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 向着北斗星
陈淼淼的确是个幸运的孩子，她在一个万里无云的早上，真的收到了罗德岛设计学院的新生录取通知书。
作为西中第一个考取罗德岛设计学院的毕业生，陈淼淼左边脸颊上得到了弗里曼小姐一个大大的吻，右边脸颊上，则是贝茨先生留下的既小心又狂热的吻。在他们的基础上，同学们留下了许多带着湿乎乎口水的祝福之吻，陈淼淼因为太高兴，所以也不在乎口水散发出来的臭气了。
缇娜特意过来亲了她两下，她忍不住说：“要是瑞秋知道了，一定会为你高兴的。不管如何，你终究是代替苏丝去罗德岛上学了。”陈淼淼也回了缇娜两个吻，一个是给瑞秋的。
瑞秋已经毕业，枪击野鹿以后，她们就再也没见过面。
放学后，她熟门熟路，沿着神秘林中那条小路一直跑到湖边，不见妈妈，陈淼淼就跟湖畔那些小蓝花说，我要去北方的罗德岛啦！告诉我妈妈，我要送给她一件真正的礼物。
小蓝花们在风中窸窣一片。
然后，她顺着小路，跑到艾比家。当看到那熟悉的红色屋顶时，陈淼淼的心突然被一阵惜别击中，就像被人猛拍了一掌。离开这里以后，她再不能放学以后来读诗歌了，再不能吃到又热又充满汁水的蘑菇鸡肉塔了，再不能听到艾比咬字清晰的说话声了，再不能在林中奔跑了，甚至，在罗德岛，她再也看不到龙卷风越过长空时，噼啪闪电的乌黑云团了。她为此感到遗憾。她突然害怕自己正在失去一生中最重要的友谊，与艾比建立的友谊，就像在长大的过程中，她慢慢失去李雨辰那样。当人们分离，他们之间的友谊就会褪色。
她人生中最重要的朋友，都有跟自己人生中最深处的痛苦相连通的经历，李雨辰也来自一个离婚家庭，艾比也有个精灵妈妈。陈淼淼知道自己可以跟许多人成为朋友，但是最重要的朋友只能是那些痛苦相连的人。妈妈上次说过，感情是世界上最黏的胶水，将人们连在一起。爱是一种，痛苦带来的心心相印是更珍贵的胶水。
她带了自己画的房子来，送给艾比。正如她带了羽衣来，送给妈妈。
艾比听到录取的消息，似乎并没有那么惊喜，她说，她已经猜到了这一天。
因此，她也早早就给陈淼淼准备了一件礼物。
那是一张X光的底片，镶嵌在路易城美术品商店里售卖的山毛榉木镜框里。
一张普通的胸部拍摄底片。
这个人的脊柱长得像一条蛇，胸腔的肋骨则好像一只张开在篮球板上的球框，肩膀上的骨头很像衣架，而肩胛骨，上帝保佑，的确非常像一对隐藏在肩膀下的翅膀。
“但是，那的确是人类的肩胛骨，每个人都有。”艾比点了点那个地方，“这里，在肩胛骨旁边，与脊柱连在一起的地方，这两条好像浴缸上的龙头一样弯曲的骨头，这里才是蜕化了的翅膀大骨。”
陈淼淼紧紧抿着嘴唇，保持着安静：原来翅膀是这样的。
“但是它已经蜕化了。它就藏在那里，永远不会长成能飞的翅膀。”艾比说，“只是这个人自己知道，自己永远与众不同。”艾比微笑地盯了陈淼淼一眼，“与众不同，这不正是所有伟大艺术家梦寐以求的吗？”
学校的老师们都说，陈淼淼是天生做艺术的材料，但一切都不如这张照片的说服力。
对陈淼淼来说，这真是一件了不起的礼物。
“你从哪里搞到这张底片的？”陈淼淼问。
“这是我开刀前的X光胸片。”艾比说。
“你妈妈在哪里呢？”
“妈妈已经走了。”等妈妈走了，艾比才发现原来自己离不开妈妈。所以，她愿意住在妈妈曾经住过的地方，一直住着。“在我们平原上，那些离群索居的人们里面，有许多人，在背上都长着一对退化成弯骨头的翅膀。他们都是无法离开妈妈的人。”
艾比的妈妈曾是一只大鸟。它叫起来，好像开门的声音。
而艾比从来不会飞。
