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文】凡取兽皮制服统名曰裘。贵至貂、狐，贱至羊、麂，值分百等。貂产辽东外徼建州地〔1〕及朝鲜国。其鼠好食松子，夷人夜伺树下，屏息悄声而射取之。一貂之皮方不盈〔2〕尺，积六十余貂仅成一裘。服貂裘者立风雪中，更暖于宇下〔3〕。眯〔4〕入目中，拭之即出，所以贵也。色有三种，一白者曰银貂，一纯黑，一黯黄（黑而长毛者，近值一帽套已五十金）。凡狐、貉亦产燕、齐、辽、汴〔5〕诸道。纯白狐腋裘价与貂相仿，黄褐狐裘值貂五分之一，御寒温体功用次于貂。凡关外狐取毛见底青黑，中国者吹开见白色，以此分优劣。

羊皮裘母贱子贵。在腹者名曰胞羔（毛文略具），初生者名曰乳羔（皮上毛似耳环脚），三月者曰跑羔，七月者曰走羔（毛文渐直）。胞羔、乳羔为裘不膻。古者羔裘为大夫之服，今西北缙绅亦贵重之。其老大羊皮硝熟〔6〕为裘，裘质痴重，则贱者之服耳，然此皆绵羊所为。若南方短毛革，硝其鞟〔7〕如纸薄，止供画灯之用而已。服羊裘者，腥膻之气习久而俱化，南方不习者不堪也。然寒凉渐杀〔8〕，亦无所用之。

麂皮去毛，硝熟为袄裤御风便体，袜靴更佳。此物广南繁生外，中土则积集聚楚中，望华山为市皮之所。麂皮且御蝎患，北人制衣而外，割条以缘衾边，则蝎自远去。虎豹至文，将军用以彰身；犬豕至贱，役夫用以适足。西戎尚獭皮，以为毳衣〔9〕领饰。襄黄〔10〕之人穷山越国射取而远货，得重价焉。殊方异物如金丝猿，上用为帽套；扯里狲〔11〕御服以为袍，皆非中华物也。兽皮衣人，此其大略，方物则不可殚述。飞禽之中有取鹰腹、雁胁毳毛，杀生盈万，乃得一裘，名天鹅绒者，将焉用之？

【注释】〔1〕建州地：位于今吉林省和辽宁省境内，明代后期被女真族占领。

〔2〕盈：足，够。

〔3〕宇下：屋内。

〔4〕眯（mí）：尘埃等杂物进入眼中。

〔5〕汴：河南开封的别称。

〔6〕硝熟：用硝鞣制动物皮革，使皮革变软。

〔7〕鞟（kuò）：去毛的兽皮。

〔8〕渐杀：逐渐消减。

〔9〕毳（cuì）衣：毳，动物的细毛。毳衣，细毛皮做的衣服。

〔10〕襄黄：今湖北襄阳一带，古时称为襄黄，也称为黄棘。

〔11〕扯里狲：猞猁的别名。

【译文】用兽皮制作的服装统称为裘。贵重的有貂皮和狐狸皮，最便宜的有羊皮和麂皮，根据价值可分为上百种。貂产于辽东和吉林等地以及朝鲜。貂爱吃松子，当地少数民族的人们夜间藏在树下，无声无息地射捕。一张貂皮不足一尺见方，要积攒六十多张貂皮才能做成一件貂裘。穿貂裘的人站在风雪中，比在屋里还暖和。如果眼中进了杂物，用貂毛擦一下就能将其抹掉，所以貂皮非常贵重。貂皮有三种颜色，白色的叫银貂，还有纯黑色和黯黄色（最近用黑色长毛做的帽套，价值已经达到五十两银子了）。狐狸和貉产自河北、山东、辽宁和河南开封等地。纯白色的狐腋裘，价钱和貂差不多，黄褐色的狐裘价钱是貂裘的五分之一，防寒保暖的功能不如貂裘。关外出产的狐皮，拨开毛可以看到皮是青黑色的，中原一带的狐皮，皮是白色的，用这种方法可以分辨优劣。

羊皮大衣的原料，母羊皮的价格低，羊羔皮的价格高。孕育在胎中尚未出生的叫胞羔（皮上略有毛纹），出生不久的羊叫乳羔（皮上有像耳环钩脚一样卷曲的毛），出生三个月的羊叫跑羔，出生七个月的羊叫走羔（毛的纹路逐渐变直）。用胞羔和乳羔做皮衣，衣服没有膻气。古时候羔皮衣是士大夫的专用服装，现在西北地区的官吏也看重这种皮衣。将老羊皮用硝鞣制，然后做成皮衣，这种皮衣很笨重，属于穷人的服装，这些都是用绵羊皮做的。如果是南方的短毛羊皮，用硝鞣制去毛的皮像纸一样薄，只能用来做画灯用。穿羊皮袄的人，时间长了就会习惯膻气，感觉不到，而南方不习惯膻气的人就无法忍受。但往南天气也会逐渐变暖，皮衣就没有什么用处了。

将麂子皮的毛去掉，用硝鞣制后做成袄裤，穿起来轻便挡风，做袜子和靴子更好。这种动物除了在广东有很多外，在中原地区主要集中在湖南和湖北一带，望华山是麂皮的交易市场。麂皮还能用来防御蝎子蜇，北方人除了用麂皮做衣服，还割下麂皮条做被子边，这样蝎子就不敢靠近。虎豹的花纹非常漂亮，将军用它们来装饰自己以显威风；狗皮和猪皮最便宜，役夫用它们做皮靴。西部少数民族喜欢水獭皮，用它来做细毛皮衣的领子。襄黄一带的人翻山越岭去射猎水獭，然后贩运到很远的地方，可以卖出高价。其他地区出产奇异的动物，如金丝猴皮，可以为皇帝做帽套；用猞猁皮为皇帝做皮袍，这些动物都不是中原地区出产的。这就是用兽皮为人做衣服的大致情况，各地的特产不再详细叙述。飞禽中有用鹰腹和大雁腋下的细毛做衣服的，杀掉上万只飞禽才够做一件名叫“天鹅绒”的衣服，这又有什么用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