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分布路线

和田地区烽火台和城堡修筑地点遵循“因地形，用险制塞”的原则，多选择在地势险峻，易守难攻的咽喉要道上。城堡沿河岸修建，利用河流的天险地利，一侧或者两侧甚至三侧都不筑墙，这样既利于防守，也节省修筑时间，节约了修筑成本。这些烽火台和城堡分布线路有明显规律，经过总结可分为南、中、北三线：南线，主要在昆仑山山区，修筑在各条南北向大河流沿岸；中线均分布在沙漠南缘，沿丝绸之路南道东西向排列；北线利用和田河、克里雅河贯穿塔里木盆地南北特点，沿途修筑城堡、馆驿、烽火台，连接于阗镇和安西都护府，同时沟通了丝绸之路南北两道的交通。

南线，现存烽火台、城堡都分布在从昆仑山发源，由南向北流的河流沿岸，所处位置都是山口峡谷、交通要道险要之地，其中康克尔烽火台扼守桑珠河；阿萨恰勒城堡遗址及杜瓦东、杜瓦西烽火台戍守在杜瓦河两岸；库克玛日木方城、阿其克城堡、普基城堡地处喀拉喀什河中游咽喉要地；阿希城堡、阿萨城堡位于阿希河三角台地，这些河流沿途的牧道也是古代和田、皮山通南亚及西藏的交通要道。根据文献记载“于阗—罽宾道”、“皮山—罽宾道”为其中最主要的交通道路，这两条要道沿途都有小的支线，但均殊途同归，沟通了昆仑山南北——和田与南亚及西藏的交通；同时吐蕃进入西域，最初也是走藏北高原，越于阗南山（昆仑山），直下于阗或朱俱波（今叶城）^[24]。

于阗—罽宾道，根据《新疆全省舆地图》记载，其线路为从和田市出发，沿喀拉喀什河经浪入、普萨、康西瓦至苏盖提后，向东南经康瓦克、松名下、阿不多阑干、阿吉阑干，再转南经古子布拉克、塔勒塔什至昌器利满达坂，出国界往西即达克什米尔地区，向东南则可进藏^[25]。

皮山—罽宾道，《新疆图志·道路志》有详细记载：

素盖堤卡为皮山东南门户，凡赴条拜提贸易、赴麦加朝山之缠民暨英俄游历之士，冬春通克里阳达坂，出入克里阳卡；夏秋通桑株达坂，出入桑株卡，而素盖堤则为两路总汇之区，亦南疆一大关隘也^[26]。

光绪三十四年（1908）编制的《皮山县乡土志》对该道有详细记载：一为克里阳线，清代凡赴拉达克或至印度贸易、伊斯兰教徒至麦加朝圣，冬春多经克里阳达坂。

城南九十里合什塔，三十里司马晒，二十里克里阳卡，八十里阿克受。五十里拉木笼，五十里居什肯，折东南绕西上达坂，南行下达坂约百里抵土古里克，折东南四十里波思塘，四十里阿瓦未克，折西南四十里托里苏，十里赛的拉合浑，三十里素盖堤，一百二十里过素盖堤达坂，一百二十里奇里布，六十里阿哈塔黑，折南行十五里密里克下，三十里特哇孜色立克，五十里哇普知里皆，五十里巴阳斯，折西南六十里哈拉合拉木达坂，与条拜提交接^[27]。

另一条线：经桑株达坂，出入桑株卡，夏秋多走该道。

又城东九十里木吉驿，折南行九十里桑株庄，五十里克伯孜，六十里阿卡孜，三十里桑株达坂，折西南三十里过达坂，抵塔乌孜卡，四十里而立尼则合浑，三十里瓦未克，四十里托克苏，三十里素盖提，与前路会^[28]。

另外在沟通新疆和南亚及西藏的交通中，于田—西藏道、阿里—叶城道也是非常重要的线路。

于田—西藏：从普鲁村沿河沟经过阿拉叫依、苏皮塔什、苏巴什，翻越硫磺达坂，偏西南转而东西向，经过阿其可库勒绕到乌鲁克库勒以东，再向东南绕过乌拉音库勒，越达坂，转向西南经克里雅山口进入西藏北部，向西可达阿里地区，向东绕行则可达藏北地区。这条通道是昆仑山中段进入西藏地区的主要干线^[29]。

阿里—叶城：一条大致与今新藏公路所经相同；另一条经由印占克什米尔的拉达克地区向北，翻越喀喇昆仑山口、苏盖提山口到达赛图拉与前条路线相会，或转向西北直下塔里木盆地的叶城绿洲，或向正北经桑株达坂翻越昆仑山，再东去和田或西去叶城^[30]。

