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丝绸之路新探索:考古、文献与学术史
1.4.5.3 三、与其他经典的交涉
三、与其他经典的交涉

《海龙王所问经》的主体内容在《无尽意菩萨所说经》中也有出现,此处首先将相关段落引述如下:

btsun pa sha ra dwa ti'i bu gzhan yang byang chub sems dpa'rnams kyi chos kyi mdo bzhi mi zad pa ste|bzhi gang zhe na|'di lta ste|'du byed thams cad ni mi rtag par byang chub sems dpa'rnams kyi bstan pa mi zad pa'i shes pa rab tu'jug pa dang|'du byed thams cad sdug bsngal bar byang chub sems dpa'rnams kyi bstan pa mi zad pa'i shes pa rab tu'jug pa dang|chos thams cad bdag med par byang chub sems dpa'rnams kyi bstan pa mi zad pa'i shes pa rab tu'jug pa dang|mya ngan las'das pa zhi bar byang chub sems dpa'rnams kyi bstan pa mi zad pa'i shes pa'jug pa'o‖[27]

复次,舍利弗!菩萨摩诃萨撰集四法亦不可尽。何等四?是菩萨知一切行无常、一切行苦、一切法无我、一切法寂灭涅槃[28]。

《无尽意菩萨所说经》藏汉译本对四法印的表述一致,相较于《海龙王所问经》梵本,二者的差异主要在对第三法印的表述(诸法无我/诸行皆空)。《无尽意菩萨所说经》汉译没有提及“(此为)进入诸菩萨的宣说无尽智”,但是从藏译可以看出,此处的文句和《海龙王所问经》的正宗分几乎一致,二者的主要不同之处在于此段话是无尽意菩萨对舍利弗所说,而非佛与海龙王的互动。

四法印的说法是佛教的核心教义之一,经典中随处可见对四法印的表述和诠释,例如,《大宝积经·菩萨藏会》中佛告知舍利弗如来将一切法总摄在四法印中,其中对四法印的表述与《无尽意菩萨所说经》完全一致[29]。

一些经典在四法印中将诸行皆空和诸法无我并举,而去掉了涅槃寂静。比较著名的如《出曜经·道品》,该经典中将四法印分述为四句偈颂,每一首偈颂的后三句话都一模一样,即“如慧之所见,若能觉此苦,行道净其迹”[30],四法印的表述则是“诸行无常、诸行皆苦、诸行皆空、诸法无我”[31],我们可以看到,除了最后一个法印,前三个法印与《海龙王所问经》的表述完全一致。在犍陀罗语和巴利语的《法句经·道品》中则只出现了三法印,即“诸行无常、诸行皆苦、诸法无我”[32]。

从《出曜经·道品》的相关注释来看,四法印中无常的解释主要是基于变易不停的角度而言,苦是基于苦苦、坏苦、行苦三苦而言,空是基于生生即灭、流逝不停而言,无我是基于无欲无作、不坚固、不自由而言[33],觉音对《法句经》相关偈颂的解释也大致与此相同[34]。

《出曜经·道品》对四法印的阐释是结合四谛、八正道讲述的,最终归结为见(谛)清净,该品在一开始就说一旦以智慧睹见四圣谛,那么就通达了道,从而也就摧毁了有爱[35]。将法印与睹见四圣谛(即见谛)结合的例子在《撰集百缘经》中亦可见到,只不过经中只提到了“诸行无常、诸法无我、涅槃寂静”三法印。在《撰集百缘经》第52个故事“月光儿生天缘”中,佛陀宣讲的法被表述为“如实通达四圣谛之法”(tādrśīṃ caturāryasatyasaṃprativedhikīṃ dharmadeśanāṃ)[36],并且这样的表述出现了两次,一次是佛为月光童子讲法,一次是佛为月光童子的父亲讲法,在故事的最后提到月光童子父子见谛(satyadarśana)的缘由后,佛陀敦促比丘们应该想到“诸行无常、诸法无我、涅槃寂静”而努力修习涅槃[37]。虽然经文中没有提到“如实通达四圣谛之法”的具体内容,但从上下文语境看,指的应该就是三法印[38]。《撰集百缘经》第58个故事“佛度水牛生天缘”中,佛度化五百水牛首先宣说的就是“诸行无常、诸法无我、涅槃寂静”三法印[39]。

