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丝绸之路新探索:考古、文献与学术史
1.5.4.6 六
六

保宁回到法国后,于1901年1月11日晚在巴黎地理学会举办了一次讲演,介绍他的中亚考察经过。据次日出版的《辩论报》报道说:“1月11日,即本周星期五,从晚上8时半开始,执行任务的副驻扎官夏尔-厄德·保宁先生在地理学会做了演讲,介绍他于1898—1900年在中国和中亚进行的考察。”[37]保宁的讲演稿后来以《从北京经由蒙古、库库诺尔、罗布淖尔和准噶尔地区至俄属中亚的旅行记》(以下简称“《旅行记》”)为题,分两部分连载于巴黎地理学会的《地理学》上,前半部分刊于1901年2月15日出版的第3卷第2期(1901年2月号)上,后半部分刊于1901年3月15日出版的第3卷第3期(1901年3月号)上[38]。(图9)在第3卷第3期的卷尾处“图版3”,附印了《考察队长、驻扎官保宁先生横穿中国和中亚的路线图》(以下简称《路线图》),分别表示了保宁于1895—1896年、1898—1900年两次穿越亚洲旅行的全部行程路线(图10)[39]。

图9 保宁《旅行记》首页

图10 保宁中亚考察的《路线图》

保宁《旅行记》发表后,立即得到欧洲地理学界的重视。法国《地理学年鉴》第10卷(1901年卷)第51期上,刊登了法国地理学家莫里斯·兹莫曼(Maurice Zimmermann,1869-1950)依据《旅行记》撰写的《保宁先生横穿中亚的旅行》一文,全文如下:

我们的同胞夏-厄德·保宁先生最近横穿了中亚地区,为我们提供了一幅活生生的有趣画面[40]。他的目的,是重新寻找马可·波罗曾经走过的同一条线路。从北京到巴克特里亚(Bactriane)的古代丝绸之路,从归化城(或呼和浩特)开始行得通,这里正是他的旅行的出发点。这里是中国北方以及蒙古的最重要的商业中心,是羊毛、毛皮和皮革的一大交易中心。

在经过著名的喇嘛寺空崩(Koun-boun,塔尔寺)和唐卡(Tang-kar,即普尔热瓦尔斯基记录的Dong Kyr)到达库库诺尔(Koukou Nor,青海)东部边缘之前,保宁先生溯着黄河(Hoango)河曲的一大部分向上游走,走了40天的时间。他记录了黄河的河道,实施了定期的常规探测,还进行了快速的观察。李透代尔也好,维尔比(Wellby)也好,或者是普尔热瓦尔斯基也好,没有一位旅行家在其旅行期间曾绘制出比较精确的地图来,他们的著作中也没有提供同样细致的观察结果。保宁先生毫不犹豫地断言,在黄河的这一段长长的河道里,是可以航行的,当地的商用帆船已经被引入这里。他还建议,应该成立一个轮船航运局,将业务扩展到甘肃和河南。随后,旅行家穿越了一片高原沙漠,这里居住着卡尔梅克厄鲁特人(Kalmouks Eleuths)。这是一支强大的部落,他们用自己的名字为阿拉善(Ala shan,Alade Shan)的山命名。他在穿越阿拉善山以及南边的南山时,走了一条全新的道路。

这次探险活动的更有趣的一段行程,是从著名的沙州(Sa-tcheou)绿洲开始的。沙州,即马可·波罗记录的Sai-tou,今天被称作敦煌县(Toung-hoang hsien)。位于这个地点以西偏北的整个地区,都处于一种快速干燥化的进程中,喀喇淖尔(Kara Nor)湖也不过是一个大水塘而已。继续朝着最西边推进的企图,因为缺水的缘故而被迫搁浅。因为口渴,他在经历了千辛万苦之后才到达这一地区。不过,这也导致了一项重大发现,即发现了一条古代大车道。这条道路“大概已经被废弃好几个世纪了,因为中国人不仅仅不再使用这条道路了,而且今天还完全丧失了对这条道路的记忆”。这是一条穿越甘肃的帝国大道,因而延伸了很长的距离。每隔5里的地方,就树立一座标志性建筑,那是一座座的土塔,其间由土墙连接起来,土墙由泥土和柴薪建造而成。在这条道路的南边,还发现了一座城堡的废墟,以及其他各种工程的废墟。保宁先生确信,所有这些遗迹都不是大道的遗迹,对于大道遗迹的搜寻至今仍徒劳无果。在汉朝统治时期,这条大道将欧洲和中国连接在了一起,途经巴克特里亚、帕米尔、新疆、戈壁和甘肃。正是这条道路的一部分,马可·波罗在13世纪时仍然重新走过。马可·波罗途经罗布(Lob)城,从车尔臣(Siarciam,即Tchertchen)一直走到沙州(Sai-tou,即Sa-tcheou)。

保宁先生也同样重走并全面调查了李透代尔先生于1893年曾经走过的一条道路,这条道路从沙州通往罗布泊,但经过的是南方地区,也就是阿尔金山脉。他花费了23天的时间,顺着山脉中的这条小道往前走,这是一条连骆驼也难以行走的道路。不过,自从古代大道因为缺水而被废弃之后,这是今天惟一使用的一条道路。这条小道并不是顺着阿尔金山脉的山脚往前进,而是靠近一条现成的线路,位于西藏高原之上,是夹在两条山系之间的走廊通道。取水点的水源来自冰川。

