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丝绸之路新探索:考古、文献与学术史
1.5.2.4 四、清代西域题壁诗的产生原因及文本特点
四、清代西域题壁诗的产生原因及文本特点

题壁诗发展到清代已经相当成熟,从表象上看,西域题壁诗的产生似乎已经凝固为一种自然为之的集体无意识。但细究其里,仍可发现清代西域独特的政治背景、诗人对异域之行的自我体认及心理诉求,从内、外两方面对题壁诗生成所起到的推动作用。

清代西域一统与和平稳固的政治环境,是保障西域题壁诗创作的重要前提。清初士人对于西域的认识是相当模糊的,甚至康熙年间吐鲁番遣使入贡时,清人还以为吐鲁番“地居极西”[65]。雍正时期对准噶尔部用兵,不少文士因筹办粮运、奉旨公干而至哈密、巴里坤、乌鲁木齐、伊犁等地。可由于战事方兴未艾,他们或忙于运筹公务,或在西域停留时间太短,也无暇赋诗题壁。如雍正十二年(1734)额外内阁学士阿克敦出使准噶尔部之前,曾有过题壁先例,而他至伊犁所经之地大多还在准噶尔部的势力范围,因此其《奉使塞外集》中也没有题壁诗。直到乾隆朝彻底平定西域,天山南北渐成坦途,才为大批文士的到来与创作创造了相对优越的外部环境。

清政府在全疆设立军府制制度,各地官员中不乏喜好吟咏之士。更主要的诗人群体则来自遣戍废员,为了减轻内地各类人犯发配的压力,朝廷很快将西域这片遥远边疆作为流放之地,数量庞大的遣戍文人加入西域诗的创作队伍,题壁诗也随着他们仕宦与发遣的脚步出现在西域交通线上。如本文第一节所揭,乾嘉时期题壁诗人与诗作最多,道光时期接连爆发张格尔、玉素普之乱[66],诗人诗作又呈下降趋势。同治年间新疆民变和阿古柏入侵,题壁诗也几乎销声匿迹。光绪时期收复新疆,诗人诗作又复焕发光彩。可见西域政治局势的变幻,时刻左右着题壁诗数量的消长。

从个体角度考察题壁诗的创作动机颇为复杂,诗人处于特定的情境下,其创作动因有很大的随机性。综其要者而言,以下几个内部原因不容忽视:

首先,是受前人之作的感发。清代西域疆域广袤,但交通路线相对单一,且塞外地广人稀,除了固定的目的地与驿站外别无栖身之所,因此诗人们大多会在相同的地点停驻,后来者自然容易目睹前人诗作,继而引发他们续作的雅兴。如前所论,大量的题壁唱和就是在这种情感因素的驱动下产生的。这几乎是刺激西域题壁诗在每个时段不断涌现的直接内因。相关例证还有很多,如道光八年三月,方士淦由伊犁惠远城启程东归,在巴里坤天山顶上的关帝庙“坐东厢阅壁间诗,亦题二律而别”[67]。方士淦所题之诗当是《啖蔗轩诗存》中收录的《登天山绝顶》二首,其一末联写道:“停车东望频搔首,漫学题诗付上头。”[68]即为因前诗而作的典型,诗中“星落天中半天外,水穿沙底挟沙流”“石有灵碑奠风雨,山留古雪守蛟龙”句对仗工稳,看得出来他在题诗时一定还抱着与前人较量诗艺的心态。

有意思的是,有的诗人题诗之际就料到诗歌会被友人看到,相关诗作成为他们传递消息的工具。史善长《东还纪略》载轶事一则:“七十里至白墩子,食汤饼。见店壁曹评事玉水题诗,风情不薄。有待质春林语,和其后。”[69]曹玉水名曹江,原任大理评事。嘉庆十七年(1812)因校对高宗圣训讹误严重,有失敬谨,发往乌鲁木齐效力赎罪。春林即史善长之字,两人谪戍期间互有交集。《东还纪略》中史善长言下之意,是曹江早就知道他东还时会在白墩子旅店落脚,所以直接在诗中点了春林的名字。

