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丝绸之路新探索:考古、文献与学术史
1.3.5.3 三、从弓月到阿力麻里:丝绸之路变迁与西域城市兴衰
三、从弓月到阿力麻里:丝绸之路变迁与西域城市兴衰

综上可知,唐代弓月城位于今伊宁县附近的吐鲁番于孜古城,《新唐书·地理志》所载“逾车岭,至弓月城”的道路,即自今精河县沿阿恰勒河谷翻越博罗科努山,其后经吉尔格朗河谷至伊宁县,或经博尔博松河谷至麻扎乡。这也是唐代自天山北麓通往伊犁河流域的主干道。从更广阔的视角看,弓月城正是连接唐朝控制的天山东部以及西突厥腹地的枢纽,又可以通过天山间的道路连通龟兹等四镇地区,沟通起天山南北。在唐代丝路贸易繁盛之时,弓月城就成为了西域重要的商贸中心。同时,弓月城又在唐朝与西突厥、吐蕃等势力角逐中扮演着重要的角色。

然而,唐代以后弓月城逐渐销声匿迹,阿力麻里城取而代之成为伊犁河上游地区的政治经济中心。致使很多学者怀疑弓月城就是阿力麻里城。但据上述考古调查及交通道路情况看,阿力麻里城应是在今霍城县西北的柯干山麓,正当果子沟之西,与弓月城不在一地。伊犁河流域核心城市的变迁,显然是与丝绸之路的变化有着密切的联系。据志费尼《世界征服者史》记载,西辽菊儿汗时代统治这一地区的是海押立(Qayaligh,今哈萨克斯坦塔尔迪库尔干附近)的阿尔斯兰汗,此后出身于阿力麻里的哈剌鲁人斡匝儿(Ozar)征服了阿力麻里周边地区[27]。1211年斡匝儿觐见成吉思汗时,被称为阿力麻里王[28]。1219年成吉思汗西征时开通靠近阿力麻里城的果子沟道路,或许也与当时哈剌鲁人的政治中心在阿力麻里有关。然而,阿力麻里成为中亚地区的中心城市实际上正是在蒙古统治时期。自草原通向中亚的道路成为主干道,控扼新开通的果子沟道路及霍尔果斯河的阿力麻里城,刚好成为了这条丝路干道的枢纽,也一度是察合台汗的驻地。丘处机与耶律楚材等人的西行都经过阿力麻里。耶律楚材《西游记》载其“附庸城邑八九,多蒲桃梨果,播种五谷,一如中原”[29]。元代刘郁《西使记》也有类似记载。该城遗址出土的元代景德镇瓷器与龙泉窑瓷器见证了当时的繁荣。阿力麻里城同时也是西北地区的一个景教中心[30]。可以说,果子沟道路的开通与元代丝路的繁盛极大地促进了阿力麻里城的兴起[31]。伊犁河地区的核心城市从东面的弓月城向西面的阿力麻里城转移,是与进入伊犁地区主干道向西变迁密切联系的。

清代新疆有所谓“伊犁九城”,是乾隆二十六年至四十五年(1761—1780)间在伊犁河谷地修筑的九座城池,以镇抚伊犁[32]。西面有惠远城、绥定、拱宸、广仁、瞻德、塔勒奇六城,集中分布在今霍城县附近;东面有宁远、惠宁、熙春三城,分布在今伊宁市附近。这两大城市群的布局,实际上也正是与进入伊犁的交通路线对应,西六城扼守塔勒奇岭—果子沟通道,正当阿力麻里城之地;东六城控制经登努勒台出山的博尔博松沟至吉尔格朗沟一带,正当弓月城之地。乾隆二十一年(1756)兆惠平定伊犁时,就是从登努勒台进军。然而据《西域水道记》所引乾隆二十七年伊犁办事大臣阿桂疏言,当年二月登努勒台雪大难行,才改在塔勒奇岭安设军台[33]。清代通伊犁的主要道路就是塔勒奇岭山路了,亦即今果子沟之路。清代新疆的最高军政长官总统伊犁等处将军,就是驻在西六城中的惠远城,正是对着果子沟的道路。《新疆图志》载“伊犁九城,惠远最大,广衢容五轨地,极边诸夷会焉”[34],这里也成为新疆的政治、经济中心。直到清末新疆建省,削夺伊犁将军职权,东三城中的宁远城才逐渐成为伊犁的中心。今伊犁州首府伊宁市,也就是在宁远城之地。伊犁的政治、经济中心又完成了一次东移。虽然现在进入伊犁的道路依然是绕行果子沟,但铁路却是自精河向南,经博尔博松沟,自麻扎乡一带进入伊犁河谷地,正与清代登努勒台之路大致相符。

伊犁河谷地核心城市的变迁,可能是有多种因素在发生着作用,但是对于多高山险阻且自身生产能力相对有限的西域城市来说,连接欧亚大陆的贸易交通线的变迁,实际上是对城市兴衰有着更为直接的影响。弓月城与阿力麻里城代表了伊犁河谷东、西两大城市核心,从弓月到阿力麻里的变化,对于伊犁地区的古代城市发展影响甚远。果子沟道路开通后,阿力麻里获得了极大地发展,弓月城随之衰落。果子沟交通路线的延续,也直接促成了清代以惠远城为中心的格局。从弓月到阿力麻里,也是人类历史发展的伟大见证。

