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文】凡陶家为缶属〔1〕，其类百千。大者缸瓮，中者钵盂，小者瓶罐，款制各从方土，悉数之不能。造此者必为圆而不方之器。试土寻泥之后，仍制陶车旋盘。工夫精熟者视器大小掐泥，不甚增多少，两人扶泥旋转，一捏而就。其朝廷所用龙凤缸（窑在真定曲阳与扬州仪真〔2〕）与南直〔3〕花缸，则厚积其泥，以俟雕镂，作法全不相同，故其值或百倍或五十倍也。

凡罂缶有耳嘴者皆另为合上，以釉水涂粘。陶器皆有底，无底者则陕以西炊甑用瓦不用木也。凡诸陶器精者中外皆过釉，粗者或釉其半体。惟沙盆齿钵之类，其中不釉，存其粗涩，以受研擂之功。沙锅沙罐不釉，利于透火性以熟烹也。

凡釉质料随地而生，江、浙、闽、广用者蕨蓝草一味。其草乃居民供灶之薪，长不过三尺，枝叶似杉木，勒而不棘人（其名数十，各地不同）。陶家取来燃灰，布袋灌水澄滤，去其粗者，取其绝细。每灰二碗掺以红土泥水一碗，搅令极匀，蘸涂坯上，烧出自成光色。北方未详用何物。苏州黄罐釉亦别有料。惟上用龙凤器则仍用松香与无名异〔4〕也。

凡瓶窑烧小器，缸窑烧大器。山西、浙江省分缸窑、瓶窑，余省则合一处为之。凡造敞口缸，旋成两截，接合处以木椎内外打紧，匝口〔5〕坛瓮亦两截，接合不便用椎，预于别窑烧成瓦圈，如金刚圈形，托印其内，外以木椎打紧，土性自合。

凡缸、瓶窑不于平地，必于斜阜〔6〕山冈之上，延长者或二三十丈，短者亦十余丈，连接为数十窑，皆一窑高一级。盖依傍山势，所以驱流水湿滋之患，而火气又循级透上。其数十方成窑者，其中若无重值物，合并众力众资而为之也。其窑鞠成之后，上铺覆以绝细土，厚三寸许。窑隔五尺许则透烟窗，窑门两边相向而开。装物以至小器，装载头一低窑，绝大缸瓮装在最末尾高窑。发火先从头一低窑起，两人对面交看火色。大抵陶器一百三十斤费薪百斤。火候足时，掩闭其门，然后次发第二火，以次结竟至尾云。

【注释】〔1〕缶属：罐状器具。

〔2〕真定曲阳与扬州仪真：真定曲阳，指今河北曲阳县，旧属真定府；扬州仪真，指今江苏仪征，旧属扬州府。

〔3〕南直：南直隶，与今江苏省、安徽省以及上海市二省一市相当。

〔4〕无名异：为氧化物类矿物软锰矿的矿石。

〔5〕匝口：收口，器具口往内收。

〔6〕阜：土山。

【译文】陶坊制造的罐状器具有很多种。大的有缸瓮，中等的有钵盂，小的有瓶罐，款式各地不同，无法全部列举出来。制作这种器具，要做成圆形而非方形。辨别土质，找到合适的泥土之后，还要制造陶车和旋盘。技术精湛的人根据所造器物的大小掐一块泥，不会差多少。由两个人相互配合，扶着泥的同时旋转陶车，一次性捏成。朝廷使用的龙凤缸（窑在河北省真定府的曲阳县和江苏仪真）和南直隶的花缸，则要造得厚些，以便雕镂刻花，其制作方法与普通的缸完全不同，所以价格也是普通缸的一百倍或五十倍。

罂、缶的嘴和耳都是另外接合的，要涂上釉水粘合。陶器都有底，没有底的只有陕西以西一带用于蒸饭烹饪的甑。这种甑是用瓦制成的，而非木料制成。精制的陶器内外都要上釉，粗制的陶器有的只上一半釉。沙盆和齿钵之类的器具内部不上釉，保留粗涩的质感，以便用来研磨。沙锅和沙罐也不上釉，有利于传导热量，以便烹饪。

釉的原料各地都有出产，江苏、浙江、福建、广东地区使用一种蕨蓝草。这种草是当地居民烧灶火用的柴草，不到三尺长，枝叶像杉树，勒起来不感觉扎手（这种草有几十种名称，各地叫法不同）。陶坊用这种草烧成灰，放在布袋里灌水过滤，去掉粗糙的，留下极细的灰。每两碗灰掺入一碗红泥水，搅拌得非常均匀，蘸着涂到坯上，烧制后器物自然就会呈现出光泽。至于北方用什么原料做釉料，就不甚了解了。苏州的黄罐釉也使用其他原料。只有朝廷使用的龙凤器仍然用松香和无名异（锰矿石）做釉料。

瓶窑用于烧制小型器具，缸窑用于烧制大型器具。山西和浙江的缸窑和瓶窑是分开的，其他省则是合在一起的。制造敞口的缸，要转动陶车分别制成两截，再用木椎里外敲打结实，使其接合起来。制造收口的坛瓮也要制成两截，接合的时候不便用木椎敲打，就要事先在其他窑中烧制一个瓦圈，形状像金刚圈一样，用来承托内壁，外面用木椎敲打结实，两截泥坯就会自然地接合起来了。

缸窑和瓶窑不能建在平地上，必须建在山冈斜坡上，长的窑有二三十丈，短的窑也有十几丈，几十个窑连接起来，一个比一个高。由于按照山势建造，因此可以避免积水，而火力又能逐渐向上升腾。数十个连在一起才能成为完整的窑，其中虽没有什么昂贵的东西，但也需要多人出资，合力建造。窑的拱顶砌成后，上面要铺一层非常细的土，大约三寸厚。窑顶每隔五尺左右开一个透烟窗，窑的两侧相对开两扇窑门。小型的器具装进最低一端的窑里，最大的缸瓮装进最高的窑里。烧窑时，从最低一端的窑烧起，两个人在两侧窑门观察火候。大约一百三十斤的陶器，需要用一百斤的柴禾。火候到了，就关上窑门，然后烧第二个窑，就这样按顺序烧到末尾的窑为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