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丝绸之路新探索:考古、文献与学术史
1.4.8.6.3 (三)九喻阙三
(三)九喻阙三

玄奘所谓“九喻阙三”,指的是在经文的末尾,世尊用九个比喻来说明有为法,也就是一切有条件存在的事物的特征。原文如下:

此句意为,又应如何解说?如虚空中的星、翳、灯、幻、露、泡、梦、电、云一般,应这样看有为(法)。应当这样解说,因此说为解说。“tārakātimiraṃdīpomāyāva śyāyabudbudaṃ|svapnaṃ ca vidyudabhraṃ caevaṃdrastavyaṃsaṃskrtaṃ‖”是一个偈颂,其中包括一个本体和九个喻体。本体为抽象的saṃskrtaṃ(有为法),喻体分别是具体形象的事物tārakā(星)、timiraṃ(翳)、dīpo(灯)、māyā-ava ś yāya-budbudaṃ(幻、露和泡)、svapnaṃ(梦)、vidyut-abhraṃ(电和云),共计九种。明代上天竺前住持沙门一如等撰《三藏法数》中对上述九喻详加阐释:[22]

金刚九喻者,乃是金刚般若经中九种譬喻也。此经有三译:一、姚秦鸠摩罗什法师译,二、魏菩提流支法师译,三、陈真谛法师译。此九种譬喻,乃是魏时所译之文,所谓一切有为法,如星翳灯幻,露泡梦电云,应作如是观。是也。(梵语般若,华言智慧。梵语鸠摩罗什,华言童寿。梵语菩提流支,华言觉希。)

一、星喻,谓星宿夜则明朗,日光一照,众星皆隐。以譬众生昏迷,执着诸见,自为明了;若以正智之心照之,则众见皆灭也。论云:譬如星宿为日所映而不现,故智日心法亦复如是。

二、翳喻,谓人目有障翳,则见空华等相。以譬众生无明覆障,则见一切有为虚妄之境界也。论云:如目有翳,则见空华,观有为法,亦复如是。

三、灯喻,谓灯因膏油而焰焰无穷,以譬众生妄识,依贪爱境界而生生不绝也。论云:譬如灯光,识亦如是,依止贪爱诸法住故。

四、幻喻,谓诸幻化之事,无而忽有。体本不实,皆因幻师咒术之力,假作种种形相。以譬世间山河大地,皆是虚妄幻化,以因众生惑业力故,而妄有种种境界也。论云:譬如幻事,所依住处,亦复如是,以器世间,无实体故。(器世间者,谓世界如器,即山河大地等物是也。)

五、露喻,谓露沾于草木,体不久停,为风所吹,须臾即落。以譬众生幻身,虽于世间暂尔留住,为无常风所吹,倏忽变灭也。论云:譬如朝露,身以如是,暂时住故。

六、泡喻,泡,水沤也。谓水泡因渧、水、风三者和合而成。以譬众生根、境、识三法和合,而有苦乐受用之境也。论云:譬如水泡,所受用事,亦复如是。根、境、识等三法合故。(渧,水点也。根、境、识者,根即眼根、耳根、鼻根、舌根、身根、意根也,境即色尘、声尘、香尘、味尘、触尘、法尘也,识即眼识、耳识、鼻识、舌识、身识、意识也。)

七、梦喻,谓昼缘诸境,夜则感梦。本无实体,惟因想生。以譬众生缘念过去,造作诸事,境虽已灭,缘想即现。盖言一切有为之法,皆因妄想而成,亦如梦境也。论云:又如梦境,过去诸法,亦复如是。

八、电喻,谓雷、电之光,刹那不住。以譬一切现在诸法,犹如电光,倏忽则灭也。论云:譬如电光,刹那不住,现在诸法,亦复如是。(梵语刹那,华言一念。)

九、云喻,谓云能降雨泽,又能变现不常。以譬众生阿赖耶识含藏诸法,能持未来种种境界,变现不定也。论云:譬如云影,未来诸法,亦复如是。阿赖耶识与一切法为种子根本故。(梵语阿赖耶,华言藏识,即第八识也。)

