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丝绸之路新探索:考古、文献与学术史
1.5.2.2.2 (二)空间分布
(二)空间分布

清代西域题壁诗的空间分布与交通网络密切相关。清朝对西域道路交通的营建最初始于战略需要,《新疆邮传志总叙》云:“溯有清驿传之制,起于康熙年间用兵西域,大学士富宁安奏设哈密、巴里坤军站。”[11]乾隆时期征讨准噶尔部,甘肃巡抚鄂昌奏请征兵“自嘉峪关出口前赴哈密,沿途戈壁水草须先期料理。……前往附近戈壁处所,多挖井眼,并谕各粮员雇夫割草,晒干后解往各站分驻”[12],继续凿通险隘,修治西进的交通设施。乾隆二十一年,清政府议将原“安西提督移驻哈密”[13],又置办安西至哈密台站水泉。交通建设随着军事的推进步步为营,北疆地区“伊犁至哈密,巴里坤至乌里雅苏台俱设台站”[14]。

平定大小和卓叛乱之际,南疆交通系统也很快完善。乾隆二十三年进兵阿克苏,谕前军“若直抵阿克苏,则中间沙雅尔等城,必须安设台站”[15]。次年将军兆惠奏:“本年六月臣等从阿克苏进兵,乌什一路安设台站,今既在叶尔羌办事,应仍将台站移于巴尔楚克至叶尔羌共十台,自巴尔楚克至阿克苏应设台若干,行文舒赫德等办理,所有乌什一路台站即行撤回,至喀什噶尔、叶尔羌中间台站仍留递送事件。”[16]待到西域战事完全结束时,由嘉峪关至“天山南北两路遍置台塘”[17]。

清代西域交通体系始由台站、营塘和驿站构成,光绪十年建省后全部改为驿站。《新疆图志》中总结新疆交通体制沿革称:

溯新疆邮传之创,始自乾隆二十四年,大功耆定,全疆荡平,天山南北两路遍置台站,而岩疆扼塞与夫毗接藩封之处,复为卡伦、鄂博,绵亘延衍,以资重固。……繇是四通八辟,棋布星罗。同光军兴,还定安集,开府置郡,而旧设之军台、营塘,悉从省制,改为驿站,统隶于守令[18]。

这些军台驿站在不同时段虽有变动,但地理方位大多因循前例。且台站一经设置,附近很快会聚集居民,出现旅店民舍供过往行人停歇,大的站点及城市还有官办驿舍,这都为文人们长途跋涉之余提供了题壁诗创作的必要保障。

横亘东西的天山山脉将清代西域交通路线自然分为南北两条干道。出嘉峪关至哈密后,北道翻越天山经巴里坤、奇台、乌鲁木齐到达伊犁。南道由哈密至吐鲁番可到阿克苏、喀什噶尔等地[19],后者在吐鲁番又能转道至乌鲁木齐继续西进。西来的文人必然都要沿天山南北的干道进入新疆腹地。题壁诗就随着诗人们的足迹延伸开来,分布在沿线的台站与城市,形成一张历时百年、时空交错的清代西域题壁诗作创作网络(图1)。

图1 清代西域题壁诗空间分布图[20]

具体而言,下图中所示清代天山南北的交通线路可以细分为五个区域,其间题壁诗分布情况又各有差异:

1.嘉峪关至哈密

俗语说“出了嘉峪关,两眼泪不干”[21]。在这段全长1460里的路程中,诗人们要路经惠回堡、赤金湖、赤金峡、高见滩、玉门县、头道沟、三道沟、柳沟、布隆吉尔、小湾、安西州、白墩子、红柳园、大泉、马莲井、星星峡、沙泉子、苦水、天生墩、格子烟墩、长流水、黄芦冈才能到达哈密。首次出关后所见与中原异质的自然景观,都会给人们造成巨大的心理冲击。诚如祁韵士所说:“(嘉峪)关据其中,亦仅地居高阜,未为险峻。然而西门锁钥,启闭森严。紫塞龙堆,从兹万里。关门既出,逈不见人。壮志离情,一时交集。”[22]他们多会通过诗歌来记载内心瞬息万变的感受。

路线起点嘉峪关就是一个理想的题壁场所。20世纪30年代,《大公报》记者范长江在《中国的西北角》一书中曾记载:“(嘉峪)关门洞中,写满了古今中外游人过客各种各样的题诗。”[23]时人宋文轩也曾回忆1941年路经嘉峪关时,西城门洞“除了地面上无法写字外,其他三面挨茬写满了出口人和进口人的留言,虽然门洞的顶部很高,但是,仍然写满了各种笔墨的留言。……我仔细数了一下,全城门洞的上顶和左右两边共有436首之多”[24]。早在乾隆三十三年徐步云谪戍伊犁时,就在此题下“塞上风云护女墙,城头鼓角起严霜。羌人落泪频吹管,迁客魂消屡望乡”(《嘉峪关题驿壁》)之句[25],羌人吹管显系诗人想象之景,但景语中所反衬出作者出关后的伤感绝望之情却无比真实。

