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不动明王的相关信仰

作为胎藏界的根本经典，《大日经》中有数处强调了不动明王破除障碍的功能。例如：

常当意思惟，不动摩诃萨，而结彼密印，能除诸障碍。……复次今当说，息一切诸障。念真言大猛，不动大力者，住本漫荼罗；行者或居中，而观彼形像，顶戴三昧足。彼障当净除，息灭而不生^[28]。

不动明王相关的真言，除了石碑所刻“大摧障圣者不动主真言”与“不动明王威怒明”之外，最简明的形式可能要数“不动尊真言”：

南么 三曼多伐折啰（二合）（一）悍^[29]。

这一真言又被称为“不动尊种子心”，广泛应用于胎藏界曼荼罗的各种仪式当中^[30]。首先是对曼荼罗坛场进行加持，将一切障碍阻挡在坛场结界之外。从设坛的第三日起，每日三次，各念诵不动真言一百零八遍；第五日暮，诵不动明王或降三世尊真言一百零八遍^[31]。在坛场的四门四角安置金刚撅，并以不动真言或降三世真言加持一百零八遍或一千八十遍；每次出门进门，亦须诵不动真言^[32]。坛场四角有四宝所成之瓶，亦用不动明王真言加持^[33]。其次是施于仪式所用法物，起净化、除障作用^[34]。再次，在给弟子灌顶时，念诵不动明王真言，除诸障碍、护持其心^[35]。

对不动明王的供养与摄召，除了念诵真言之外，也可以通过制作图像的方式。《大日经疏》对不动明王的形象作了详细的说明，尤其提到他手持金刚刀与金刚索，安坐于盘石之上：

右持大慧刀印，左持羂索。……所以持利刃以羂索者，承如来忿怒之命，尽欲杀害一切众生也。羂索是菩提心中四摄方便，以此执系不降伏者。以利慧刃断其业寿无穷之命，令得大空生也。……镇其重障盘石，使不复动。成净菩提心妙高山王，故云安住在盘石也^[36]。

目前存世的不动明王画像或塑像，基本上符合这一文献记载。

然而，在《大日经》体系中，不动明王虽然地位显著，却并非主尊。接下来爆发的安史之乱倾覆了李唐王朝的半壁江山，局势动荡、生民涂炭。在此背景下，作为除障安暴的武力之主，不动明王的相关咒文与仪式大有用武之地，愈加流行。相应地，不空译撰了三部专门阐释不动明王仪轨的佛典，即《不动使者陀罗尼秘密法》、《底哩三昧耶不动尊圣者念诵秘密法》与《底哩三昧耶不动尊威怒王使者念诵法》。在这三种仪轨典籍中，不动明王的特点与能力得到了更丰富的展现：念诵相关真言、结印、制作图像等所能起到的功用范围更广了，如对付仇家、役使龙鬼、解毒治病、求官，等等。

不仅如此，在朝廷的军事行动中，不动明王相关仪轨往往也起着辅助作用：《不动使者陀罗尼秘密法》中，“若有兵贼来者，行人手执一幢，诵一千遍，立着来处。彼寇贼等自然退走，怕惧而散”^[37]；“复想圣者以羂索缚彼兵众，即彼军众尽不能动”^[38]。此外，金刚智还传授过一部《圣无动尊安镇家国等法》，其中也收录了石碑侧面所刻的“不动明王威怒明”：

大将自诵不动尊明王真言，想自身成不动明王。又想不动尊明王号令八方天王云：汝等各领无量军众，摧彼逆贼。其大将不断绝诵不动尊明王真言，若作此法，彼贼自当殄灭，决定无疑。即说圣不动明王真言，明曰：

诃噜洒拏（发愿某甲军众摧彼逆贼，愿彼逆贼大败，仍称逆人名）

③《圣无动尊安镇家国等法》，《大正藏》第21册，30页。

可惜的是，由于石碑出土情况不明，是否承担军事用途难以确知。

不动明王的信仰在东亚广为流传，有不少不动明王的图像与塑像存世，如西安碑林博物馆即藏有3尊不动明王雕塑，与佛典的描述基本相吻合。然而，以契印配合真言，镌刻石上，从而形成一个具体而微的不动明王曼荼罗，似乎还无先例。与此同时，这一石刻曼荼罗的形式又与唐代的经咒曼荼罗绢画或印本结构类似，只是介质不同，且更为简单原始，或许是其早期雏形？因此，对这件碑刻进行释读研究，有助于拓展对不动明王信仰的认识，甚至进一步深化对唐代密宗实践的了解。不过，既然石碑的内容与形式相对罕见，出土情况又不明了，本文关于其性质、功用的推测只是一孔之见，也希望借此机会就教于方家。

【注释】

[1]感谢荣新江教授的指点，笔者才得以关注并对这件石碑进行研究。感谢叶少勇副教授在咒文释读方面的指导与帮助。

[2]《大日经》卷一《入漫荼罗具缘真言品第二》：“真言主之下，依涅哩底方，不动如来使，持慧刀羂索。”《大正藏》第18册，7页。

[3]《大日经疏》卷九《息障品第三》，《大正藏》第39册，678页。

[4]《大日经》卷五《秘密漫荼罗品第十一》，《大正藏》第18册，34页。

[5]《大日经疏》卷一六《秘密漫荼罗品第十一之余》，《大正藏》第39册，743页：“各依本尊形色差别，或画形、或作印、或置种子字也”；“然此不动尊漫荼罗若别作者。”