其次,将题壁作为展露才名的机会。“诗人题壁更主要的目的是让作品得以传播与传世”[70],比之同期内地诗坛,西域诗人的交游圈和生活范围有限,稍有文名者很快会得到群体的认可,题壁诗无疑也是提高知名度的有效途径。乾嘉时期以题壁诗名扬一时者,当属觉罗舒坤、舒敦、舒敏兄弟。舒坤字梦亭;舒敦字厚山,别号沁香。舒其绍在《过舒氏兄弟旧寓》诗中称“厚山题壁诗绝佳”[71],他还有《申浦为余言所过邮亭旅壁见梦亭、沁香诗句绝佳,竟不知何许人,余喜故人之籍籍人口也,作此示之三首》,作于舒坤兄弟东归之后,当缪晋向他夸赞二人的诗作,舒其绍也为友人感到由衷的自豪:“笑把吟鞭指去程,王孙归路草青青。黄河睹唱双环曲,执戟风流是梦亭。”(其一)“棣萼联辉翰墨场,季方端不让元方。拂尘红袖知多少,掷果丰标是沁香。”(其二)[72]

与觉罗兄弟相比,另一位诗人黄治在题壁之际则有希冀借诗扬名之嫌。黄治系陪同遭到谪戍的兄长黄濬一起出关,兄弟二人在道光中期的乌鲁木齐有一定文名。黄治有一首题壁七律,题目之冗长为西域诗中所罕见:《余壬寅二月过黑沟,题壁一律,自署“福山寺头陀”,过而忘之,不复存稿。是年七月,穆云岫副戎(隆阿)谓予曰:“福山寺头陀题壁之作,君手笔耶?”因相与拊掌大笑。今春,云兰舫观察(麟)云:“君黑沟题壁诗,颇忆之否?‘古屋三间横落月,乱峰千叠掩柴关。’佳句也。”时又有金领军(和)者过,见此诗,以为才人之笔,访诸惠诗塘都护(吉),谓:“塞外焉得有此?”余不意鸿爪偶留,乃承诸公倾怀称述。而云、穆二公暗中摸索,知为余诗,为尤奇也,因忆而存之》,详述了自己的题壁诗如何为乌鲁木齐官员们赏识称道,其中所说题壁后“过而忘之,不复存稿”[73],后又被读者识破的细节云云,不无自得之意。他还有《松树塘次家兄题壁韵》之作,从结句可知亦为次韵题壁,引录如次:

连山密簇万松奇,远见髯翁耸绿眉。猿鹤久经销汉垒,虬龙长为护唐碑。七年晼晚成归志,三径盘桓忆素朝。他日诸公联辔过,请看尘壁念心知。

此诗写于道光二十五年还乡途中,诗歌尾联自注云:“成辑轩、黄兰坡司马皆即日上道。”[74]很明显也是写给友人看的。其目的与其说为表达思念,不如说是期待着诗作能够得到人们的赞扬。

再次,排遣旅途与生活的寂寞。无论西进抑或东归,遥远的路途对清人来说都殊为不易:王大枢于乾隆五十三年三月十八日从安徽蓬莱出发,当年十一月十一日方至伊犁。祁韵士嘉庆十年二月十八日自京师出发,“历一百七十余日”才抵达惠远[75]。途中作诗一方面出于文人天性,更是打发时光的手段。如祁韵士所言:

余少喜读史,讨论古今,未尝少倦。顾独不好为诗,通籍后始稍稍为之。然酬唱嫌其近谀,赋物又苦难肖,操觚率尔急就为章,已辄削弃之,不复置意。……岁乙丑,以事谪赴伊江,长途万里,一车辘辘无可与话,乃不得不以诗自遣[76]。

真切道出途中寂寞与无奈的心声。李銮宣《小屯题壁》:“荒原雨滴胡桐泪,老树风吹榆荚钱。塞外看山云似雪,车中消夏日如年。”[77]抒写的也是这种心境。乾嘉时“起解新疆官犯,遵照前奏谕旨,一概不准携带眷属,如误行携带起解在途者,亦即照例截留,递回本籍”[78],若无仆僮照料或戍友偕行,长达数月的旅程不啻于一种煎熬。故每到台站旅舍,偶遇自然与人事激发,诗人都免不了以题壁解闷。如嘉庆二十四年史善长由乌鲁木齐还乡,行至赤金湖时,曾追忆自己在四年前路过此地时,以题诗来消磨漫长冬夜的景况:“亥年冬过此,一天风雪,向营弁乞柴烤火。因题一绝于壁。”[79]并再次作诗志感:“草青沙白水平铺,墙角灯擎尚在无?记得亥年冬月朔,一天风雪过金湖。”[80]袁洁《出戍诗话》中也曾记载道光三年与崇庆题壁为戏之事:“行至阜康,适有曾任刑部主政崇庆,字笑禅,以事戍伊江,在途中坠马伤足,小住阜康调治,一见订莫逆交。笑禅工书法,喜诵佛书,与余唱和联吟,题满店壁。”[81]这个以诗会友的偶发事件,给两人的旅程都带来了无限乐趣。