清人对出关后台站景况的记载颇多,如乾隆末年王大枢《西征录》中所述:“度戈壁者必槖糇囊水载车箱,驼马按台站为的而疾趋。幸台站不远,远不过百里,至则有水泉、斥堠,兵房蠮螉,客舍数间。有烧酒、羊、白面、炕状(牀)可供餐宿。如白墩营、红柳园、大泉子、马莲井、星星峡、沙泉子、苦水汛,皆戈壁间所谓台站者也。”[26]赵钧彤《西行日记》更是对沿途台站住宿情况详加描述,略举数条如下:

赤金硖有塘汛、庙宇,而无堡村。南有流泉,穿两山入,民人数十家。……客舍隘,然稍洁。

三道沟人数十家,有塘汛。

白墩子十余家,有塘汛、客舍。舍隘陋,筑土为几案,而水泉旺盛,戈壁间至宝也。

红柳园有塘汛,而客舍即公馆,馆之侧军台。

马莲井子十余家,有塘汛、客舍。

苦水七八家,有塘汛,水泉恶不可食,故名焉。客舍既破秽,而主又懒横。

长流水百余家,有塘台、商肆,大村也。……客舍整[27]。

据李銮宣云,清代“凡以罪谴者,例由军台递解”[28]。咸丰年间杨炳堃至乌鲁木齐时,也曾说“出嘉峪关以来,徒行相随者不绝于道,苦水一带旅店、偏房往往多为占住”[29]。在这条通往新疆的必经之路上,赤金峡、红柳园、苦水驿、格子烟墩等地都是题壁诗的频发区。

2.乌鲁木齐东路

由哈密历经黑帐房、南山口、羊圈沟、松树塘、奎素、巴里坤、苏吉、肋巴泉、噶顺、色皮口、木垒、古城、吉木萨、三台、大泉、阜康、黑沟,抵达乌鲁木齐,属于天山北路干道的东段。这条道路上的题壁诗多集中在松树塘、巴里坤、木垒、古城几处。道光年间,原山东金乡知县袁洁遣戍乌鲁木齐三年,往返均走此路。他一路收集诗材,在《出戍诗话》中对所见题壁诗情况的记载可称典型:

余由乌城起身,在黑沟题壁云:“衰草斜阳正暮秋,行行无复再勾留。红山紫塞都游倦,却向边城看黑沟。”[30]

过奇台一站,为木垒河。相传木垒河水谓之淫水,出口之人,一饮此水,往往流荡忘返。谚云:“喝了木垒茶,再也不思家。”余癸未冬过其地,题壁云:“思家依旧是思家,此事何关木垒茶。我已廿年成浪子,梦魂日日绕天涯。”东归时重过之,复题云:“看来春一色,行遍路三叉。木垒行如故,淫河味不差。狂踪周地角,游兴倦天涯。我已东归去,何妨饱饮茶。”[31]

自哈密翻越天山到巴里坤艰难险阻,但最为捷径,又有兵弁守护,很多人都选择走这条路赴乌鲁木齐或伊犁,加之古城一带向属繁华,因此这一路也是题壁诗创作的重点地带。

3.乌鲁木齐西路

从乌鲁木齐继续西进是直达伊犁九城的大道,主要站点有昌吉、呼图壁、图古里克、玛纳斯、乌兰乌苏、安集海、奎屯、库尔喀喇乌苏、布尔噶济、固尔图、托多克、精河、托里、瑚素图布拉克、塔勒奇阿满。此路虽系坦途,题壁诗反而少见。这大概是中途定居的中原移民较少,而传统游牧风俗浓重所致。如赵钧彤所说:“关外客舍惟巴里坤间或能具户牖,近人道。余率秽陋,愈西乃愈甚。而东起奎屯河,途次见蒙古包,店中盆盌亦俱羶臭,乃又一厄境也。”[32]初入西域的新鲜感至此逐渐减弱,住宿条件又简陋而艰苦,自然很难提起作诗的雅兴。

直到接近伊犁地区境况才有所改变。王大枢记录了过塔尔奇岭所见戍友的若干诗作:“又从头台见蔚问亭诗,尤爱其‘千尺雪涛飞,寒声下天表’十字,及道州拔贡周范衍‘乱流声里路千盘’七字。”[33]刻绘了果子沟奇崛壮美的自然风光,堪称题壁佳作。

4.吐鲁番东段

出哈密后经头堡、三堡、鸭子泉、瞭墩、橙槽沟、肋巴泉、陶赖、梧桐窝、惠井子、三间房、十三间房、苦水、齐克腾木、辟展、连木沁到吐鲁番,是南路干道东段。南路经行戈壁,历来被视作畏途。尤其是三间房、十三间房“无日无风,怒号不已”,“途中云有风穴,古谓之黑风川,有鬼魅为祟。……行人往往被风灾。当扬砂走石之际,或碎人首,或径吹去无踪,千斤重载车掀簸立尽,并车亦飞去,只轮无反者。”[34]祁韵士《万里行程记》对此路记述较为详细:

(鸭子泉)西行八十里至梧桐窝,在沙碛中。此地只有一店,店只一间屋。

(三间房)西南行一百四十里至十三间房,在沙碛中。……既抵旅舍,从者话剌剌不休,以为天幸。

由十三间房西行八十里至苦水。……自梧桐窝至此三百余里,每投宿处并无二店,平生从未见此窘况。

西行六十里至七克腾木,在沙碛中。然到此稍有草木及流水矣[35]。

尽管自然条件极其恶劣,但此道不似北路翻山越岭,又直通南疆,所以车马频繁,也是题壁的焦点。王大枢曾详细记述了在途中梧桐窝所见到的题壁诗:

哈密至乌鲁木齐有二道,北道由巴里坤,南道由吐鲁番。北道行雪山中,即天山,极寒。予时走南道,由头铺沙枣泉、梯子泉至瞭墩。……梧桐窝粉壁题句特多,大都迁客之词,中有《晦日》一首,署厄州题,而不著名氏,不知厄州何说(厄字草书,或是辰字),录其诗曰:“传柑饯腊客途中,处处春符映户红。广莫谁言无瑞应,翔天一凤下梧桐。”又有盱眙蔚问亭诗二首,摘录其句云:“马行日暮蹄尤疾,人到天涯眼更空。”“绝域昼寒惟雪片,故园春暖正桃花。”又有句云:“残雪压檐疑月上,长风刮地讶潮来。”意皆清俊,不独翔天一凤也[36]。

据其所言推断,当日梧桐窝旅壁题诗远比今日所传丰富,可惜都没有保存下来。

5.吐鲁番西段

南路干道西段是吐鲁番西至喀喇沙尔、阿克苏、喀什噶尔、叶尔羌诸城的道路,总计长4800多里。清代西域的统治重心在北疆,南疆保留原有伯克制度因俗而治,能文之士大多也均集中在乌鲁木齐、伊犁等地,来到南疆的诗人主要是满、蒙官员或临时奉差者,故诗作寥寥。如乾隆年间任乌什办事大臣的毓奇作有《亭上偶题》,道光二十二年(1842)的乌什办事大臣瑞元也作有《夏日塞上题壁》。光绪初年平定阿古柏叛乱,又有一些西征幕僚随军而至,在此路留下题咏,比较出名的有施补华,他于光绪五年南疆收复后随嵩武军统帅张曜留驻阿克苏,有《题苏巴什驿壁》《萨依里克题壁》《次托和鼐感行役之劳大书屋壁》诸作,都是西域题壁诗中的别致景观。

有趣的是,其中苏巴什作为一个水源充足的重要驿站,南来北往的过客均要在此停留,尤其是光绪年间重定新疆时,它成为清军的一个临时中转站。施补华不仅仅在诗歌中吟咏了路经苏巴什的感受,甚至还在这里留下了永久的印记:据王炳华记载苏巴什沟中发现“清驿营址三处、清军平定阿古柏入侵军时的‘粮草局’一处,并见摩岩刻字多处,如‘苏巴什童山百里无柴草无人烟楚南桂邑朱君宾进驻此驿事不废。施伯均父志其劳于石□年三月’、‘道光十五年三月初三’、‘光绪三年七月二十六日老湘军佳辰’、‘洪水’、‘光绪三年马宗泰李万来赵月□’等。还有一些思乡念情的文字、刻画,表现了清代驿路上的景况。”[37]柳洪亮亦记载此“石刻北面约2公里的黄土断崖上,刻划着许多题记,其中有光绪纪年、湘军字样及士兵的名字”[38]。施补华字均甫,一字均父,此处摩崖石刻的文字即其所为。在施补华之前,林则徐于道光二十五年由乌鲁木齐赴南疆勘察垦地途经此地,来回都曾记载所见沟中景象:

(二月)二十九日,辛卯。晴。早晨饭罢行,仍在苏巴什沟中高下回旋,两旁陡壁,下皆石片。……约行五十里则达坂,崎岖尤甚,有民人在此修路,过客皆须施钱。达坂上怪石更多,石上题字纷纷,皆不成语[39]。

(六月)二十六日,丙辰。晴。卯初刻行,五里过一达坂,其余皆下坡路,即苏巴什沟也。……看山石上题字,令人胡卢不已。在山沟中盘旋,六十五里即到苏巴什台[40]。

实则王炳华所说苏巴什沟中“思乡念情”的文字,以及林则徐所谓“皆不成语”的题字当中,也难免不存在题壁诗。

总而言之,由上所述可见清代西域题壁诗创作时空轮廓的长度与广度。同样据现有材料的不完全统计,流传至今完整的题壁诗作至少有115首,遍布天山南北。不同区域题壁诗的多寡,大致折射出清代西域文人流动、分布的状况(表1)。

表1 清代西域题壁诗数量表[4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