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研究概况

将丝绸之路的书法资料作为整体的研究还鲜有问世，仅在1991年由新疆人民出版社出版过王乃栋先生的著作《丝绸之路与中国书法艺术——西域书法史纲》一书。此书主要以提纲挈领的方式介绍了文献记载的西域各民族书法家，提出了“敦煌书派”的概念，对丝绸之路沿线考古发现的各种汉文文字资料都有涉及，各方面点到即止，还未充分展开并加以深入研究^[24]。

日本学者西川宁教授上世纪90年代初出版的著作集第四卷为《西域出土晋代墨迹の书道史的研究》，是对丝绸之路西域这一段早期书法史的研究，目前已有中文版《西域出土：晋代墨迹的书法史研究》。全书分为四个部分：第一部分为资料介绍；第二部分为资料的整理与编年；第三部分为关于样式（风格）论的研究，以实证方法分别阐述书法表现的形式和意义，并作了样式论的综合考察；第四部分从书法史的角度对这些资料加以阐释，论证了西域出土书迹与同时代的钟繇、陆机、王羲之等的书风之关系。这本书的特点是作者受西方艺术史学家沃尔夫林等人风格主义研究方法的启示，在书中运用了“样式论”的分析，将这一方法灵活而贴切地运用到书法研究当中，对美术史和书法史研究有重要的借鉴意义^[25]。

关于简牍书法的研究，陈松长《中国简帛书法艺术编年与研究》一书通过对出土简帛资料的详细编年和分期断代研究，将考古资料与书法史研究相结合，分为研究篇和简帛编年篇两部分，直观、系统地展现中国简帛的书法艺术^[26]。王晓光近年出版了和简牍书法有关的重要研究著作和论文。在《秦简牍书法研究》一书中，作者概述了秦简牍出土情况，从笔墨细节入手考察秦简牍的书法风格，分析秦简牍墨书点画形态、用笔用锋、结字构形等方面的特征，勾勒了战国中后期至秦代这一时段秦系手写体的纷繁形态及演进情形，讨论了汉以前书写用具、书写材料与简牍书写的关系^[27]。《新出汉晋简牍及书刻研究》一书较系统地对新出土的汉简及吴晋简牍进行考察研究，主要从简牍墨迹角度、书法角度做深入解析，共介绍、剖析了新近出土简牍28种，包括它们的概况、内容、形制、墨书特征、文字特色、艺术价值，等等，并以新出土简牍墨迹为中心，对汉晋较重要的书刻展开专题讨论，展现秦汉简牍制度及其与书写的关系，阐述简牍的书写环境、存置状态等内容^[28]。《秦汉简牍具名与书手研究》一书则在上述两种著作的基础上，对秦汉吴晋简牍文中具名形式与规律，具名者——以刀笔胥吏为代表的简牍书写群体的身份、官职、文化教育背景等情形，他们与简牍书写的关系，他们作为书写主体在书史上的价值意义等问题进行了关照和思考^[29]。

关于敦煌书法的研究近年成果较多。拙著《墨香佛音：敦煌写经书法研究》对公元4世纪至11世纪有题记的佛经写本进行了较全面的考察和分析，论述了官方与佛教写经、宗教与写经书法、写经人与写经书法的关系，探讨与写经书法密切相关的政治、宗教、书手地位等因素对其产生的影响，构画出自晋至宋这一历史阶段敦煌写经书法的整体风貌和发展演变的过程^[30]。《敦煌吐鲁番文献与名家书法》收入的文章有共同的主题，即研究对象都和某位书法家有关，运用的材料则多在敦煌、吐鲁番地区发现^[31]。马国俊主编《敦煌书法艺术研究》分为敦煌汉简书法、敦煌遗书书法、敦煌碑刻与碑帖、敦煌古代书法人物、敦煌书法的价值与影响五章进行论述，重点讨论不同书体及书迹形态的特征^[32]。

