砖

【原文】凡埏泥造砖，亦掘地验辨土色，或蓝或白，或红或黄（闽、广多红泥，蓝者名善泥，江浙居多），皆以粘而不散、粉而不沙者为上。汲水滋土，人逐数牛错趾〔1〕，踏成稠泥，然后填满木框之中，铁线弓戛平其面，而成坯形。

凡郡邑城雉、民居垣墙所用者，有眠砖、侧砖两色。眠砖方长条，砌城郭〔2〕与民人饶富家，不惜工费直垒而上。民居算计〔3〕者，则一眠之上施侧砖一路，填土砾其中以实之，盖省啬〔4〕之义也。凡墙砖而外，甃地〔5〕者名曰方墁砖。榱桷〔6〕上用以承瓦者曰楻板砖。圆鞠〔7〕小桥梁与圭门〔8〕与窀穸〔9〕墓穴者曰刀砖，又曰鞠砖。凡刀砖削狭一偏面，相靠挤紧，上砌成圆，车马践压不能损陷。

造方墁砖，泥入方框中，平板盖面，两人足立其上，研转而坚固之，烧成效用。石工磨斫四沿，然后甃地。刀砖之直〔10〕视墙砖稍溢一分，楻板砖则积十以当墙砖之一，方墁砖则一以敌墙砖之十也。

凡砖成坯之后，装入窑中，所装百钧〔11〕则火力一昼夜，二百钧则倍时而足。凡烧砖有柴薪窑，有煤炭窑。用薪者出火成青黑色，用煤者出火成白色。凡柴薪窑巅上偏侧凿三孔以出烟，火足止薪之候，泥固塞其孔，然后使水转泑。凡火候少一两则泑色不光；少三两，则名嫩火砖，本色杂现，他日经霜冒雪，则立成解散，仍还土质。火候多一两则砖面有裂纹。多三两则砖形缩小拆裂，屈曲不伸，击之如碎铁然，不适于用。巧用者以之埋藏土内为墙脚，则亦有砖之用也。凡观火候，从窑门透视内壁，土受火精，形神摇荡，若金银熔化之极然，陶长〔12〕辨之。

凡转泑之法，窑巅作一平田样，四围稍弦起，灌水其上。砖瓦百钧用水四十石〔13〕。水神透入土膜之下，与火意相感而成。水火既济，其质千秋矣。若煤炭窑视柴窑深欲倍之，其上圆鞠渐小，并不封顶。其内以煤造成尺五径阔饼，每煤一层，隔砖一层，苇薪垫地发火。

若皇居所用砖，其大者厂在临清，工部分司主之。初名色有副砖、券砖、平身砖、望板砖、斧刃砖、方砖之类，后革去半。运至京师，每漕舫〔14〕搭四十块，民舟半之。又细料方砖以甃正殿者，则由苏州造解〔15〕。其琉璃砖色料已载《瓦》款。取薪台基厂，烧由黑窑〔16〕云。