【注释】

[1]松田寿男《弓月に就いての考》,《东洋学报》第18卷第4号,1930年;此据松田寿男著,陈俊谋译《古代天山历史地理学研究》第四章《弓月考》,北京:中央民族学院出版社,1987年,387—427页。岑仲勉《弓月之今地及其语原》,载《西突厥史料补阙及考证》,北京:中华书局,1958年,186—193页。黄惠贤《〈唐西州高昌县上安西都护府牒稿为录上讯问曹禄山诉李绍谨两造辩辞事〉释》,唐长孺主编《敦煌吐鲁番文书初探》,武汉:武汉大学出版社,1983年,344—363页。王明哲《吐鲁番出土有关弓月城文书初析》,《西域史论丛》第1辑,乌鲁木齐:新疆人民出版社,1985年,171—181页。孟凡人《弓月城和阿力麻里城方位考》,《中国史研究》1979年第4期,129—136页。王小甫《“弓月”名义考》、《弓月部落考》,载作者著《唐、吐蕃、大食政治关系史》,北京:北京大学出版社,1992年;此据中国人民大学出版社,2009年,200—229页。

[2]《新唐书》卷三〇《地理志》,北京:中华书局,1975年,1044页。

[3]徐松著,朱玉麒整理《西域水道记(外二种)》,北京:中华书局,2005年,197页。

[4]李光庭《汉西域图考》卷三。

[5]沙畹著,冯承钧译《西突厥史料》,北京:中华书局,2004年,18页。

[6]张玉忠《伊犁河谷新发现的古城堡及相关遗迹》,《文博》1990年第2期,18—19页。

[7]努尔兰·肯加哈买提《碎叶》,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2017年,51—52页。

[8]《西域水道记》,197页。

[9]王树枏等纂修,朱玉麒等整理《新疆图志》所附“新疆全省舆地图·宁远县图、精河厅图”,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2015年。

[10]《新疆图志》卷八〇,1535—1536页。

[11]王国维《长春真人西游记校注》卷上,《王国维先生全集·初编》7,台北:大通书局,1976年,2665—2666页。

[12]松田寿男《古代天山历史地理学研究》,387—427页。岑仲勉《弓月之今地及其语原》,191页。

[13]黄文弼《新疆考古的发现——伊犁的调查》,《考古》1960年第2期,9—10页。黄文弼《元阿力麻里古城考》,《考古》1963年第10期,555—561页。2015年新疆唯吾尔自治区文物局与陕西省文物保护研究院合作,通过勘探初步确定古城遗址的位置和范围,相关报道见《失落古城阿力麻里,终于找到你》,《光明日报》2016年2月4日第5版。

[14]王国维《长春真人西游记校注》卷上,2666页。

[15]唐耕耦、陆宏基编《敦煌社会经济文献真迹释录》第1辑,北京:书目文献出版社,1986年,54—55页。

[16]黄文弼《新疆考古的发现——伊犁的调查》,8—9页。

[17]孟凡人《弓月城和阿力麻里城方位考》,291—297页。

[18]易漫白《弓月城及其位置考》,载《新疆历史论文集续集》,乌鲁木齐:新疆人民出版社,1982年,194—210页。王克之《弓月古城考》,《伊犁师范学院学报》1996年第1期,75—78页。姜付炬《弓月与伊丽——伊犁史地论札之一》,《伊犁师范学院学报》2009年第1期,32—33页。

[19]黄文弼《新疆考古的发现——伊犁的调查》,8页。

[20]王克之《弓月古城考》,《伊犁师范学院学报》1996年第1期,77页。

[21]参见孟凡人《弓月城和阿力麻里城方位考》,291—297页。

[22]《新疆图志》卷八〇,1531页。

[23]文书见唐长孺主编《吐鲁番出土文书》图版本叁,北京:文物出版社,1996年,242—247页。相关研究成果主要有黄惠贤《〈唐西州高昌县上安西都护府牒稿为录上讯问曹禄山诉李绍谨两造辩辞事〉释》,344—363页;王明哲《吐鲁番出土有关弓月城文书初析》,171—181页;刘安志《从吐鲁番出土文书看唐高宗咸亨年间的西域政局》,原载《魏晋南北朝隋唐史资料》第18辑,2001年,收入作者著《敦煌吐鲁番文书与唐代西域史研究》,商务印书馆,2011年,65—98页。

[24]《新疆图志》卷八一,1547页。

[25]庆昭蓉《重议柘厥地望——以早期探险队记录与库车出土文书为中心》,朱玉麒主编《西域文史》第6辑,北京:科学出版社,2011年,167—189页。

[26]《资治通鉴》卷二〇二,北京:中华书局,1956年,6371—6372页。

[27]志费尼著,何高济译《世界征服者史》,北京:商务印书馆,2011年,81—82页。

[28]多桑著,冯承钧译《多桑蒙古史》,北京:中华书局,1962年,63页。参巴托尔德著,张锡彤、张广达译《蒙古入侵前的突厥斯坦》,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2007年,456页。

[29]耶律楚材著,向达校注《西游录》,北京:中华书局,2000年,2页。

[30]马晓琳《元代景教人名学初探——以迁居济宁的阿力麻里景教家族为中心》,《北京大学学报》2016年第1期,134—140页。

[31]参见李文博《阿力麻里城及其兴衰原因探析》,《西域研究》2015年第2期,43—44页。

[32]魏长洪《伊犁九城的兴衰》,《新疆社会科学》1987年第1期,57—58页。

[33]《西域水道记》卷三,202页。

[34]《新疆图志》卷二九《实业二》,578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