“诸行无常、诸法无我、涅槃寂静”三法印的提法在说一切有部的论书中较为多见,例如,世亲的《俱舍论》注疏中两次提到三法印,一次是在讲到句身(padakāya),即短语时,引用的就是三法印的例子[40],另一处是在讲到“共相作意”时再次予以引用[41],可见这一表述的重要性;《根本说一切有部毗奈耶·药事》中也有三法印的表述[42]。

《无尽意菩萨所说经》对该段话还有进一步的解释和敷演,主要是对其中的无常、苦、无我、寂静进行了阐释和界定,此处根据藏译转述如下:

什么是无常的含义?即不存在和不贪著,而并非是事物的坏灭;无常的含义(指的是)法无我,因为天然地远离(能所二取),所以没有任何坏灭。这就是无常的含义。

什么是苦的含义?没有欢喜是苦的含义;欢喜穷尽是苦的含义;无有冀愿是苦的含义;宣说苦的音声是苦的含义;诠说虚空是苦的含义。这就是苦的含义。

什么是无我的含义?我是绝对性地无我,无我的含义是疏、脆、虚、空,空的意思就是无我。这就是无我的含义。

什么是寂静的含义?寂静不是因寂静而成寂静,寂静本身就是寂静,不寂静也不是因寂静而成寂静,寂静的含义是一切相寂静,这称之为寂静,寂静指的是涅槃。这就是寂静的含义[43]

藏译保存有传为世亲所注的《无尽意菩萨所说经广注》('phags pa blo gros mi zad pas bstan pa rgya cher'grel pa),通过相关段落的注疏,我们对这段文句在大乘佛教语境下的含义当有更好的理解,兹翻译如下[44]:

宣讲的菩萨知晓一切有为的相性,知晓一切有漏的相性,知晓一切法的相性,没有涅槃的傲慢,据此而有“大德舍利弗!诸菩萨四法优陀那无尽”等的说法,这些(文句)总体的含义是宣说安立所得。

“法优陀那(法摄)”指的是为了总括宣说诸有为、无为法无常等等四(种属性),而说“法优陀那(法摄)”。“无尽”指的是由其所归拢的有为、无为法无有穷尽,故称之为“无尽”。这(段话)也应该从宣说和解说(两种)方式理解。从“何等四?是”开始,到“入无尽智”之前,是宣说的方式;这之后余下的(文句)是解说的方式。

“一切行无常,(此为)进入诸菩萨的宣说无尽智”的含义指的是“一切行无常”是生起诸菩萨的宣说无尽智,(其)无有穷尽;无有穷尽是因为诸行法无有穷尽,对它的宣说或智慧也无有穷尽。(接下来的)苦等等也可以如此这般配合(解释)。

依据宣讲知晓一切行的相性,而有“什么是无常的内涵”等等的说法。无常的含义有两种,不存在和坏灭,此处应该理解为一切法是空,不存在的含义要在无常的含义上理解,而非坏灭,因此说“不存在和不贪著,而并非是事物的坏灭”。不存在的含义指的是因为在第一义上,任何施设为能取所取的法并非是恒常,所以不存在,这就是无常的含义;不贪著的含义指的是因为不存在任何“我、我所”等等贪著的事物,所以不贪著,这就是无常的含义。因此实实在在地说“并非是事物的坏灭”,并非是众所周知的世俗的无常,事物从有到坏灭,成为不存在而称之为“无常”,而是从无始以来就自自然然地不存在恒常,(这)称之为“无常”。为了宣说这种含义,而有 “无常的内涵(指的是)法无我”等等的说法,蕴、界等等诸法无有自性是无常的含义,因为法无我一直以来“天然地远离”能取所取,就是空,“所以没有任何坏灭”,凡是没有坏灭,恒常空者,其就是无常的含义。