从已有的研究成果来看，有关丝绸之路书法的研究重点在于对20世纪出土新材料的探讨，运用简牍、纸质写本和铭刻材料讨论书迹形态、各种书体的演进及发展、一般民众的书写与名家书法的关系等问题。此外，书法研究在写本断代方面也仍有重要价值，史睿《旅顺博物馆藏新疆出土写经的书法断代》一文，从写经书法断代的基础、新疆出土写经的分期与实例、从佛教文化论写经书体的演变这三方面入手，提出关注书写工具、书写姿态（包括执笔法、使笔法）、书写目的对于书法样式的决定性意义，试图建立基于书体及风格分析、笔画分析、部件分析、字势分析的书法断代方法论，尝试将这种方法应用于旅顺博物馆藏新疆出土汉文写经的书法断代，并从佛教文化史的角度重新解释写经书体的演变^[33]。

如果我们扩展研究视阈，将书法史置于更广阔的人文视野中，就能看到相关领域较为前沿的研究成果，譬如学界关注的热点之一，有关书籍史和写本学的讨论，笔墨纸砚这些和书写、刊刻有关的工具的发展变化对文化传播所起的作用，荣新江《纸对丝路文明交往的意义》一文正揭示了这一点^[34]。从中外关系及文化传播的角度来说，书法史上名家名作在西域的发现也使我们认识到文化从中央到边陲的传播情形，我们对名家书法以何种形式和面貌出现在西域地区有了直观的了解。如荣新江《〈兰亭序〉在西域》一文揭示了王羲之书法的西渐^[35]，同作者《王羲之〈尚想黄绮帖〉在西域的流传》一文中的《尚想黄绮帖》没有传世摹本，西域发现的材料补充了书法史上王羲之书法的内容^[36]。而不同材质间的文字也有经过转写而传播的可能，同作者《石碑的力量——从敦煌写本看碑志的抄写与流传》一文从敦煌保存的碑石的抄本实物，分析了碑文的抄写和流传情况。这些抄本有些是文集或单篇碑文的过录，有些则可能是从原碑直接抄来；而抄本又被重抄，有的还作为当地文人撰写相关文字的模板^[37]。

如何在以名家名作、书迹形态为中心的书法史研究传统之外探索更广阔的研究路径，这应是丝绸之路书法研究的关键议题。

【注释】

[1]林梅村《丝绸之路考古十五讲》，北京：北京大学出版社，2006年。

[2]赵丰《丝绸之路美术考古概论》，北京：文物出版社，2007年。

[3]仲高《丝绸之路艺术研究》，乌鲁木齐：新疆人民出版社，2009年。

[4]王炳华《换一个视角认识新疆》，北京大学人文社会科学研究院文研课程与北京大学考古文博学院学术讲座课程，《新疆考古与西域文明》系列课程第一节纪要，北京大学考古文博学院2018年11月22日微信推文。

[5]参看[日]横田恭三著、张建平译《中国古代简牍综览》目录，北京：北京联合出版公司，2017年，3页。

[6]此书1914年出版，1934年校正后重印，此据兰州古籍书店1990年版，《中国西北文献丛书》第7辑。

[7]参看《辞海》“流沙坠简”条。

[8]参看马国俊主编《敦煌书法艺术研究》，北京：文物出版社，2017年，59页。

[9]同上，59—60页。

[10]参看[日]横田恭三著、张建平译《中国古代简牍综览》目录，北京：北京联合出版公司，2017年，3页。简介参看香港中文大学图书馆网站有关此书的描述。

[11]参看“豆瓣读书”2014年5月10日署名“一介书生”的书评，《究天人之际——孙占宇博士新著〈天水放马滩秦简集释〉读后》，网址：https：//book.douban.com/review/6664045/。其他书评还有方勇《天水放马滩秦简研究的新成果——评〈天水放马滩秦简集释〉》，《甘肃高师学报》2015年第4期，141—142页。

[12]王子今《简牍学新裁——评张德芳著〈敦煌马圈湾汉简集释〉》，国学网2014年4月16日发布，网址：http：//www.guoxue.com/？p=19558。