中线沿途的烽火台数量不多，有扎瓦烽火台、喀尔克廷姆烽火台等，向西沿丝绸之路南道，可以和喀什地区境内的苏勒尕孜牙廷姆烽火台、阿克吞木烽火台等连接为一线，主要作用是沟通于阗与下辖的固城、吉良二镇之间的联系及于阗、疏勒两军镇之间交通。于阗镇通疏勒镇交通线应与今G315国道相去不远，依塔克拉玛干沙漠南缘东西向前行。《新唐书·地理志》载：

于阗西五十里有苇关，又西经勃野，西北渡繋（繄）馆河，六百二十里至郅支满城，一曰碛南州。又西北经苦井、黄渠，三百二十里至双渠，故羯饭馆也。又西北经半城，百六十里至演渡州，又北八十里至疏勒镇。自疏勒西南入剑末谷、青山岭、青岭、不忍岭，六百里至葱岭守捉，故羯盘陀国，开元中置守捉，安西极边之戍^[31]。

唐朝政府为了进一步加强在葱岭的军事力量，开元年间于羯盘陀（今塔什库尔干）置葱岭守捉。唐代和尚慧超在开元十五年从印度回国，路过葱岭，在其著作《往五天竺国传》中记载：“又从胡蜜国东行十五日，过播蜜川，即至葱岭镇，此即属汉，兵马见今镇押。”^[32]可见开元十五年葱岭守捉又升格为葱岭镇。根据新疆文物考古研究所近年的考古发掘，推测塔什库尔干县石头城遗址可能为葱岭守捉治所，石头城遗址呈不规则形，长、宽约400米，周长约1.5千米。现存建筑主体年代为唐代，其东部为清代蒲犁厅遗存。遗址分为外城、内城、子城三部分，空间布局上有高、中、低三层结构，具有很强的军事防御能力，对于阻止大食的东侵和吐蕃的北扰，起到了重要作用^[33]。

胡弩、固城、吉良三镇为于阗镇下的二级军镇，它们的位置根据《新唐书·地理志》记载，在于阗镇的西方或南方：

于阗西南三百八十里，有皮山城，北与姑墨接。冻凌山在于阗国西南七百里。又于阗东三百里有坎城镇，东六百里有兰城镇，南六百里有胡弩镇，西二百里有固城镇，西三百九十里有吉良镇^[34]。

和田地区南、中、北三条线路上现存的烽火台、城堡等军事设施，均为于阗镇镇防体制重要组成部分，分属坎城、兰城、胡弩、固城、吉良等军镇。根据历史文献记载，结合现存军事设施分布情况，我们发现于阗镇下辖各镇地理位置的选择，都是根据其防御区域、防御线路进行布局设置，每个镇管辖区域的重点可能就是吐蕃进攻于阗的一条重要通道，通道沿途修筑不同级别军事设施进行管控。固城镇大概在今杜瓦河与桑珠河之间，康克尔烽火台，阿萨恰勒城堡遗址及杜瓦东、杜瓦西烽火台为其下属军事设施，镇防区域重点是桑珠河、杜瓦河两条交通线；吉良镇大约在皮山县克里阳乡附近，防御重点为皮山—罽宾道中克里阳一线；胡弩镇位于于阗南六百里，为于阗镇南部屏障，正当吐蕃北上于阗通道上，位置大概在今赛图拉镇一带；沿喀拉喀什河行进的牧道即于阗—罽宾道，是吐蕃进攻于阗最便捷的一条通道，也是于阗重点布防区域。库克玛日木方城、阿其克城堡、普基城堡即为该道沿途上修筑的军镇设施，主要任务是戍守于阗—罽宾道。

坎城、兰城是于阗镇东部两座重要的二级军镇，据贾耽《四夷道里记》载：

于阗城东三百里有坎城镇，东六百里有兰城镇^[35]。

又据《新唐书·地理志》载：

又一路自沙州寿昌县西十里至阳关故城，又西至蒲昌海南岸千里。自蒲昌海南岸，西经七屯城，汉伊脩城也。又西八十里至石城镇，汉楼兰国也，亦名鄯善，在蒲昌海南三百里，康艳典为镇使以通西域者。又西二百里至新城，亦谓之弩支城，艳典所筑。又西经特勒井，渡且末河，五百里至播仙镇，故且末城也，高宗上元中更名。又西经悉利支井、祆井、勿遮水，五百里至于阗东兰城守捉。又西经移杜堡、彭怀堡、坎城守捉，三百里至于阗^[36]。