依据宣讲知晓一切有漏的相性,而有“什么是苦的含义”等等的说法。苦的含义有五种,即与乐相悖、与乐相离、非乐之境、唯以音声而尽、自性即空。“没有欢喜是苦的含义”展示了与乐相悖的含义,苦与乐相悖,不存在任何欢喜贪著的实质,与此相悖,就是苦的含义。“欢喜穷尽是苦的含义”展示了与乐相离的含义,与乐之境相离即生苦,与诸欢喜贪著相分离的含义就是苦的含义。“无有冀愿是苦的含义”展示了非乐之境的含义,有漏的一切法是生起诸种痛苦的缘由和根基,其并非是愿求欢喜之境,这就是苦的含义。“宣说苦的音声”展示的是唯以音声而尽的含义,通过“(此)之谓苦”的音声,(这)表述本身就尽于苦中,没有任何苦的实质。“诠说虚空”展示的是自性即空的含义,任何的空本身就是苦,犹如虚空,表述为空的含义本身就是苦的含义。

依据知晓一切法的相性,而有“什么是无我的含义”等等的说法。“我是绝对性地无我”,(这指的是)我有两种,为他人所分别,以及显明所取能取。这两种我没有我的实质,因此是无我。“无我的含义”指的是没有两种我,即空的含义,这要和“疏”等等配合(解释)。因为不存在实质性,所以是“疏”;因为不堪用慧眼分析,所以是“脆”;因为稍微的显现也要凭借因缘,所以是“虚”;因为不管怎样的显现都是空,所以是“空”。“空的意思就是无我”,因此,任何我和法二者空的含义本身就是无我的含义。

依据不存在寂静的傲慢,而有“什么是寂静的含义”等等的说法。“寂静不是因寂静而成寂静,寂静本身就是寂静”,寂静指的是空或者涅槃,空或者涅槃表述的含义不是通过将其自性分析为寂静的智慧而成为寂静和空,而是本质上从无始以来就寂静和空;“不寂静也不是因寂静而成寂静”,指的是诸轮回法、有为事也并非经由智慧证悟为寂静和空,从而寂静且不存在,而是从无始以来就实实在在地没有生起、寂静。为了展示“寂静”的音声的含义,而有“寂静的含义是一切相寂静”的说法,业、烦恼、所取、能取的一切相寂静、不存在,“这称之为寂静”。为了展示寂静的实质,而有“寂静指的是涅槃”的说法,弃除烦恼和蕴的涅槃就是寂静。

四法优陀那无尽解说完毕。[45]

从《无尽意菩萨所说经》及其相关诠释来看,大乘佛教对四法印的诠释与小乘经典有了一定的差异,试图不仅仅着眼于观察到的现象,而更多的是从大乘的立场出发,从不生不灭的“空”的角度来诠释,并且展示出将四法印与佛教的其他法数名相,如四无颠倒、三解脱门等配合解释的倾向,虽然这种倾向还不十分明显。

将四法印与佛教的其他法数名相配合解释的做法在其他一些大乘经论中更为明显。例如,《大宝积经·菩萨藏会》同样对四法印有简短的说明,主要着眼于佛陀宣讲四法印的目的,说这是为了弃除众生的常想、乐想、我想,以及所缘颠倒;听闻了诸行无常,则能进入毕竟无常性,听闻了诸行皆苦,则能生起无愿,听闻了诸法无我,则能修习空性的三昧和解脱门,听闻了涅槃寂静,则能熟稔无相,而不在不合适的时机现证真实。如此对法精进的菩萨能不失善法,迅速圆满一切佛法[46]。在《大宝积经·普明菩萨会》中,佛陀告诉迦叶对众生烦恼的对治时说用四无颠倒对治四颠倒,即以无常、苦、无我、涅槃寂静来对治常想、乐想、我想,以及净想[47]。

在《大乘庄严经论》中,四法印是配合三解脱门来进行讲述的,其中说到空、无相、无愿三昧的因是四法印,即诸行无常、诸行皆苦是无愿三昧因,诸法无我是空三昧因,涅槃寂静是无相三昧因[48]。