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丝绸之路新探索:考古、文献与学术史
1.5.2.3 三、西域题壁唱和诗事考索
三、西域题壁唱和诗事考索

诗人题壁是诗歌传播的一种重要形式,甚至“可以说是一种更为大众化的传播方式”[42],这也注定题壁诗从来都不是孤立的客观存在。在通讯技术尚不发达的古代,它也担当着作者与读者之间情感互动的媒介。在被阅读、接受并引发共鸣的同时,读诗者也常因受到诗中特有情境的感染而激扬文字,唱和之作层出不穷。如唐代武元衡《见郭侍郎题壁》:“万里枫江偶问程,青苔壁上故人名。悠悠身世限南北,一别十年空复情。”[43]白居易《感化寺见元九刘三十二题名处》:“微之谪去千余里,太白无来十一年。今日见名如见面,尘埃壁上破窗前。”[44]都是在阅读友人的题壁诗之后促生出思念之情与身世之感,进而和作。当此之时,唱和双方的关系都会因为一首题壁诗得以维系,从而使这些简单而略带随意的文字突显出更为深广的文化意蕴。

特别是对西域诗人们来说,题壁诗不仅是他们获得创作灵感的契机,更是他们交流、释放情感的特殊途径。他们固然也可以通过当面酬赠、诗简互递的方式来表达友情,可于遐荒远征、流连塞外或是赐还东归期间与友人的题诗不期而遇,抑或与一位平生从未谋面者的诗作产生心灵共鸣,并由此激发出他们仰慕、思念、惆怅及自我安慰的多重情感,会是多么意外的人生体验。例如祁韵士和李銮宣的这两首作品:

小店差容膝,风飘入户声。客孤如过鸟,月暗不知更。破屋题诗遍,长途杂感生。挑灯聊一续,不觉怆离情。(《梧桐窝次壁间韵》)[45]

题壁诗犹在,吟诗我亦嗟。扬雄宁有子,张俭已无家。乡思悲风木,空山长蕨芽。导河期入海,渺渺客途赊。(《赤金峡店门外有题壁诗,不署名氏,读之知为迁客放归者也,因次其韵》)[46]

以上两诗,前者将感触落实在离情之上,后者将慨叹定格于乡思之中,创作时地不同,却都浸润着深沉的迁客之悲。他们所和之诗的作者恐怕永远都是未知之谜了,然而原诗中的情感寄托却因为和作得以延续,获得了长久的生命力。

嘉庆末年史善长《白水驿和题壁韵》的基调与前两作又有区别:“一鞭万里太匆匆,水色山光看未终。报国尚留书剑在,嗣宗何必泣途穷。”[47]想必他所见原诗也在抒发万里飘零的悲慨,不过史善长诗中特地反用阮籍途穷而泣的典故,反衬出不畏艰险的乐观精神。易寿崧《经洋沙子和岘佣题壁》则是表达对友人施补华的仰慕:“人远诗犹在,酣吟感慕生。哪知垂老客,又复向东行。帐列春风暖,烟消海日明。自怜身万里,未得与随征。”[48]诗中洋沙子即洋萨尔,今称阳霞。施补华原作今题为《马上》:“十日九雷雨,新凉马上生。飞来一片月,天畔照人行。野旷树阴直,滩回水势横。临风频作嚏,若个念宵征。”[49]易寿崧光绪七年入哈密帮办大臣长顺幕,次年参与勘分中俄边界,此诗当为勘界途中所作,时间去施氏未远。诗作从对施补华的赞誉起笔,以不得与之共事为憾作结,与原作情景交融的格调全然不同。

在清代西域诗创作进程中,屡见不鲜的题壁唱和现象使得清代西域诗史别具生趣。这其中较为重要者有以下三件,兹分述之:

1.奎林望河楼题壁诗唱和

乾隆乙未(1775)秋,伊犁将军伊勒图命满营协领格琫额在惠远城南门宣闿门外、伊犁河北岸兴建了一座望河楼,格琫额在《伊江汇览》中记载了此事:

望河楼一间,洞厂以观河道,(乾隆)乙未秋所建。其额曰‘泽被伊江’,联曰:‘源溯流沙气润万家烟井,泽通星宿波恬百里帆樯。’皆将军伊(勒图)所属令协领格(琫额)建者也[50]。

望河楼落成之后,伊勒图为之题名“鉴远楼”。一直到咸丰时期,位于“惠远城南郭外二里许伊水之滨,碧树周围,雪峰环拥”的望河楼都是伊犁胜游之地,壁间“题咏甚多”[51],王大枢《西征录》中保留着一位特殊诗人——伊犁将军奎林的题望河楼诗。全诗如下:

曲槛回廊屋数楹,临流傍案俯波清。一行秋影飞鸿远,千叠斜阳去浪明。旧地重来多感慨,故人半谢系深情。悬知笔墨非吾事,题壁聊将记姓名。

萧飒西风落叶多,霜澄伊水静无波。殊乡节序秋将尽,独客登临意若何。远树风烟横莽苍,乱山云雾起嵯峨。暴残割据消尘劫,衰草斜阳散牧驼[52]。

奎林于乾隆五十年六月至五十二年十一月在任。这两首诗作从登临望河楼所见苍茫秋景写起,引出做客异乡,天末怀人之慨。在第二首诗歌的尾联,作者以虚实结合之笔描述了伊犁战事消歇后,远望牧驼遍野的承平景象,给全诗披上了浓郁的塞外风情。

奎林诗作秉承传统悲秋主题的影响,低沉而不衰飒,甚至还隐含着一丝超旷的情怀。诗中“悬知笔墨非吾事,题壁聊将记姓名”的戏语,也得到了僚属们的响应。在陈庭学的《塞垣吟草》中即有《奉和奎元戎鉴远楼题壁韵二首》。从诗歌用韵来看,系和奎林第一首诗作:

楼瞰江流疏栋楹,倚天长剑湛然清。漠陲烟靖秋光迥,冰雪峰高戍垒明。感旧漫挥羊叔泪,登临自写庾公情。壁书不藉纱笼护,共识麒麟阁上名。

壮猷为国作梁楹,谁似将军风格清。塞北血诚诸部服,蜀南肝胆大江明。即今重莅岩疆日,秉鉴无遗纤曲情。天外小楼留巨笔,寒虫曷敢以诗名[53]。

陈庭学是遣戍废员中享有诗名者。第一首诗中以羊祜和庾信比拟奎林,盛赞其文采高妙。第二首诗颂扬了奎林驻镇边塞的功绩。陈庭学的和诗从立意上处处流露出恭维之意,与原作相比境界明显要低一个档次。然而不论他诗作艺术成就的高低,仅就这次题壁唱和而论,也可对乾嘉伊犁地区诗歌创作兴盛的环境窥之一斑[54]。

奎林不止一次在望河楼题诗,《西征录》还收录了他的两首题壁断句:“鸦翻远渡苍茫树,人立孤城飘渺楼。囊箧不劳葱岭石,斧斤应贷月氏头。”“西极北垂劳往返,蜀山滇海梦依稀。”[55]前者的末二句又曾被陈中骐在己作中点化为“谁持雷氏剑,欲贷月支头”,句下自注谓“此乃前任将军奎林之句”[56]。可见在乾嘉之际,这几首题望河楼诗曾传诵一时。奎林雅好文学,在任期间常常组织僚属文人集会唱和。从他的题壁诗来看,其诗歌创作具有一定水准。由于奎林对诗歌创作的偏好,围绕在他身边的文人们上行下效,客观上也引领并推动着乾隆末年伊犁地区良好文化氛围的生成。

2.王爱莲题壁断句次韵

乾隆末年觉罗舒敏随父亲伍拉纳前往伊犁路过赤金峡时,作《夜至赤金峡,旅邸壁上有诗,字多模糊,惟“雪压红山猎马骄”七字可辨,爱其俊逸,为续此诗》,全诗如下:

雪压红山猎马骄,猿啼鹤唳旅魂消。多情终是家山月,早向离人伴寂寥[57]。

此诗写作缘由在题目中交待的非常清楚,即由“雪压红山猎马骄”断句留下的想象空间出发,足成全诗。无独有偶,舒敏之友舒其绍也曾注意到这句诗,并披露了作者的信息。舒其绍《伊江杂咏·命王》诗下小序记载:“宛平王爱莲秀才,文靖公孙也。随其叔荔园观察来伊,喜谈星数不必中,而诗句清新,胜于荔园。‘雪压红山猎马骄’,在乌鲁木齐寄友句也。”他也用此句敷衍成篇:“旧业青箱半寂寥,王郎东去路迢迢。星评那及诗评好,雪压红山猎马骄。”[58]两人一说在赤金峡见此诗,一说此句系在乌鲁木齐作,未知孰是。也许此诗先被王爱莲题于壁上,到达乌鲁木齐后又以之寄赠友人。中国诗歌史中不乏以断句名垂后世者,北宋潘邠老“满城风雨近重阳”就是一个著名的例证,宋人王直方、谢逸等都曾推重此句,明清时期还被人不断赓和。“雪压红山猎马骄”虽然不如宋诗出名,但也自有一段飘逸的神韵,因此会得到时人的激赏。

王爱莲的题壁诗不止这一首,王大枢《次红柳园和壁间原句》也是和王爱莲之诗。诗歌自注中还引录了王爱莲的原作,援引如次:

红柳园有宛平王梦莲《柳枝词》二首,云:“腰肢解舞珮姗姗,斜拂东风低拂栏。塞外不知春样子,笛声吹出玉门关”、“柳花如雪江南春,游人醉卧桃花津。今日出塞雪如絮,愁煞江南看花人。”梦莲系原襄阳道讳奉曾之侄,予曾与订交,因和二绝附后,他日归来倘见之,当发喟也。

