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丝绸之路新探索:考古、文献与学术史
1.5.6 以真性情抒写丝路之魂——重读冯其庸先生《瀚海劫尘·自叙》感言
以真性情抒写丝路之魂——重读冯其庸先生《瀚海劫尘·自叙》感言

柴剑虹

中华书局

冯其庸先生一生与祖国大西北结缘,尤与西域情有独钟,于古稀、耄耋之年十赴新疆,涉瀚海,访楼兰;追寻玄奘西行东归古道,登达阪,逾古堡,创作了许多瑰丽的西域诗篇和富有诗意的摄影作品。作为学习与鉴赏这些西域诗词和摄影作品的粗浅体会,我曾经先后撰写过三篇短文:《以心观照,情系瀚海》、《抒性寄情大西北》、《瓜饭楼西域诗词钞·后记》。近来,在文化学术界兴起“丝路文化热”的氛围中,我重新捧读冯先生的《瀚海劫尘·自叙》(以下简称《自叙》)及书中摄影作品,重温他的西域诗词和画作,有些新的感受,撰此小文向同道友好汇报如下。

与目前学界所称“‘一带一路’是个筐,什么都往里面装”的“时尚”迥异,冯其庸先生自少年时代起即与祖国的大西部结缘,钟情丝路、热爱新疆一辈子。请看他在《自叙》开篇所言:

我向往祖国的大西部,可说其来已久。最早是抗战时失学,在家种地,读到了李颀、高適、岑参等描写西域风光的诗,使我大为惊异。从此在我的心里就一直存着一个西域。那时我十四岁[1]。

从垂髫少年到耄耋老者,冯先生的西域情缘始终浓郁、深沉。此不仅缘于情——对西部山水风光、各族民众的热爱之情;更缘于理——对追求真理与实地考察关系的认识,对西部文化艺术丰富内涵与文明交融关系的认识,对开发大西部与国家繁荣昌盛关系的认识。这些在他的这篇《自叙》中都有简洁而生动的表述,毋庸我赘言。本文只是着重从冯先生以追梦之心和由衷热爱祖国大西北的真性情抒写“丝路之魂”上谈点感受。

冯先生在《自叙》里说:“尤其使我惊心怵目的是莫高窟这个艺术宝库……那些佛、菩萨、迦叶、阿难、弟子和力士、飞天,一个个神情专注,内心是那样坦诚、祥和、虔诚,这当然是举世无双的艺术;但这更是我们民族、人民的善良心性的写实,我感到它已经超越了宗教的界限,仿佛让你感到人应该具有这样美好善良的内心世界!”有些学者提出,在敦煌莫高窟留存至今近四万五千平方米壁画、三千身彩塑中,那些流变有序、灵动飞舞的千姿百态的飞天,堪称“莫高窟之灵魂”。我也曾经在拙著《敦煌学与敦煌文化》的“代自序”中指出:飞天“作为佛教文化的使者,从古老的印度起飞,曾在阿富汗、尼泊尔歇脚,越过巍巍昆仑,经新疆到敦煌,接受华夏文化的洗礼,飞遍神州大地,又飞向更远的东方、西方,为全人类所认同、鉴赏”[2]。经过这些年来的进一步思考,我逐渐认识到以飞天为典范的壁画、彩塑所体现的,是艺术形象之“灵”(或灵动飞扬,或庄严肃穆);而他们所蕴含的“魂”,正是“丝路之魂”——我将其概括为:“交流互鉴,融汇创新”。敦煌飞天所展现的景象,正是中国传统文化所探索的天人合一的理想境界,是千百年来无数志士仁人所追寻的梦想与愿景,也是多民族文化汇流交融之结晶。可以说,这个“魂”,其实早在我国先秦时期,就已经萌动于屈原等人创作的楚辞之中,“指九天以为正兮”,“令凤鸟飞腾兮”“帅云霓而来御”,“凤凰翼其承旂兮,高翱翔之翼翼”……这些《离骚》中的辞句,恰是古人追梦求魂情结的表露。之后,这种梦幻般的图景,我们在汉武帝《大风歌》的吟唱中听到,在北朝民歌《敕勒川》的视野里看见,在杜甫望岳、李白梦游天姥、岑参放眼瀚海白雪的感叹时领略,也在纪晓岚、洪亮吉、林则徐等人的塞外杂咏中感受……今天,我们又在冯先生大气磅礴、感情深挚的《积石行》等诗里重温了!现在,再来吟诵冯其庸先生西域诗词中的寻梦之句:

瀚海微尘万劫波。天荒地老梦痕多。我来吊影沦漪促,留与沧桑劫后佗。(《自题〈瀚海劫尘〉》,1994)

瀚海沧桑觅梦痕。(《赠王炳华》,2002)

昆仑西上郁葱葱,千朵莲花碧海中。到此几疑身是梦,一声低吟万峰同。(《题画》,2003)

想到西天惹梦思。(《病榻》,2008)

万里龙沙一梦痕。(《浣溪沙·题设色葡萄》,2008)

流沙梦里两昆仑,廿载辛勤觅梦痕。(《题玄奘法师尼壤以后归路》,2009)

流沙梦里两昆仑,三上冰峰叩帝阍。(《梦里》,2009)[3]

瀚海梦、昆仑梦、龙沙梦、玄奘梦……冯先生的追梦之心,蕴含诗中,跃然纸上!我曾在《抒性寄情大西北》一文中感慨:“读冯老的西域诗,读者每每会被带进如痴如梦的境界,感受到难以言喻的朦胧之美。”[4]这种境界,也正是他赤子性情的真实表露与升华。

收入《瓜饭楼西域诗词钞》的第一首诗《题天山瑶池》是冯先生1986年第一次亲历天山博格达峰天池时所写,诗云:

群玉山头见雪峰。瑶台阿母已无踪。天池留得秋波绿,疑是浮槎到月宫。

从眼前的白山绿水实景,联想到昆山碧玉、瑶池王母、明皇登月,真如刘勰《文心雕龙》所称,是“文之思也,其神远矣。故寂然凝虑,思接千载;悄焉动容,视通万里”[5]。这种看似忽然飞来之“神思”,恰是冯先生数十年向往西域的追梦之心喜不自禁、毫无掩饰的袒露。以追梦之心来描述眼前之景,这既是现实的,又是浪漫的、理想化的。这一点,不仅有他众多的西域诗词为证,也有他的“西域画作”和摄影作品为证。他在诗中描绘龟兹山水:

地上仙宫五百闉。赤霞遥接北天门。平生看尽山千万,不及龟兹一片云。(《题龟兹山水》)

天山看尽百千峰。碧绿橙黄俱不同。更有冰峰如列剑,森森寒气逼吾胸。(《夜度天山感赋》)

在他的《瀚海劫尘》摄影集中有一幅长达85厘米的作品《连天赤色》,《瓜饭楼西域诗词钞》所附图版中也有他拍摄的《库车五色山》等库车峰峦照片,所展示的奇特景色,可谓正与诗中的描述相得益彰。我在冯先生家中还观赏过他绘画的几幅龟兹山水图,其构思奇巧,不仅综合运用了西域晕染与中原文人画的笔墨写意手法,而且重彩敷色,也将所见西部山岳的奇特景象理想化,把山峦的层叠、多彩渲染得淋漓尽致。我以为也是他对一种全新的西域画画风的可贵探索。这种画风,是克孜尔、敦煌晋唐时期许多绚丽壁画风格的延续与发展,正体现了“交流互鉴,融汇创新”的丝路之魂。诚如他的一首《题画》诗所云:

看尽江湖十万峰。昆仑太白俱不同。名山也忌千人面,卓立丰标自为雄。

奇伟瑰丽的西域风光,风姿多彩的民族风情,对从年轻时即执着追寻不拘一格的全新创作风格的冯先生来说,有明显而深刻的启示作用。通过无锡国专的学习生活,他打下了扎实的传统国学基础;而中年之后他努力创造条件,切实履行“读万卷书,行万里路”、“转益多师”的治学理念,进而老当益壮地誓将足迹踏遍天山南北来获取新的创作动力、源泉、灵感,在丝绸之路,在新疆、敦煌这“几大文明的唯一交汇之地”(季羡林教授语)焕发出学术青春,滋养一片文化新苑!记得他曾专门到301医院的病房,与季老认真商讨如何提倡“新国学”、“大国学”,并将之贯彻到中国人民大学国学院的办学之中,真正是“卓立风标”啊!我体会,“新国学”、“大国学”,就是不拘泥于旧的“儒学”传统,拓展“乾嘉学派”的治学方法,不仅仅是“学贯中西”、“熔铸古今”,而且要从多民族聚居的祖国大西部的山川、遗迹、民风习俗、文物文献中发掘、领会其丰富的文化内涵,以发展与繁荣新时代的学术文化。他的《昆仑顶上放歌》诗云:

三上昆仑意更赊,最高峰顶望中华。神州处处多佳气,目尽青天到海涯。

“昆仑”一词,在冯先生的西域诗词中出现20多次,他“两上”、“三上”以致“七上”昆冈,乐此不疲,可见“昆仑”已经成为诗人攀登文化高峰的一个象征。诗人眼中的昆仑山,实际上包含了祁连、积石、三危、天山等西部山脉,也正是古老的玉石文化的发源地,是孕育了发端于长江、黄河等华夏文化的摇篮,也是起始于“玉石之路”、繁荣于“丝绸之路”的东西方文明交汇的大舞台。“最高峰”“佳气”“目尽”均有丰富内涵,诗人意气风发地站立在文化交融创新的最高峰瞭望中华大地,神州处处多佳,目尽海角天涯,这才是真正领会了“丝路之魂”的最高境界!

冯先生的西域之行,还有一个极为重要的目的,就是探寻玄奘东归之路,这在他的众多诗文中多有表述,至为明确。唐三藏在极为艰难困苦的条件下西行求法、东归弘法,是中国文化史上,乃至中印文化交流史与整个丝绸之路文化发展史上的经典范例。文化交流、传承的主体是人,其核心人物即是众多为此千回百折、披肝沥胆地践行一生的仁人志士,他们是“丝路之魂”的血肉体现。在新世纪到来之初的2000年,他在《欢呼西部大开发》一文中写道:

我在年轻读书的时候,就对祖国的西部特别感兴趣,这可能是受了高适、岑参、李颀等人的诗歌的影响,但更是受到张骞、班超、玄奘精神的影响。尤其是玄奘,我读过《大慈恩寺三藏法师传》后,对他艰苦卓绝的伟大精神,产生了无限的崇敬,所以我认为我们应该继承他们的精神,以当代人的宏图,来开发大西部[6]。

可见,2005年9月初,冯先生在帕米尔高原明铁盖山口立“玄奘取经东归古道”之碑,并非率性之作,而正是他一辈子追梦之心的形象呈现。“一千三百年前事,凭仗丰碑证旧缘。”[7]我的理解,这个“旧缘”既是千百年前玄奘等人和印度、西域文化彼此交流互鉴的因缘,也是冯先生等当代文化学术宗师与丝绸之路文明的不解之缘,更是缘于继往开来致力开发祖国西部的创新精神。冯先生在《自叙》中特别强调:

玄奘追求佛典精义而万死不辞的勇气,实实震撼了我的心魂。私心窃慕,未有穷已。窃以为为学若能终身如此,则去道不远矣;为人若能终身如此,则去仁不远矣!……

我向往中国的大西部,还有一个重要原因,是我坚信伟大的中华民族必定会强盛!而强盛之途,除了改革、开放、民主、进步而外,全面开发大西部是其关键。

将玄奘舍身求法精神与开发西部的国家强盛途径紧密地联结在一起,就是一种以人为核心的因缘际遇。我觉得,近些年来人们研究丝路文化,往往只着眼于那些丝绸之路上的“物质文明”(大量的文物遗迹、文献遗存等),而或多或少地忽略了这些“文明遗存”的创造者、传播者、弘扬者。冯先生的“追梦”之旅,也正是通过大西北奇异瑰丽的山川大漠和丰富珍贵的文物遗存,去追寻千百年来为文化交流和文明进步在丝绸之路上奋斗不息的先行者的足迹,立志继踵前行。熟悉冯先生的朋友都知道他是“性情中人”。我以为,他的“性”,散发出一位爱国志士人性真、善、美的光辉;他的“情”,充满了对祖国、对文化、对前贤的由衷热爱和敬仰。心有灵犀,故率性行万里;情有独钟,乃尽兴为诗文。在冯先生的诗、书、画、摄影作品中,他以真性情去抒写“丝路之魂”,便最有灵性,最富有生命力,也最具有艺术的感染力,堪称当代文化艺术史上的典范之作。

【注释】

[1]冯其庸《瀚海劫尘·自叙》,北京:文化艺术出版社,1995年。

[2]柴剑虹《敦煌学与敦煌文化》,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2007年,3页。

[3]这些诗句及以下所引诗均见于《瓜饭楼西域诗词钞》,北京:中华书局,2016年。

[4]附见于《瓜饭楼西域诗词钞》,北京:中华书局,2016年,143页。

[5]见刘勰著、范文澜注《文心雕龙注》卷六,北京:人民文学出版社,1958年,493页。

[6]见冯其庸《剪烛集》,太原:山西人民出版社,2002年,194页。

[7]冯其庸《明铁盖山口玄奘东归入境处立碑,诗以记实,九月四日》,见《瓜饭楼西域诗词钞》,107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