“但是，你会长大成人，能远走高飞。你妈妈今天早上送来了这个。”艾比拿出了一根黑得发亮的、老鹰翅膀上最长的羽毛，“在神秘林的花语里，它意味着像老鹰一样远走高飞。”
“所以你从一开始的时候就帮助我。”陈淼淼想起瑞秋交叉在一起的食指和中指，想起庞德的诗句，想起大雪天里，艾比家暖烘烘的烤苹果派的气味，“你代替妈妈来照顾我。”
“我是在帮助我自己。”艾比说。
妈妈仍旧站在丁香林中，丁香树又开始开花了。
陈淼淼将羽衣捧在手臂上，向妈妈走去。她心中感到幸福，因为她终于帮上妈妈了。而且，她好好地长大了，找到了自己的理想。她知道，这才是妈妈可以离开的理由。
“缝得好棒啊。这一定是你爸爸缝别人刀口的功夫的遗传。别人都得在湖边等着，等精灵车站开门才能走，可我有了羽衣，自己就能飞了。谢谢你。”
谢谢妈妈，我身体里也留着永远的纪念，但我永远不会和艾比一样的。
“你要好好地保持幸福。别忘了把蜂巢里的生活宝典收好，你得用好多年呢。”
“我真希望能像上次那样，带你飞一次。”
不要瞎七搭八。陈淼淼发现自己的口气真像爸爸。
“要不我驮你走一圈？你来骑到我背上，我们假装一下嘛。”
野鹿屈下两条前腿，又屈下两条后腿，它就伏在陈淼淼腿边了。陈淼淼将自己的身体伏在它的后背上，抱着它的脖子。妈妈脖子上厚厚的毛令她想起瑞秋家的那块鹿皮，想起那个枪眼。
陈淼淼为妈妈穿上羽衣，就像从前妈妈为自己穿衣服一样。她看到了妈妈身上的那些伤疤、断了的鹿角，还有再也长不出毛来的弹孔。陈淼淼想起小时候妈妈一定要每个星期给自己洗澡，妈妈说这样才能检查陈淼淼的身体是不是有变化，要是有乌青块，是不是白血病；要是有风疹块，是不是红斑狼疮。妈妈总想出一些可怕的病来，自己吓唬自己。等爸爸否认了以后，妈妈又会高兴得好像拾到一只皮夹子。陈淼淼用羽衣仔细把妈妈身上的伤口都遮了起来。而妈妈一动不动的，就像小时候洗完澡，被妈妈擦干时的自己。
妈妈放心吧，我已经长大啦。
“我知道你有许多为难的事不告诉我，你是好不容易长大的。”
你忘记松树枝的花语了吗？假装没看到那些难处才好呀。
最后，陈淼淼把那根老鹰的黑色羽毛牢牢地编在妈妈羽衣的胸前：这就是羽衣的商标。妈妈，将来所有我做的衣服都会用这个当商标啊，它会是世界名牌啊。
“这是我给你送去的呀。老鹰可好了，拔了它翅膀上最结实的一根给我。”
嗯嗯，高高地飞，高高地飞呀。
“你好好学习，天天向上哦。”妈妈突然说出一句上海小学里贴在墙上的名人语录。
放心啦。我的前途可明亮了，简直光芒四射，直晃眼睛。
“啊呀，别晃花了你的眼睛。”
怎么可能，妈妈，我会戴上墨镜，继续前进的。
“那么，我这就走啦。”
妈妈，你要一直迎着北斗星飞啊，它会一路都照亮方向的。在俄罗斯的诗歌里，北斗星被称为幸福的、迷人的星辰，妈妈，它会保佑你的。
妈妈，如果到了早晨，太阳升起，你也不用害怕啊，你的羽衣比伊卡鲁斯的结实多了。还有小蓝花陪你飞。
“你也要去北方的吧。罗德岛在美国的北方。”
是的，我也朝着北斗星的方向去。
北斗星已经从树梢上慢慢升起来了，在天空的北面静静闪耀着蓝瓦瓦的光芒。
“北斗星不是一颗星，它只是从树林里看到的最明亮的那颗星。其实，在北方的天上，围绕着北斗星的，有一百多颗星星，那里的天上，真是漂亮极了。”
我也想去看看的。等以后我挣钱了，我租一个飞船去那里看星星。
“也许那时候我们能在一朵云上相见。”
妈妈飞了起来，非常平稳，它再也不用一瘸一拐地在野地里奔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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