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丝绸之路新探索:考古、文献与学术史
1.4.3.1.1 (一)符应说之学术渊源
(一)符应说之学术渊源

符应图书是以祥瑞图像及相应文本为内容,它的产生与中国传统阴阳、方伎之学渊源颇深[6]。

所谓符应,简而言之,即预示或应验天命的神异物象。符应之说,应本自阴阳五行,其中邹衍是一个关键人物[7]。邹衍是战国晚期整合阴阳之学、方士之术而使之成型的核心思想家[8],事迹主要见于《史记·孟子荀卿列传》:

邹衍睹有国者益淫侈,不能尚德,若大雅整之于身,施及黎庶矣。乃深观阴阳消息而作怪迂之变,终始、大圣之篇十余万言。其语闳大不经,必先验小物,推而大之,至于无垠。先序今以上至黄帝,学者所共术,大并世盛衰,因载其禨祥度制,推而远之,至天地未生,窈冥不可考而原也。先列中国名山大川,通谷禽兽,水土所殖,物类所珍,因而推之,及海外人之所不能睹。称引天地剖判以来,五德转移,治各有宜,而符应若兹[9]。

传云邹衍“深观阴阳消息而作怪迂之变”、“禨祥度制”,这值得留意,表明祥瑞灾异说源于天文、律历、占候之术的阴阳家理论化。

与上述表述相近的还有《史记·历书》:

其后战国并争,在于强国禽敌,救急解纷而已,岂遑念斯哉!是时独有邹衍,明于五德之传,而散消息之分,以显诸侯[10]。

又《汉书·艺文志》:

五行者,五常之形气也。《书》云“初一曰五行,次二曰羞用五事”,言进用五事以顺五行也。貌、言、视、听、思心失,而五行之序乱,五星之变作,皆出于律历之数而分为一者也。其法亦起五德终始,推其极则无不至。而小数家因此以为吉凶,而行于世,浸以相乱[11]。

以上皆表明符应观出自阴阳五行说,而阴阳五行概念导源于上古时序认知,是对时空与人事关系的理解。阴阳五行观念的起源时间,虽不可考,然由河南濮阳西水坡遗址M45号墓中所发掘的蚌塑龙虎、星象图案观之,至晚在仰韶文化时期已经颇具雏形[12]。

陈槃《秦汉之间所谓“符应”论略》,对于理解符应起源很有帮助。该文末尾附有“符应说源于古代史官”表,讲到符应最重要的来源就是“邹衍书”。史官实际上是承袭古代巫觋而来的[13]。顾颉刚曾提出战国秦汉之际儒生方士化和方士儒生化的命题[14]。李零也有类似的提法,赌卜同源,药毒一家[15]。概而言之,中国传统士人大多具有复杂的知识结构,既有士大夫一面,显示其儒生性格,也有追求知识、技术与兴味的一面,甚或希求其神异功能,二者并非不能“和衷共济”,因为在他们看来,“小术”中往往蕴含着“大道”。

阴阳五行、祯祥变怪的知识—观念—信仰体系,与早期方术—博物传统颇有渊源,可视为博物之学固有基盘之一部分[16]。有些研究者认为应当区分为祥瑞、灾异和精怪,但是从博物学传统来看,《山海经》所谓“祯祥变怪”是一个集合概念,主要是指征应之物象,并未以吉凶祸福加以分类[17],犹如巫术与占卜,包含黑白两面。故《汉书·艺文志》著录一此类图书,书名即题为《祯祥变怪》。博物学实际上是一个关于外部世界图式的整体架构,其中祯祥变怪与博物学知识系统的关系有必要特别指出,博物学本包含祯祥,是博物学知识实用性的一个主要层面,而祥瑞的发现和类目的增加,其实也与博物学著作所塑造的自然观有很大的关系[18]。

符应、阴阳、占卜、谶纬,应该置于方术知识谱系中考察,方能窥探其源流同分之腠理[19]。诸学之渊源,以《后汉书·方术列传》叙之最为精要:

仲尼称《易》有君子之道四焉,曰“卜筮者尚其占”。占也者,先王所以定祸福,决嫌疑,幽赞于神明,遂知来物者也。若夫阴阳推步之学,往往见于坟记矣。然神经怪牒、玉策金绳,关扃于明灵之府、封縢于瑶坛之上者,靡得而窥也。至乃《河》、《洛》之文,龟龙之图,箕子之术,师旷之书,纬候之部,钤决之符,皆所以探抽冥赜、参验人区,时有可闻者焉。其流又有风角、遁甲、七政、元气、六日七分、逢占、日者、挺专、须臾、孤虚之术,乃望云省气,推处祥妖,时亦有以效于事也。而斯道隐远,玄奥难原,故圣人不语怪神,罕言性命。或开末而抑其端,或曲辞以章其义,所谓“民可使由之,不可使知之”。[20]

李瑞春认为,瑞应图发展到魏晋时期,两类事物由于名目繁多,才渐渐开始单独记录,瑞应图成为专门记载祥瑞事物名目与解释的图书[21]。此说可商,专门记载祥瑞的瑞应图的分化,很可能从未发生过。不仅《宋书·五行志》所征引的《瑞应图》包含五色大鸟这样的羽孽[22],敦煌本《瑞应图》也充斥“发鸣”等灾异。事实上,各种《祥瑞志》、《瑞应图》都包含了灾异和精怪,单纯记载祥瑞的《瑞应图》很可能并不存在。因此本文的讨论也涵盖“祯祥变怪”的所有层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