即使在到达目的地之后,长期塞外生活也容易蔓生孤独乏味的倦怠感,如颜检在乌鲁木齐所作《题壁》一诗:“昼长云影度,人静鸟声亲。少小慕恬淡,心期忘笑嗔。满庭得生趣,领略是闲身。”[82]于独处静观中生发出对悠游人生的向往。瑞元《夏日塞上题壁》情境略有雷同,而更增添了一种边塞安宁的闲适:“倏忽驹光五十秋,茫茫塞外此淹留。……小园近作垂纶钓,翻爱游鱼懒上钩。”[83]题壁显然也就成为了一种消遣。

在西域题壁诗实际创作过程中,诸多内部因素的作用有时又是相辅相成的,共同构成题壁诗产生的合力:诗人们在百无聊赖之际,不仅自己题壁,还会格外留意他人的作品。在寻觅、评骘,并追摹他人诗作的同时,他们在潜意识中也希望自己的作品被人阅读、接受,并广为流传,从而在创作中获得精神上极大的愉悦和鼓舞。

西域独有的自然、人文环境浸染与诗人的自身态度,也给清代西域题壁诗带来了鲜明的文本特点。首先是内容的多样性,毕沅《题虎峰书院壁》:“巉岩西极詟声灵,化迪殊方见典型。属国君臣羞说剑,穷边士庶慕谈经。凉云影湿松窗翠,遥岭光分竹简青。废碣尚留金满字,备参金石遍遐庭。”[84]乾隆年间作于乌鲁木齐虎峰书院,刻画内容也与文教相关,字里行间处处渗透着对国家声教讫于四海的自豪。秀堃《苦水店中题壁》:“广漠雄疆万里开,征人莅止莫心灰。名臣多少各千古,功业俱从此地来。”[85]作于嘉庆二十三年谪戍伊犁途中,在怀古慨今的表象下,包含着几许自我抚慰之意。邓廷桢《天山题壁》受天山雄奇风光的激励,抒写不畏前程艰险的乐观心态:“叠嶂摩空玉色寒,人随飞鸟入云端。蜿蜒地干秦关远,突兀天梯蜀道难。龙守南山冰万古,马来西极石千盘。艰辛销尽轮蹄铁,东指伊州一笑看。”[86]严金清《次辟展旅馆》面对塞外萧飒之景,难以抑制历史兴亡与家国沧桑之叹:“千古沧桑百事休,楼兰遗迹此犹留。白杨红柳边城道,莺雨烟花故国愁。觱篥夜吹歌似哭,葡萄春压酒如油。停车无限苍凉感,一首新诗旅壁收。”[87]颜检《题红柳园寺壁》:“野寺偏从柳岸开,禅扉日午且徘徊。片云忽渡溪流外,风送山头小雨来。”[88]瑞元《三堡题壁》:“依山为屋土为门,赖有清流田可屯。不意春风关外度,绿杨红杏一村村。”[89]单纯描摹边塞自然与人文景观,别具自然清新的韵味。

除以上诸端,大多数诗中所凝聚的都是“浊酒一杯家万里”的羁旅行役之慨,以及感怀命运、思乡怀归之念,这可谓清代西域题壁诗内容上的突出共性。例如以下两首诗作:

春景冲融春日和,光阴回首意如何。五旬荏苒年虚度,万里驰驱发已皤。老境渐于人事熟,离怀偏在少时多。玉门指点西来路,前辈都曾一再过。(颜检《马莲井旅店题壁》)[90]

笳鼓声声急,征人泪不收。雨寒山鬼啸,月夜虎伥游。坏壁诗难觅,荒垆酒易谋。所嗟风土异,何处一登楼。(邱德生《星星峡题壁》)[91]