[6]《大日经疏》卷六《入漫荼罗具缘真言品第二》，《大正藏》第39册，642页。

[7]《大日经》卷二《普通真言藏品第四》，《大正藏》第18册，15页。

[8]转写体例：（）表示误字更正，[ ]表示缺字补充。

[9]对应的真言加黑。《大日经》卷二《普通真言藏品第四》，《大正藏》第18册，15页。此外，卷七《供养仪式品第三》也收录了这段真言：“圣者不动尊真言曰：南么 三曼多伐折罗（二合）（一）战拏 摩诃洒儜（上） 萨破（二合）咤也（三） 怛啰（二）咤（四）悍（引） 漫（引当诵三遍）。”（48页）

[10]《大日经疏》卷一〇《普通真言藏品第四》，《大正藏》第39册，685页。

[11]《释教最上乘秘密藏陀罗尼集》卷一二，《房山石经》第28册，99页。

[12]《底哩三昧耶不动尊圣者念诵秘密法》卷一《本事神力息障秘要品第一》，《大正藏》第21册，15页。

[13]《大日经疏》卷九《息障品第三》，《大正藏》第39册，679页。

[14]《大日经》卷一《入漫荼罗具缘真言品第二》：“大毗卢遮那，亲自作加持，东方以为首，对持修多罗，至齐而在空，渐次右旋转，如是南及西，终竟于北方”；“东方初门中，画释迦牟尼。”（《大正藏》第18册，6—7页）又见于《大日经疏》卷五《入漫荼罗具缘真言品第二》：“西方俗法，东向而治故，以东为初方，南为右方，西为后方，北为胜方。”（《大正藏》第39册，635页）

[15]《大日经》卷二《入漫荼罗具缘真言品第二之余》，《大正藏》第18册，11页。《大日经疏》卷一五《秘密漫荼罗品》中进一步解释：方形的曼荼罗坛主要为“息灾”之用（《大正藏》第39册，735页）。

[16]《大日经》卷七《供养仪式品第三》：“三昧手为鞘，般若以为刀。慧刀入住出，皆在三昧鞘。是则无动尊，密印之威仪。定手住其心，慧手普旋转。应知所触物，即名为去垢。以此而左旋，因是成辟除。若结方隅界，皆令随右转。所余众事业，灭恶净诸障。亦当如是作，随类而相应。”（《大正藏》第18册，48页）

[17]《大日经疏》卷六《入漫荼罗具缘真言品第二》：“若作字漫荼罗，执金刚所统眷属通用嚩字。”（《大正藏》第39册，642页）卷十二《悉地出现品第六》：“若此缚字安点，然除病患等事、内外诸毒，皆速成就。此是息灾吉祥漫荼罗也。”（703页）卷十二《成就悉地品第七》：“是故更入字门。此是三昧，将用成就菩提心也……此字当观在顶上骨缝四方会处，令字正面着之直立头。”（706页）这里虽然是指导于自身如何观想字门，对咒石的布局似乎也有启发之用。

[18]Lokesh Chandra，Sarva-Tathāgata-Tattva-Saṇgraha，New Delhi：Motilal Banarsidass，1987，p.90.

[19]《金刚顶经》卷一五《三世轮大曼拏罗广大仪轨分第十一之二》，《大正藏》第18册，389页。

[20]《大日经》卷七《供养仪式品第三》，《大正藏》第18册，49页。

[21]《大正藏》第18册，53页。

[22]如西安、洛阳、敦煌等地发现的“大随求陀罗尼曼荼罗”绢画与印本等，参见马世长《大随求陀罗尼曼荼罗图像的初步考察》，荣新江主编《唐研究》第10卷，2004年，527—581页。

[23]《大正藏》第18册，54页。

[24]《大正藏》第21册，16页。

[25]卷九《入漫荼罗具缘真言品第二》，《大正藏》第1796册，674页。

[26]《大正藏》第21册，10页、12页。

[27]《底哩三昧耶不动尊威怒王使者念诵法》，《大正藏》第21册，10页。

[28]卷二《息障品第三》，《大正藏》第18册，13页。

[29]《大日经》卷二《普通真言藏品第四》，《大正藏》第18册，16页。

[30]《大日经》卷七《仪式供养品第三》，《大正藏》第18册，50页。

[31]《大日经疏》卷四《入漫荼罗具缘真言品第二》，《大正藏》第39册，623页。

[32]《大日经疏》卷六《入漫荼罗具缘真言品第二》，《大正藏》第39册，644页。

[33]《大日经疏》卷八《入漫荼罗具缘真言品第二之余》，《大正藏》第39册，665页。

[34]例如《大日经疏》卷八《入漫荼罗具缘真言品第二之余》：阿阇梨召弟子进入第二院，“次取新净白叠或余缯帛，先以不动真言如法作净，复用本部真言王三转加之。”（《大正藏》第39册，661页）“又备新净白伞，上悬花鬘及与白缯，亦先用不动去垢除障，以大日如来真言持之。”（《大正藏》第39册，666页）

[35]《大日经疏》卷八：“阿阇梨复为弟子如法护身，先以不动明王用除诸障。”（666页）卷十五《秘密漫荼罗品第十一》：“故经次云：以不动尊而守护之。即是不动明王也。当取不动真言之心，为净菩提心。为者是所作事也，劝弟子如是发心。即是住菩提心也，当护弟子谓不动也。”（《大正藏》第39册，733页）

[36]卷五《入漫荼罗具缘真言品第二》，《大正藏》第39册，633页。

[37]《不动使者陀罗尼秘密法》，《大正藏》第21册，24页。

[38]《底哩三昧耶不动尊威怒王使者念诵法》，《大正藏》第21册，11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