从文献记载来看，坎城、兰城两军镇是由镇戍系统中的守捉城升格而成，其最初修建年代应早于长寿元年。于阗东距坎城三百里，按图索骥，坎城位置大约在今策勒县境内，有学者认为坎城在今策勒县老达玛沟一带。在策勒县南部阿希河沿岸修筑有阿希城堡、阿萨城堡；在恰哈河沿岸修筑有阔那协海尔古城，城址位于策勒县恰哈乡政府驻地东南500米处的田地中。二普资料记载，原为一方形小城，边长200米，可见少量夹砂红陶片，城址现已辟为农田，周围不见遗存。从陶片推测城址为唐代^[37]。按于阗镇防区域分布推测，阔那协海尔古城、阿希城堡、阿萨城堡应是坎城镇下军镇设施，戍守在阿希河、恰哈河沿途古道，沿河流向西南行可接于阗—罽宾道。

2006年在策勒县达玛沟乡北沙漠废墟中发现有四件唐代汉文文书，李吟屏对其进行了考释，认为文书中的“蔺城镇”可能即《新唐书》中的“兰城镇”，《新唐书·地理志》所载“兰城镇”或“兰城守捉”，应是“蔺城镇”或“蔺城守捉”之误^[38]。朱丽双也认为汉语文书的“蔺城”对应于阗语文书的Nīña，是玄奘所记于阗东境的尼壤城，而唐书所记于阗“兰城”为“蔺城”之误。Nīña的位置有人认为在尼壤城（今尼雅遗址），也有人认为在今尼雅（即民丰）附近^[39]。

对于两位先生“文书中的蔺城可能是《新唐书·地理志》记载的兰城，兰城在民丰县城附近”的观点，笔者持怀疑态度。我们在民丰县城附近及尼雅遗址并未发现任何唐代遗迹的蛛丝马迹。“于阗城东三百里有坎城镇，东六百里有兰城镇”一文中，“东六百里”可能是指坎城镇东距兰城镇的距离，也就是说于阗镇东距离兰城是九百里。于阗东九百里即今安迪尔古城一带；又据《新唐书·地理志》载：“又西八十里至石城镇……又西二百里至新城……五百里至播仙镇，故且末城也，高宗上元中更名。又西经悉利支井、祆井、勿遮水，五百里至于阗东兰城守捉。又西经移杜堡、彭怀堡、坎城守捉，三百里至于阗。”^[40]播仙镇在今且末县附近，且末县至安迪尔古城一带直线距离大约170公里，实际交通路线因地貌、水源等因素的影响，肯定大于直线距离。《新唐书·地理志》记载播仙镇至兰城守捉距离为500里（约220公里），古今线路改变，可能略有差别，但经于阗至兰城、播仙至兰城东西双向推测，兰城大致位置均指向安迪尔古城一带。

安迪尔古城遗址内遗存丰富，根据相关研究，此处在东汉时期为鄯善国下莎阇州^[41]。在唐初，此地荒芜，没有人烟，据《大唐西域记》载：

媲摩川东入沙碛，行二百余里，至尼壤城，周三四里，在大泽中。泽地热湿，难以履涉。芦草荒茂，无复途径。唯趣城路，仅得通行，故往来者莫不由此城焉。而瞿萨旦那以为东境之关防也。……行四百余里，至睹货逻故国。国久空旷，城皆荒芜^[42]。

玄奘于贞观十九年经丝绸之路南道返回长安，路过尼壤、睹货逻故国大概是贞观十八年，此时尼壤为于阗国东界，而睹货逻故国也就是今安迪尔古城一带荒芜。1901年斯坦因在安迪尔古城遗址中的道孜勒克古城内庙宇墙壁上，发现有贞元七年的题记；同时发现安迪尔古城中建筑所用的梁木都是人工种植的沙枣树，而不是自然生长的胡杨，推测城堡建立时，附近有百姓已经居住了很多年^[43]。也就是说在玄奘返回长安半个世纪后，睹货罗故地再次“复活”。644年瞿萨旦那为于阗东境之关防，《新唐书·地理志》记载兰城守捉为于阗东界屏障，前文已述作为镇戍的兰城守捉可能为长寿元年（692）前设置，所以推测贞观十八年至长寿元年间于阗镇的东界管辖范围在扩大，因政治、军事因素影响，作为于阗东界的兰城守捉周边迁徙来大量移民在此屯守。长寿元年后兰城由守捉升格为军镇，与坎城、胡弩、固城、吉良等并列为于阗镇下二级军镇。短短几十年，由荒无人烟不毛之地——兰城守捉——兰城镇，级别的不断急剧变化，凸显出它的战略防御地位的重要，反映了此时吐蕃和安西四镇的关系，同时也表明唐王朝为应付吐蕃的进攻，镇防体制在根据西域地区的军事形势，不断做出调整变化。