玉门关外沙如雪,戈壁滩前碱似霜。纵使春光飞得到,却将何物望春光。

江北江南桃柳新,塞垣红柳亦偷春。堪怜独有王孙草,绿到西凉不见人[59]。

注语中的王奉曾即王荔园,直隶宛平人,乾隆末年任刑部主事。而王梦莲应即王爱莲之讹。《西征录》仅有抄本传世,“梦”字或系后人抄录时致误。在清代众多西域诗人中,宛平秀才王爱莲既没有留下完整的诗集,生平事迹也已不可详考。而他却以系列题壁诗、尤其是“雪压红山猎马骄”断句享誉塞外并留名后世,成就了西域诗史中的一段佳话。

3.萨迎阿题壁诗唱和

萨迎阿一生凡三度为官西域:道光九年任哈密办事大臣;道光十一年任乌什办事大臣;道光二十五年任伊犁将军。在长期宦游西北的过程中,题壁诗跟随他的行迹留在西陲大地,《五月廿三日度天山作》是其中之一:

天山五月雪光寒,款段徐行绕曲栏。花草精神尘外长,峰峦气势画中看。松林密布千千树,下望松树塘,见松不见山。石磴重周六六盘。山路回环七十二折。绝顶登临皆俯视,飞泉声出白云端[60]。

从诗人《再出玉门草》的编年次序判断,此诗作于道光十三年由乌什办事大臣转任哈密办事大臣,从巴里坤至哈密的途中。诗歌题目看不出题壁端倪,不过由雷以諴和杨炳堃的和诗可以确定这是一首题壁诗。此诗最初可能是萨迎阿途经天山的兴会之作,编入诗集时重新加上题目和自注。萨迎阿的《再出玉门草》在他到任哈密不久后就编定,而留题在天山之巅的原作,也以另一种方式被人关注。杨炳堃与雷以諴的和作分别为:

霏微晴霰酿严寒,满目琼瑶雪作栏。此去已忘行役苦,曰归竟作壮游看。风吹晓鬣垂金线,日射阳乌绚玉盘。一片琉璃成世界,置身恍在五云端。(《重过天山和萨湘林壁间韵》)[61]。

七月天山冒晓寒,坡横直下有回栏。岩花簇锦留心记,松树排云纵目看。斧劈几忘三箭略,峰环半是九嶷盘。却输摩诘诗中画,且趁闲情寄笔端。(《过南山口用萨香舲壁间原韵》)[62]。

雷以諴于咸丰六年(1856)与太平军作战进援失时,谪戍伊犁,七年抵戍。杨炳堃于道光二十九年随湖南巡抚冯德馨进剿瑶民起义不利遞职遣戍,咸丰二年到达乌鲁木齐,两人都与萨迎阿相识。与原诗内容相似,两首和作也均侧重于写景。无论萨迎阿的“飞泉声出白云端”,还是雷以諴“松树排云纵目看”、杨炳堃“风吹晓鬣垂金线,日射阳乌绚玉盘”,几首诗歌的着力点都重在描写登临天山绝顶后看到的壮观景象。

雷以諴另有一首《四月望至松树塘遇雨雪,忽云开见日,次日晴明晓行,用萨香林壁间原韵》描写在冲风冒雪度过松树塘的经过,与前诗同作于咸丰七年:“雨后火云霁日西,万松晴翠晓鸣鸡。轮蹄蹙踏终无阻,好藉兵夫众力齐。”[63]此诗亦和萨迎阿诗韵,原作却不见于萨迎阿诗集。不管诗歌存佚与否,这次题壁唱和的意义已经不限于文字本身。杨炳堃的和诗下距萨迎阿原作有二十一年之遥,雷以諴和诗更是相隔了二十五年,且这一年恰好萨迎阿下世。然而时间跨度并没有削弱他们作诗的热情,与故友诗作的一次意外邂逅,相信也是他们西域之行的重要收获。三位诗人在不同时间、同一地点,因为一首题壁诗将各自的人生感受维系在一起,的确是一种无意为之的巧合。

必须要指出的是,上述题壁诗事中相关唱和之作,本身不一定也不必是题壁诗。换言之,它们可能是在现场直接题于原作之后,也可能仅是一首和诗。但这并不影响题壁诗原作以及唱和行为的文化意义:“就相同内容的诗歌而言,留题诗由于直接出自作者之手,所载的信息量比一般的印刷书籍要大。它涵蕴着一些非语言的信息,其中甚至包涵了诗人的人格魅力。它使读者睹字迹而思其人,与诗人的关系更为密切,距离更近了。”[64]清代自康熙朝开始,百余年间出关之人接踵摩肩,前者题诗不时引来后人的遐想和呼应。无论诗人相识与否,也不管后来者的诗作是否也题于壁上,诗人们都在唱和的过程中获得了释放情感的满足,化为塞外漫漫旅途中的精神鼓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