前者抒发了诗人驱驰塞外,倍感光阴流逝、物是人非的蹉跎之情。后者的情感则更加强烈直白,诗人把笳鼓声急、征人临风垂泪的实景与“山鬼”、“虎伥”之虚境融合一体,将胸中悲慨自然地外化为一幅虚实结合的奇幻诗境。颜检与邱德生均系谪戍之人,沿途触景生情、自怜身世或可理解。而对于那些并非贬谪而来的文人,面临恶劣的自然环境时,也会情不自禁地感叹羁旅行役之难。如张广埏《奎素旅店题壁》所写:“绝塞双轮驰,飞尘碾沙碛。既嗟行役难,复兹旅店阸。炕高若登天,浮埃以寸积。杂烧骡马矢,臭迫呕逆。不图苦海中,豁然此安宅。”[92]诗人于道光九年作为幕僚随伊犁将军玉麟赴任,在经历了瀚海沙碛中的长途奔波之后,即使能在一个狭促鄙陋的旅店歇脚,都让他感到无比难得。施补华的《次托和鼐感行役之劳,大书屋壁》中,这一情感内容也比较典型:

昼息作夜行,眠食俱颠倒。男儿在道途,焉得不速老。昼息亦可怜,粪壤日杲杲。对案先驱蝇,攲床频撮蚤。神烦求意适,万一梦来好。居家身是宝,出门身是草。寒暑须自防,辛苦向谁道。僮仆困奔驰,熟睡不待饱。贵贱或攸殊,同愧安巢鸟。门户妻能持,啼笑孙堪抱。嗟尔远游人,上策归耕早[93]。

此诗作于光绪十年由南疆返回内地中途。诗歌以叙述的口吻对数年从军生涯的辛苦做了回顾与总结,道出迫于功名而背井离乡的无奈和对早日还家的企盼。有时候,诗人们近乡情怯、叹老嗟卑的感受反而随着即将生入玉门而愈加浓烈,如舒敏《夜至苦水终夕不寐,引灯题壁二首》其二:“天涯雨雪压征衣,十载邯郸梦已非。”[94]黄濬《题嘉峪关》:“嗟余生入年垂暮,摩垒雄心付夕暾。”[95]都可以视作特殊塞外经历及地域环境给西域题壁诗创作带来的新内涵。

其次,在即兴题壁之际,作者一般不太计较技巧工拙和顾虑艺术得失,致使不少作品过于通俗。如洪亮吉《长流水题壁》:“短流头,长流头,长流水,流不休。黄芦关,格子墩,二百里,无军屯。黄尘烧,赤日炙,声如雷,裂山石。”[96]施补华《苦水题壁》:“苦水非苦水,征人泪化成。往来倾一勺,世味自分明。”[97]语言浅易直白。李銮宣《长流水题壁》“朝过长流水,暮过长流水。流水流不休,行人行未已”[98],几乎就是一首民谣。

出于条件的限制,西域题壁诗往往采用五、七言近体诗的形式,体制短小。在众多诗作中,仅见上引施补华《次托和鼐感行役之劳,大书屋壁》与张广埏《奎素旅店题壁》寥寥数首长篇。且客观上说大多数作品的艺术成就并不高。杨炳堃《西行纪程》中曾记载一事:

唐贤七绝深于言情,如“马上相逢无纸笔,凭君传语报平安”“只恐匆匆说不尽,行人临发又开封”,为人人意中所欲言包括殆尽。余有寄家书诗云:“将书似恨无多纸,及到书时一字无。”似亦婉致。前于逆旅见有题壁诗云:“接到家书喜莫殚,先于函面见平安。无多几句家常话,不厌翻来覆去看。”以文言道俗情,洵堪接武唐音[99]。

文中所引唐贤七绝,乃指岑参《逢入京使》和张籍《秋思》而言。可是通过与岑参诗歌的简单对比即可发现,杨炳堃所记的这首题壁诗意浅言粗,表达近乎口语,根本无法与唐诗相提并论。也有不少人早就意识西域题壁诗的这个缺点,如裴景福有一首诗歌题目即称《玉门旅舍壁上有人题〈塞上七夕〉二绝,题甚佳而诗则劣,用其意寄桐乡君》。直至民国时期范长江概括嘉峪关题壁诗时亦说:“详细读一遍,佳者不多,且十九为苦边怀乡之作,气势雄壮者,不得一睹。”[100]许多诗作即使是经过付梓刊刻时的二次加工,仍然有佳句无佳篇,难脱粗率之态,这是清代西域题壁诗的通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