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丝绸之路新探索:考古、文献与学术史
1.5.4.1 一
一

由于近代地缘政治的缘故,英国通过英属印度与中国新疆、西藏接壤,俄国也通过俄属中亚与新疆接壤。两国利用地利之便,最先潜入中国西部地区搜集情报。从19世纪20年代起,英、俄两国争先恐后进入中国新疆、西藏考察。1860年以后,外国人得以自由进入中国内地游历、经商、传教,西方列强借机派遣考察队在中国西部进行所谓的“中亚考察”,并逐渐将考察重点转向了考古学和文物搜集活动。英、俄两国在中亚地区进行的政治、经济、军事竞争活动,此后也延伸到了文化领域,表现形式便是争夺新疆文物。

当英国和俄国开始争夺新疆文物时,势力范围远在东南亚的法国只能望洋兴叹,但也随时准备染指新疆文物争夺战。近代最早进入中国西北考察的法国人,应是法国遣使会传教士古伯察(埃瓦里斯特-雷吉斯·于克,Evariste-Regis Huc,1813—1860)与秦神甫(约瑟夫·加贝,Joseph Gabet,1808—1853)。他们于1844年从北京赴今内蒙古、宁夏、甘肃、青海、西藏等地游历。1889年,法国查特雷斯公爵(Duc de Chartres,1840—1910)之子、奥尔良的亨利亲王(Prince Henri d'Orléans,1867—1901)在中亚探险家加布列尔·邦瓦罗特(Gabriel Bonvalot,1853—1933)的陪同下,进行了一次横穿中国新疆南疆的旅行。但这类临时拼凑的法国中亚考察队,都无力进行有系统的考古活动。直到碑铭学院于1886年设立“嘉尔业基金”,才为法国大力发展中亚考察创造了经济条件。

1883年4月11日,法国探险家和领事官本诺特·嘉尔业(Benoît Garnier,?—1883)临终签署遗嘱,将全部遗产约60万法郎捐赠给碑铭学院,设立“嘉尔业基金”,规定每年用本金产生的利息,资助由碑铭学院委派的法国人考察队,在非洲中部(中非)或高地亚洲(Haute Asie,即中亚)进行考古学、历史地理学、语言学、民族学等方面的科学考察。1884年9月27日,法兰西共和国总统朱里斯·格列维(Jules Grévy,1807—1891,1879—1887在任)签署法令,批准碑铭学院接受嘉尔业遗产。随后,法国主管全国教育、科学、文化等事业的最高行政机构“公共教育与美术部”(Ministère de l'instruction publique et des beaux-arts,以下简称“法国教育部”)部长阿尔曼德·法里埃斯(Armand Fallières,1841—1931,1883—1885、1889—1890在任)将总统法令下达给碑铭学院。碑铭学院于1884年10月3日召开会议,通过投票表决,同意接受嘉尔业遗赠[5]。1886年,碑铭学院正式设立“嘉尔业基金”。

嘉尔业基金初创时期,法国尚无任何中亚考察的项目或计划。因此,碑铭学院将1887年度、1888年度、1889年度的资助金额全部投入在中非活动的几支法国考察队。在连续3年资助中非考察之后,碑铭学院及其主管部门法国教育部决定从1890年开始,调整嘉尔业基金的使用方向,从中非转到中亚。1889年12月,法国教育部长法里埃斯召回曾在东南亚、非洲活动的法国探险家朱里斯-勒昂·杜特列·德·兰斯(Jules-Léon Dutreuil de Rhins,中文名“吕推”,以下简称“杜特列”,1846—1894),委托他利用嘉尔业基金,以中国新疆和阗直隶州为中心,对新疆和西藏地区进行一次考古学和语言学考察,并搜集各类文献资料。(图3)法国政治家勒昂·维克多·奥古斯特·布尔乔瓦(Léon Victor Auguste Bourgeois,1851—1925)于1890年3月转任法国教育部长(1890—1892在任)后,更是大力支持杜特列组建中亚考察团。

1890年夏,杜特列与法国东方学家约瑟夫·费尔南德·格瑞纳德(Joseph Fernand Grenard,中文名“李默德”,1866—1942)组建了中亚考察团。随后,碑铭学院于1890年11月14日召开的公开全会上,决定1890年度由嘉尔业基金向杜特列考察团提供19000法郎的资助[6]。杜特列考察团是嘉尔业基金成立后资助的第一支法国中亚考察队,于1891年2月至1894年6月实施考察,以和阗为大本营,在新疆、西藏、青海等地进行了三次考察。在此期间,碑铭学院先后于1891年11月、1892年11月做出决定,继续用嘉尔业基金资助杜特列考察团。杜特列在新疆考察期间,从清朝官员处获得一批碑铭拓片,包括出自新疆镇西直隶厅(今新疆巴里坤)的东汉永和二年(137)刻《敦煌太守裴岑纪功碑》(又称《裴岑碑》、《137年碑》等)拓片等。

图3 法国探险家杜特列·德·兰斯

1894年6月5日,杜特列在结古镇(今青海玉树)附近的通不多(Tong bou mdo)被藏民杀死,考察团作鸟兽散。格瑞纳德经西宁府、兰州府、西安府、太原府,于1894年12月16日到达北京,以索要杜特列的死亡赔偿为借口,从清总理各国事务衙门敲诈了25万法郎[7]。格瑞纳德于1895年初返回巴黎后,出版了一部3卷本的考察报告书,总称为《1890—1895年杜特列·德·兰斯科学考察队在高地亚洲的考察》(简称《高地亚洲》)[8]。《高地亚洲》第3卷“历史学、语言学、考古学、地理学研究”中,刊布了碑铭学院委托法国汉学家让·加布列尔·德微理亚(Jean Gabriel Deveria,1844—1899)考释、研究《裴岑碑》等文物拓片的成果(图4)[9]。

至1893年,英、俄在中国新疆的文物争夺战已达白热化程度。1893年8月22日,英属印度政府向驻扎在喀什噶尔的“克什米尔驻扎官负责中国事务的特别助理(Special Assistant for Chinese Affairs to the Resident in Kashmir)”乔治·马继业(George Macartney,1867—1945)、英国驻吉尔吉特政治代表斯图亚特·格德福雷(Stuart H.Godfrey)等人下达搜集中亚文物的命令。马继业、格德福雷等官员于1893—1898年搜集到的数千件新疆文物,被命名为“中亚文物英国搜集品”(British Collection of Antiquities from Central Asia),其中包括“马继业写本”和“格德福雷写本”等著名写本。

图4 杜特列所获《裴岑碑》拓片(左)及德微理亚的释文

在英国人和俄国人大规模搜集新疆塔里木盆地出土文物的背景下,为了让法国人能在新疆文物争夺战中取得一席之地,碑铭学院于1897年11月做出决定,用嘉尔业基金资助法属印度支那副驻扎官保宁,委派他以考古学为主要目的,进行一次从东向西横穿中国的旅行,重点是在中国西北地区进行考古学考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