安迪尔古城遗址中有众多唐代军事设施遗址，由于未进行考古发掘，具体哪座古城为兰城镇治所，尚不能确定。兰城镇是于阗镇东界的屏障，作为丝路南道东段防线的大本营，与播仙镇、石城镇之间有密切的联系。从考古调查，丝路南道烽火台从若羌县东部的墩里克烽火台开始，东西向一直延伸修筑到了安迪尔古城一带而结束，主要任务是防御从吐谷浑道进入西域地区的吐蕃军队。根据防御区域推测，布滚鲁克烽火台、坚达铁日木烽火台、托格拉克古城、下塔提让烽火台、苏伯斯坎烽火台、库如克托海烽火台等为播仙镇下军镇设施；而若羌县乞尔其都克遗址可能为石城镇治所，米兰戍堡（图15）、若羌河口遗址、墩里克烽火台（图16）、墩里克南烽火台、米兰东北烽火台、米兰西南烽火台、吾塔木烽火台等为其下军镇设施。

图15　米兰戍堡

图16　墩里克烽火台

据S.367号《沙州伊州地志》、P.5034号《沙州图经》对石城镇交通线路记载，发现石城镇下军镇设施正好都扼守在这些交通道路的咽喉要地^[44]。

六所道路：

一道南路，□□□□□城一百八十里，从屯城取碛路，由西关向沙州一千四百里，总有泉七所，更无水草。其镇去沙州一千五百八十里。

一道南路，以镇东去沙州一千五百里，其路由古阳关向沙州，多缘险隘，泉有八所，皆有草，道险不等夜行，春秋二时雪涤，道闭不通。

一道从镇西去新城二百四十里，从新城西出取傍河路向播仙镇六百一十里。从石城至播仙八百五十里，有水草。从新城西南向蒲桃城二百四十里，中间三处有水草，每所相去七十里。从蒲桃城西北去播仙镇四百余里，并碛，路不通。

一道南去山八十里，已南山险，即是吐谷浑及吐蕃境。

一道北去焉耆一千六百里，有水草，路当蒲昌海。

一道东南去萨毗城四百八十里。

北线，主要是连接于阗镇和安西都护府的交通，根据文献记载有两条道路，一路为库车至于阗，大致路线由库车至沙雅，过塔里木河后沿克里雅河而至于阗。慧超《往天竺五国传》“安西南去于阗国二千里”，就是对此道简略记载。由于地处沙漠，今已淹没不存。近日笔者在沙雅县调查时，在塔里木河南岸发现一条南北向唐代烽燧线路，表明唐代时该道仍可以通行，龟兹镇在此设置一道警烽，举烽报警，稽查行旅，防御南下敌人；另一路为阿克苏至于阗，主要是沿和田河行进，《汉书·西域传》载“姑墨国……南至于阗马行十五日”^[45]；《魏书·西域传》载龟兹“南去于阗一千四百里”^[46]；《新唐书·地理志》据贾耽《边州四夷道里记》所提供的资料，对姑墨即拨换城穿越大漠至于阗的路线作了详细的介绍：“自拨换南而东，经昆岗，渡赤河，又西南经神山、睢阳、咸泊，又南经疏树，九百三十里至于阗镇城。”^[47]北宋乐史编撰的《太平寰宇记》中，则作“又从拔换正南渡思浑河，又东南经昆岗、三乂等守戍，一十五日程至于阗大城，约千余里”^[48]。可见在汉唐时期，这是连接塔里木盆地南北交通的一条主线。麻扎塔格戍堡和烽火台即为沿途修筑军事设施的残留。在麻扎塔格出土有Hedin 24号文书，为汉语于阗语双语文书。

　　　　　　　　　　　　　　（前缺）

1　　　　]□□乘驼人桑宜本口报称：闻神山堡□

2　　　　]□三铺人并驼三头，今日卯时□，濡马屈萨

3　　　　]得消息，便即走报来者。准状各牒所

4　　　　（由者），]人畜一切尽收入坎城防备，如有漏失，

5　　　　]罪科所由者，故牒。

6　　　　贞元十四年闰四月四日辰时，典史怀□牒。

7　　　　　　　　判官简王府長史富惟谨[

8　　　　节度副使都督王[（尉遲曜）

荣新江先生对照《新唐书》等历史文献，对该文书进行校录考证，推测麻扎塔格即为唐代神山堡，属于坎城镇下军镇设施。唐王朝在神山堡设有馆驿，德国印度艺术博物馆藏《唐于阗诸馆人马给粮历》（MIK III 7587）记有“神山已北有草泽馆、欣衡馆、连衡馆、谋常馆四馆”，证明了唐朝沿和田河设有驿道，而坎城镇下神山堡正是扼守这条道路的最重要堡垒^[49]。