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文】凡酿蜜蜂普天皆有，惟蔗盛之乡则蜜蜂自然减少。蜂造之蜜出山崖土穴者十居其八，而人家招蜂造酿而割取者，十居其二也。凡蜜无定色，或青或白，或黄或褐，皆随方土、花性而变。如菜花蜜、禾花蜜之类，百千其名不止也。

凡蜂不论于家于野，皆有蜂王。王之所居造一台如桃大，王之子世为王〔1〕。王生而不采花，每日群蜂轮值，分班采花供王。王每日出游两度（春夏造蜜时），游则八蜂轮值以侍。蜂王自至孔隙口，四蜂以头顶腹〔2〕，四蜂傍翼飞翔而去，游数刻而返，翼顶如前。

畜家蜂者或悬桶檐端，或置箱牖〔3〕下，皆锥圆孔眼数十，俟〔4〕其进入。凡家人杀一蜂、二蜂皆无恙，杀至三蜂则群起螫人，谓之蜂反。凡蝙蝠最喜食蜂，投隙〔5〕入中，吞噬无限。杀一蝙蝠悬于蜂前，则不敢食，俗谓之“枭令”。凡家蓄蜂，东邻分而之西舍，必分王之子去而为君，去时如铺扇拥卫。乡人有撒酒糟香而招之者。

凡蜂酿蜜，造成蜜脾〔6〕，其形鬣鬣然〔7〕。咀嚼花心汁吐积而成。润以人小遗〔8〕，则甘芳并至，所谓“臭腐神奇”〔9〕也。凡割脾取蜜，蜂子多死其中，其底则为黄蜡。凡深山崖石上有经数载未割者，其蜜已经时自熟，土人以长竿刺取，蜜即流下。或未经年而攀缘可取者，割炼与家蜜同也。土穴所酿多出北方，南方卑湿〔10〕，有崖蜜而无穴蜜。凡蜜脾一斤炼取十二两。西北半天下〔11〕，盖与蔗浆分胜云。

【注释】〔1〕王之子世为王：在古人的想象中，蜂王的后代，世代都是蜂王。

〔2〕顶腹：顶蜂王的肚子。

〔3〕牖：开在墙壁上的窗子。

〔4〕俟：等待。

〔5〕投隙：趁机。

〔6〕蜜脾：蜜蜂营造的酿蜜的房，形状像脾，故此得名。

〔7〕鬣鬣然：毛发向上竖起的样子。

〔8〕小遗：尿液。

〔9〕臭腐神奇：化废为宝。

〔10〕卑湿：地势低下潮湿。

〔11〕半天下：这里指产量占全中国的一半。

【译文】酿蜜的蜜蜂到处都有，只有盛产甘蔗的地方，蜜蜂会自然减少。蜜蜂所酿的蜜有十分之八在山崖和土穴里，人工养殖的蜜蜂所酿造的蜜，只有十分之二。蜂蜜没有固定的颜色，有的是青色，有的是白色，有的是黄色，有的是褐色，随所处的地方风土和花性而改变。如菜花蜜和禾花蜜等，品种何止千百。

无论是家养的蜜蜂还是野蜂，都有蜂王。蜂王居住在一个像桃子般大小的台上，蜂王的后代会继承王位。蜂王生来就不负责采花，每天都有群蜂轮流值班，采花供给蜂王。蜂王每天出巡两次（春夏两季酿蜜时），出巡时有八只蜜蜂轮流侍奉。蜂王自己爬到洞口，四只蜜蜂用头顶着蜂王的肚子，另外四只蜜蜂在旁边振翅飞翔。蜂王出巡不多久就会返回，像出来时一样，由四只蜜蜂顶着蜂王的肚子护卫回巢。

家养蜜蜂，有的在房檐下悬挂蜂桶，有的把蜂箱放在窗户下面，钻出几十个孔洞，供蜜蜂出入。养蜂的人打死一只或两只蜜蜂都没事，如果打死三只蜜蜂，群蜂就会飞起来螫人，这叫做蜂反。蝙蝠最爱吃蜜蜂，会趁机钻进蜂巢，吃掉很多蜜蜂。打死一只蝙蝠，将它悬挂在蜂巢前，别的蝙蝠就不敢来吃蜜蜂了，这就是俗话所说的“枭令”。家养的蜜蜂，要分巢时，一定有一个蜂王的后代移到新的蜂巢为王，离开时蜂群围成扇形簇拥护卫。乡下养蜂的人会喷洒酒糟，用它的香气招引蜜蜂。

蜜蜂酿蜜，要先制造蜜脾，其形状像毛发向上竖起的样子。蜜蜂把咀嚼过的花心的汁液吐在上面积累起来。如果用人的尿液润泽，得到的蜜味道就会非常甘甜芬芳，这就是人们所说的“化废为宝”。割取蜜脾上的蜜时，幼蜂大多会死在里面；蜜脾的下面是黄色的蜂蜡。在深山悬崖上几年没有割取的蜜脾，上面的蜜已经过了很长时间，自行成熟了，当地人用长竿刺破蜜脾，蜂蜜就会流下来。有的蜜脾还没有经过一年，可以爬上悬崖取下，割炼的方法和家养蜜蜂所酿蜂蜜的方法一样。土穴中酿的蜜大多出自北方，南方地势低，气候潮湿，只有崖蜜没有穴蜜。一斤蜜脾可以炼取十二两蜂蜜。西北地区蜂蜜的产量占全国的一半，可以与蔗糖相媲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