山，出产糯米土，这种土的土质黏软。将这两种土混合起来，才能制作瓷器。把这两种土分别做成方块状，用小船运到景德镇。造瓷器的人将相同重量的两种土放进臼里捣一天，然后放进装满水的缸里沉淀。浮到水面上的是精细的材料，要将其倾倒在另一个缸里，沉在水底的是粗糙的材料。精细的材料再经沉淀，再把浮在水面上的倾倒出来，这就是最精细的材料，沉在水底的是中等材料。沉淀的步骤结束后，用砖砌成长方形的泥塘，泥塘要建在窑旁边，以便吸收烧火的热气。把沉淀过的泥倒进塘中，吸收热气使其干燥，然后重新用清水调和，做成瓷坯。

制作出来的瓷坯有两种，一种叫印器，为方形和圆形的瓶、瓮、炉、盒之类，以及御用的器具，如瓷屏风、烛台之类。先用黄泥塑成模具，或是分成两半，或是分为两截，或是完整的。然后把白泥放进模具里，印出瓷坯，再把两部分瓷坯合起来，接缝处涂上釉水黏结，烧制出来自然就会完整无缝隙。另一种叫圆器，为各种大小杯子、盘子之类，都是人们日常生活的必需品。所有制造出来的瓷坯中，圆器占十分之九，印器占十分之一。制造圆器要先做陶车。竖起一根直木，下部的三尺埋进地里，使其稳固。地面上方露出二尺左右，上下安装两个圆盘，用短竹棍拨动圆盘边，使圆盘旋转起来，圆盘顶部正中盖一个檀木雕刻的盔头。

制造杯子和盘子没有固定的模式。工匠用双手捧起泥，放在盔头上，旋转圆盘。其拇指剪掉指甲，按住泥底，让泥沿着拇指薄薄地向上旋转展开，就制成了一个杯子或碗的形状（初学者可以任由瓷坯作废，瓷泥可以重复使用）。操作熟练的人，制作千万个器具就像用同一个模子印出来的。在盔头上制作小杯子，不需要添加泥，制作中等大小的盘子和大碗，则要添加泥，增大盔头，待干燥后再加工。用手指旋转制成瓷坯后，翻过来罩在盔头上印一下，稍微晾晒成半干的时候，再印一下，然后晾晒成非常洁白干燥的样子。放进水里沾湿，带水放在盔头上，用锋利的刀子刮两遍（刮的时候稍有颤抖，烧制出来就会带有小缺口）。然后把残缺的地方修补完整，在陶车上旋转着画出圆圈纹。画好圆圈后，在表面或是画画，或是写字，画好后，喷上几口水，然后上釉。

制作碎器、千钟粟、褐色杯等不用上青釉料。制作碎器，用锋利的刀子刮完瓷坯后，在太阳底下晒到滚热，放入清水中蘸一下就拿出来，烧制完成后自然就会出现裂纹。制作千钟粟要用釉浆快速点染，制作褐色杯要用陈年的茶叶煎水抹上去（我国古代的碎器被日本人视为至宝，为了购买真品，不惜花费重金。古代的香炉碎器不知是什么朝代制作的，底部有光亮不生锈的铁钉）。

景德镇的白瓷釉是用小港嘴村的泥浆和桃竹叶的灰调和而成的，像澄清的泔水（泉州制作瓷人用松毛水调和瓷泥浆上釉，处州的青瓷釉不知是用什么原料制成的），盛在缸里。给瓷坯上釉时，先用釉料在瓷坯里面荡一遍，再用手指蘸着釉料涂在外侧弦边上，釉料就会自然流遍整个坯身。用来在碗上绘画的青釉料只有无名异这一种原料（漆匠炼桐油，也用无名异作为媒介）。这种原料并非产于很深的地下，而是生在地表，最深的也只要挖地三尺就可以得到了，各省都有出产。其中也分为上等料、中等料和下等料，使用时先以炭火煅烧。上等料烧出后呈翠鸟羽毛的颜色，中等料烧出后呈淡青色，下等料烧出后接近土褐色。每斤上等料煅烧后只得到七两，中等料和下等料依次减少。上等精细的器具和御用的龙凤器具，都要用上等料绘制，所以每石上等料价值白银二十四两，中等料的价值是上等料的一半，下等料的价值则只有上等料的十分之三。

景德镇所使用的，以浙江衢州和江西广信山里出产的为上等料，名叫浙料；江西上高等地出产的为中等料；江西丰城等地出产的为下等料。煅烧过的原料要用乳钵研磨得非常细（钵底留下的粗糙原料不用来上釉），然后加水调和成绘制用的釉水。调和研磨时的颜色像是黑色，烧制后就会变成青绿色。制作紫霞色的碎器，要把胭脂打湿，用铁线编成一个网袋，把碎器装在里面，用炭火烤热，然后用湿胭脂涂抹就可以了。宣红瓷器是在烧制完成后取出后，另外再以巧妙的技术烤制而成，世间的朱砂无法在烧制中留下这种红色（制作宣红瓷器的技术在元朝末年已经失传，明朝正德年间经过反复尝试才重新制作出来）。

瓷坯画完釉之后，装进匣钵里（手拿瓷坯装进去的时候，只要力气稍大一点，将来烧出的瓷器就会凹陷变形，无法还原）。匣钵用粗泥制作而成，其中每块泥饼托着一个瓷坯，底下的空隙用沙子填充。大瓷坯每个匣钵装一个，小瓷坯可以十几个都装进一个匣钵里。质量好的匣钵可以烧十几次，质量差的烧一两次就坏了。匣钵装好瓷坯后放进窑里，然后烧火。窑顶要挖出十二个圆孔，叫做天窗。烧制十二个时辰，火候就足够了。先从窑门烧火十个时辰，火力从下往上升，然后从天窗扔进柴火，烧两个时辰，火力从上往下透。瓷器在火中像棉絮一样软，用铁叉取出一个，用来检验火候是否足够。经辨别后，确定火候已经到了，就停止烧火。总共算起来，一件瓷器要经过七十二道工序才能制作完成，其中的琐碎细节无法全部道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