【注释】〔1〕错趾：脚步交错。

〔2〕城郭：城指内城的墙，郭指外城的墙。

〔3〕算计：精打细算。

〔4〕省啬：亦作“省穑”，爱惜，引申为节俭、节约。

〔5〕甃（zhòu）地：以砖砌地。

〔6〕榱桷（cuījué）：屋椽和屋桷。

〔7〕圆鞠：即券拱，外形为圆弧状。

〔8〕圭门：圆拱门。

〔9〕窀穸（zhūn xī）：墓穴。

〔10〕直：价值。

〔11〕百钧：三十斤为一钧。

〔12〕陶长：砖窑的主管者。

〔13〕石：古代容量单位，十斗为一石。

〔14〕漕舫：供漕运用的大型船只。

〔15〕造解：制造运输。

〔16〕取薪台基厂，烧由黑窑：明代修建紫禁城时，设立加工各种原材料的工厂，其中台基厂用于加工建筑物的台基，后用来堆积柴火；黑窑厂用于烧造砖料和瓦料。

【译文】和泥制造砖，也要挖取地下黏土，辨别泥土的成色。泥土有蓝色的，有白色的，有红色的，有黄色的（福建和广东多出产红泥，蓝色的泥土名叫善泥，江苏和浙江出产较多），都以黏度好且不松散，细腻且不掺沙的为最佳。在泥土中加入水，再由人赶着几头牛，脚步交错踩踏成黏稠的泥。然后把泥填满木框，用铁线弓刮平表面，脱模后就是砖坯了。

建造郡县的城墙和民居的围墙，要使用眠砖和侧砖这两种砖。眠砖是长方条形的，砌内外城墙和富贵人家的墙壁时，不必节省成本，直接一块一块垒砌上去。建造普通人家的墙壁时，善于精打细算的人会在一层眠砖上砌两行侧砖，中间填满泥土和沙石，从而节省成本。除了墙砖以外，还有用来砌地面的砖，叫做方墁砖；屋椽和屋桷上用来承瓦的砖，叫做楻板砖；用来砌小拱桥、拱门和墓穴的砖，叫做刀砖，也叫做鞠砖。刀砖是把砖的一边削窄，紧密地排列起来，上方就形成圆弧状，能够承受车马的踩踏，不会损坏塌陷。

制造方墁砖的时候，要把泥放入方框里，用一块平板盖在上面，由两个人站在平板上，将其踩实，然后烧制而成。再由石匠磨削砖的四边，然后就可以用来砌地面了。刀砖的价格比墙砖稍贵，楻板砖的价格是墙砖的十分之一，方墁砖的价格则是墙砖的十倍。

制造好砖坯以后，就可以放进窑中烧制了。每一百钧的砖要烧一天一夜，二百钧的砖则要烧两天两夜才够。烧砖用的窑有柴薪窑和煤炭窑。用柴火烧制的砖是青黑色的，用煤烧制的砖是白色的。使用柴薪窑，要在窑顶的一边凿出三个小孔，以便出烟，当火候足够，无需再添柴的时候，就用泥堵住小孔，然后往窑顶浇水，使砖块转釉上色。烧砖时火候少一成，砖釉就会没有光泽；火候少三成，烧出的砖就叫嫩火砖，会夹杂泥土原本的颜色，将来经过风霜雪雨的侵蚀，就会崩裂散碎，变回泥土；火候多一成，砖面就会出现裂纹；火候多三成，砖就会缩小开裂并且弯曲，一敲就会变成碎铁块状，不适合砌墙使用。善用材料的人把它埋在地里作为墙脚，也算是能起到砖的作用。烧窑时观察火候，要从窑门往里看，泥土在火的作用下，看上去似乎在摇晃，就像金银彻底熔化时的样子，只有经验丰富的砖窑主管能够辨别火候。

使砖转釉的方法，是在窑顶搭一个平台，四边稍微高出一点，在平台上灌水。一百钧砖瓦要灌水四十石。窑顶的水渗入窑内的火中，相互作用。水火的配合使得砖能够经久耐用。如果使用煤炭窑，就要比柴薪窑深一倍，拱顶逐渐缩小，但不必封顶。窑里放入用煤做成的直径一尺五寸的圆饼，一层煤一层砖地叠放，底部垫上芦苇柴禾用来引火。

建造皇宫使用的砖，最大的工厂在山东临清，由工部的下属部门掌管。起初，砖的分类定名有副砖、券砖、平身砖、望板砖、斧刃砖、方砖等，后来废除了一半。往京城运砖，每只漕运船可以载运四十块，民船则减半。用来建造皇宫正殿的精细方砖，是从苏州烧制并运送的。琉璃砖的制作方法和材料已经在《瓦》一节中介绍过了，据说是使用了台基厂的柴禾在黑窑中烧制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