[13]参看毛秋瑾《墨香佛音：敦煌写经书法研究》，北京：北京大学出版社，2014年，1—20页。

[14][日]香川默识《西域考古图谱》，北京：学苑出版社，1999年，根据日本国华社1915年版影印。浙江人民美术出版社又于2018年再次影印出版。

[15]唐长孺主编《吐鲁番出土文书》（全四册），北京：文物出版社，1992—1996年。此书内容介绍参看全国古籍整理出版规划领导小组办公室编《万卷缥缃——首届向全国推荐优秀古籍整理图书图录》，北京：中华书局，2018年，312页。

[16]荣新江、李肖、孟宪实主编《新获吐鲁番出土文献》，北京：中华书局，2008年。书评见毛秋瑾《〈新获吐鲁番出土文献〉的书法史研究价值》，《中国书画》2012年第1期，127页。

[17]侯灿、杨代欣编著《楼兰汉文简纸文书集成》，成都：天地出版社，1999年。

[18][日]矶部彰编集《台东区立书道博物馆所藏中村不折旧藏禹域墨书集成》（上、中、下），东京：二玄社，2005年。

[19]参看自朱玉麒《王树楠与敦煌文献的收藏和研究》，《敦煌文献·考古·艺术综合研究：纪念向达先生诞辰110周年国际学术研讨会论文集》，北京：中华书局，2011年；周慧《日本〈中村不折旧藏禹域墨书集成〉题跋研究》，《古籍整理研究学刊》2015年第6期，82—86页。

[20]黄文弼《高昌砖集》，北京：中国科学院出版社，1951年。2009年线装书局再次出版。

[21]侯灿、吴美琳《吐鲁番出土砖志集注》，成都：巴蜀书社，2003年。

[22]国家图书馆、国家古籍保护中心编《西域遗珍——新疆历史文献暨古籍保护成果展图录》，北京：国家图书馆出版社，2011年。

[23]祁小山、王博编著《丝绸之路·新疆古代文化》，乌鲁木齐：新疆人民出版社，2008年。《丝绸之路·新疆古代文化（续）》也于2016年由同一家出版社出版。

[24]王乃栋《丝绸之路与中国书法艺术——西域书法史纲》，乌鲁木齐：新疆人民出版社，1991年。

[25][日]西川宁著、姚宇亮译《西域出土晋代墨迹的书法史研究》，北京：人民美术出版社，2015年。

[26]陈松长《中国简帛书法艺术编年与研究》，上海：上海书画出版社，2015年。

[27]王晓光《秦简牍书法研究》，北京：荣宝斋出版社，2010年，2页。

[28]王晓光《新出汉晋简牍及书刻研究》，北京：荣宝斋出版社，2013年，1—4页。

[29]王晓光《秦汉简牍具名与书手研究》，北京：荣宝斋出版社，2016年，1—5页。

[30]参看毛秋瑾《墨香佛音：敦煌写经书法研究》，北京：北京大学出版社，2014年，1—20页。

[31]毛秋瑾《敦煌吐鲁番文献与名家书法》，济南：山东画报出版社，2014年。

[32]参看马国俊主编《敦煌书法艺术研究》，北京：文物出版社，2017年，59页。

[33]史睿《旅顺博物馆藏新疆出土写经的书法断代》，王振芬、荣新江主编《丝绸之路与新疆出土文献：旅顺博物馆百年纪念国际学术研讨会论文集》，北京：中华书局，2019年，63—87页。

[34]荣新江《纸对丝路文明交往的意义》，《中国史研究》2019年第1期，177—182页。

[35]荣新江《〈兰亭序〉在西域》，中国人民大学国学院编《国学学刊》2011年第1期，65—71页；收入荣新江《丝绸之路与东西文化交流》，北京：北京大学出版社，2015年，185—199页。

[36]荣新江《王羲之〈尚想黄绮帖〉在西域的流传》，收入荣新江《丝绸之路与东西文化交流》，200—209页。

[37]荣新江《石碑的力量——从敦煌写本看碑志的抄写与流传》，荣新江主编《唐研究》第23卷，北京：北京大学出版社，2017年，307—324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