返回塔里木盆地罗布淖尔湖附近的阿布旦(Abdal)后,保宁先生在央吉·库尔(Yangi Köll)附近与斯文·赫定先生相遇。最后,他走了一条全新的道路,从南到北直接穿越了位于喀喇沙尔(Kara-char)和乌鲁木齐(Ouroumtchi)之间的天山山脉。因此,他得以对强大的土尔扈特(Torgouts)与和硕特(Koshots)蒙古人部落进行了观察,并且对山脉这一部分的地图作了重要的改正。1900年4月,他终于来到了加尔肯特(Djarkend,今哈萨克斯坦阿拉木图附近)。此时,距离他离开北京,恰好一年时间[41]。

兹莫曼文发表后,英国《地理学学报》第17卷第5期(1901年5月号)526—527页上“月记”栏中,以“保宁先生横穿亚细亚的旅行”为题,以兹莫曼文为基础,对保宁的考察报告做了如下摘要介绍:

法国《地理学》杂志在今年的第2期和第3期上,连载了保宁先生1898年至1900年间从东向西横穿亚细亚的旅行游记。我们《地理学学报》曾多次提及保宁的这次考察。该旅行家于1899年4月离开北京,决心追寻马可·波罗曾经走过的那条横贯于中国与欧洲之间的伟大的古代丝绸之路。保宁在旅行中经过了重要的商业城市呼和浩特(即归化城,他说可以轻松地坐火车到达这里),又在古要塞托克托(即马可·波罗记载的“天德州”[Tenduc])看到了黄河。保宁不同意一般人的看法,他认为黄河很适于轮船的航行(注:黄河附近的山中盛产优质煤,这种煤对铁路和轮船来说是最有价值的)。在黄河以南考察后,保宁沿着黄河航行至甘肃的宁夏府(今银川),完成了他从1896年开始的测绘工作。然后,保宁又选走了一条无人踏足过的道路,穿越了阿拉善地区,在该地区对厄鲁特蒙古人进行了多次调查。保宁在一个迄今地图上没有标出的关口越过了阿拉善山脉。他在沿途可以发现许多供水点,每两处供水点之间的距离大约是一天的路程。至凉州的驿站总数是19个,其中最困难的一段路程,是穿越蒙古人所称的腾格里沙漠。在凉州和库库诺尔之间,保宁选走了一条新道路翻越了南山,为我们增加了许多有关该山脉山志学方面的知识,他还特别研究了属于古代唐古特族后裔的藏族西托巴(音译,Sitoba)或西帕加(音译,Sipakia)部落。在位于雪线之上、海子山(音译,Hai-tse-shan)高峰以下的老库州(音译,Lao-ku-chau)关口,气压表显示的海拔高度是16000英尺。在这一段旅程当中,还有其他一些比普尔热瓦尔斯基看到的任何一座山都要高的山峰。保宁在空崩(塔尔寺)修养了一段时间,调查了整个寺院,包括著名的金塔,以前还从来没有旅行家进入过金塔的内部。接着,保宁又从库库诺尔朝东北(?)方向行进,越过雪山后到达波库河(音译,Pokuho),在我们的地图上,这个地方至少偏西半度。不久之后,保宁又纠正了一处错误,即李希霍芬山应在甘州河以西中断,虽然在迄今为止的所有地图上都标明该山继续东去。在甘州和安西之间,保宁看到了许多最近才开采或发现的矿藏。在安西,保宁离开了主干线,访问了沙州绿洲,然后又向西北方向考察了喀喇淖尔湖,现在该湖比中国地图上标出的老喀喇淖尔湖偏东一度。由于该地区到处都处于一天比一天干燥的环境,该湖显然曾经向西延伸过。在湖之北,可以看到一条山脉,即格隆切夫斯基(Gromchevski)的北山(Pei-shan),保宁建议其名应该拼为Pe-shan(北山),与南山相对。离开这里后,保宁向东进入沙漠,在沙漠中考察队面临着断水的困境。正是在这里,保宁发现了古代道路的遗迹,有高30英尺的土塔,每隔5里便有一座,它们之间曾经连接有城墙,但现在墙已经毁掉了。看上去,修建塔与城墙的目的似乎是为了保护道路免受流沙的侵袭。在道路附近,还可以看到废弃的住房遗址。保宁接着转南,沿阿尔金山行进。他表示,这里不大可能是丝绸商人所走过的道路。他所走的道路,不时地与李透代尔先生走过的道路叉开,为的是能爬到高海拔的山上取水,因为这位英国旅行家提到的溪流已经干涸。保宁在塔里木河流域碰见了斯文·赫定博士,然后从塔里木河流域取一条新道路,越过天山到乌鲁木齐,最高的一处关隘海拔高度为12660英尺。保宁剩余的旅程,是在大家都了解的地面上进行的。他经过了固勒扎(伊宁)和撒马尔罕,到达里海边上的克拉斯诺夫斯克(Kraznoodsk)[42]。

由于法国《地理学》杂志较难看到,保宁的《旅行记》一文长期被忽略。直到20世纪70年代末,榎一雄主编“敦煌讲座”丛书第1卷《敦煌的自然和现状》时,第一次关注保宁和他的《旅行记》一文。在1980年日本大东出版社出版的《敦煌的自然和现状》中,榎一雄设第4部分为“外国人的记录中所见到的敦煌”,其中第7节题为“保宁”。榎一雄在这一节中,根据原“莫理循文库(The Asiatic Library of Dr.George Ernest Morrison)”、现日本东洋文库收藏的《地理学》刊《旅行记》一文抽印本,日译了该文的一个段落[43],并影印了该文的首页[4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