《金刚经》六种异译本对上述喻体分别翻译如下:

【鸠】“……云何为人演说?不取于相,如如不动。何以故?一切有为法,如梦幻泡影,如露亦如电,应作如是观。”

【菩】“……云何为人演说?而不名说,是名为说,而说偈言:一切有为法,如星翳灯幻,露泡梦电云,应作如是观。”

【真】“……云何显说此经?如无所显说,故言显说。如如不动,恒有正说,应观有为法,如暗翳灯幻,露泡梦电云。”

【笈】“……云何及广说?如不广说,彼故说名广说。星、翳、灯、幻、露、梦、电、云,如是此有为者。”

【玄】“……云何为他宣说、开示?如不为他宣说、开示,故名为他宣说、开示。”尔时,世尊而说颂曰:“诸和合所为,如星翳灯幻,露泡梦电云,应作如是观。”

【义】“……云何正说?无法可说,是名正说。”尔时世尊说伽他曰:“一切有为法,如星翳灯幻,雾泡梦电云,应作如是观。”

《金刚经》“九喻”的翻译

续表

鸠摩罗什译出六种,分别是“梦、幻、泡、影、露、电”。菩提流支译出九种,分别是“星、翳、灯、幻、露、泡、梦、电、云”。真谛译出八种,分别是“暗翳、灯、幻、露、泡、梦、电、云”。笈多译出八种,分别是“星、翳、灯、幻、露、梦、电、云”。玄奘译出九种,分别是“星、翳、灯、幻、露、泡、梦、电、云”。义净译出九种,分别是“星、翳、灯、幻、雾、泡、梦、电、云”。由此可知,菩提流支、玄奘和义净对金刚九喻的翻译方法最为接近。菩提流支和玄奘都将“tārakā timiraṃ dīpo māyāvaśyāyabudbudaṃ svapnaṃ ca vidyud abhraṃ”译作“如星翳灯幻,露泡梦电云”。义净的翻译与上述两种译本只有一字之差,即将avaśyāya译作“雾”,而不是译作“露”,其他完全相同。真谛将tārakā译为“暗”,笈多译本没有翻译budbudaṃ(泡),其他与菩提流支、玄奘和义净翻译方法都相同。

玄奘重译《金刚经》之时,已有鸠摩罗什、菩提流支、真谛和笈多的译本在世,而且他们都成为玄奘译经的参考。玄奘批评鸠摩罗什译本存在“三问阙一,二颂阙一,九喻阙三”等问题,这种判断并不仅仅是玄奘将鸠摩罗什译本与自己所有梵本进行比较得出的结论。从玄奘与菩提流支译本相关部分相似程度来看,菩提流支译本应当是玄奘翻译《金刚经》的重要参考之一。鸠摩罗什译本“三问阙一,二颂阙一,九喻阙三”的问题,在菩提流支的译本中已经有所调整。

范慕尤(2015)在梵汉对勘的基础上指出鸠摩罗什译本与早期梵本有密切关系,“此前对罗什译文的批评是欠周详的,因为以前的结论都建立在用后期版本和罗什译文进行比对的基础上。”但是,即便如此,“罗什译文中的省略并不是都可以用写本的原因来解释,也有一些确实是他有意地删改,其目的往往是考虑到汉地读者的需求,使语言简洁流畅,易诵易读。其中最典型的莫过于《金刚经》结尾那句著名的偈子了,玄奘所批评的‘九喻阙三’就出自这里。从我们所考察的写本来看,这句偈子确实包括九个譬喻,即星(tārakā)、翳(timira)、灯(dīpa)、幻(māyā)、露(ava śyāya)、泡(budbuda)、梦(svapna)、电(vidyut)、云(abhra),除了鸠摩罗什以外,所有译者都完整地翻译了这九个譬喻。但流传最广的却是罗什的版本,因为它整齐押韵,朗朗上口。其实罗什并非不知或不能翻译出这九喻,而是在忠实原文、保持原貌与吸引信众、普及经典之间,他选择了后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