独辟蹊径:无人区最能出成果
“我小时候经常跑印刷厂,看到排版工人走来走去,瞪大眼睛寻找一个又一个铅字,再弯腰躬背地拼成一个个版面,心里特别佩服,因为一本本书,就是这样从铅字变出来的。大概是七八年前,我到《人民日报》海外版编辑部有事,偶然到了他们的排版部门,忽然发现已经不见了捧着铅字盒的工人,只见一台台电脑前,编辑人员轻轻敲打着键盘,将稿子输出来,再交给排版的人剪剪裁裁,就变成了整个版面的大样。此时我想起以前的排版工人,那种辛苦,那种充满铅味的污染空间,如今一去不复返了。”这是一位传媒工作者对今昔印刷业的感受,这想必是绝大多数中国人的深切体会。今天,人们都知道实现这一印刷业革命的功臣,就是王选院士。
少年时的王选就读于上海南洋模范学校,当时发生在身边的学生爱国运动成为他接触进步思想的开端。1949年5月27日,上海解放。王选目睹解放军进城的一幕:“解放军就睡在地上,没有进老百姓的家里,站岗的解放军威风凛凛的。尽管当时我才12岁,还不太懂事,对共产党、解放军还没有更多的认识,但还是有一种高兴的心情和喜悦的感觉。”在这样的环境下,王选很快接受进步思想。在分别加入中国共产党和新民主主义青年团的哥哥和姐姐的影响下,1951年,刚满14岁的王选成为班里第一名团员——这是王选在追求进步人生路上迈出的第一步。
进入北京大学数学力学系就读后不久,王选被选为团支部书记,后来又担任系分团委副书记。北大是新文化运动的中心和五四运动的发祥地,也是中国共产党最早的活动根据地之一。校园中涌动的爱国、进步、民主、科学的氛围和精神深深感染着王选,他在追求理想和进步的道路上自由地徜徉、求索。“大量的学生工作和社会活动占据了他很多精力,可王选乐此不疲,他把追求政治进步和学业有成放在同等重要的地位,认为这样才能对社会、对国家作出更多贡献。”
功成名就的王选,在谈及一生中的几次重要抉择时说:“1961年,我做出了一生中最重要的一次选择,从硬件转向软件,但不放弃硬件,而是从事软、硬件相结合的研究,以探讨软件对未来计算机体系结构的影响。”这一选择是睿智的选择,跨领域研究无疑是取得新成果的重要因素,在已经建立起来的学科之间的无人空白区里去耕耘,最能取得丰硕成果。
早在19岁大二分专业时,作为北大数学力学系学生的王选便有了独辟蹊径的潜意识,他撇开纯数学专业及力学专业不选,而死心眼地拣人家认为“跟计算机打交道没有意义,很枯燥,没有高深学问”的、刚刚兴起的计算数学专业。这门专业,当时北大连教材都还缺乏,可称得上冷清而荒凉。
“计算机,今天是这么好的一个事业,我正好赶上了,这是我一生中的幸运。尽管当时计算数学才刚刚起步,远不如其他学科‘兵强马壮’和引人注目。”的确,新兴的学科往往代表着未来,越不成熟,留给人们的创造空间就越广阔。出生在上海一个知识分子家庭里的王选,在战火纷飞的学习气氛中以优异的成绩读完了小学。1954年在上海南洋模范中学毕业后,考进北京大学数学力学系,成为莘莘学子中的佼佼者。他幼年便直接感受到中国由于科技落后而受人欺凌的惨痛现实,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后,决心用科技振兴自己的国家和民族,这也是那一代知识分子的共同志向。让他欣慰的是,选择专业上,把自己与祖国最需要的事业的发展方向结合在一块儿,成就了自己一条正确的道路。
1958年7月,一脚踏进“冷门”的王选大学毕业后,在北大开始了长达22年的助教生涯。当时北大正研制一台中型电子计算机——红旗机,王选作为主要设计人员参加了这个项目。这段时间,他先后借阅了百余篇国外文献原文,对世界计算机发展的状况了然于心。为此,王选养成了一个习惯,确立一个科研项目之前,一定要大量查阅最新文献,寻找科技发展最前沿的需求,发现已有技术的不足。
王选曾为锻炼自己的英语听力,常常半夜听英国的BBC,每天半小时,坚持了近三年。没想到当时收听英文广播被视为“收听敌台”,被揭发出来了。在“文革”中吃尽了大苦头,病中的他多次被揪出来参加学习班。“尽管收听国外电台让我大吃苦头,但也让我受益匪浅,大大提高了我的英语听力,为日后查阅国外文献及从事计算机技术的研究提供了语言基础。”
“令我不解的是,为什么看到国外有好的材料、好的设计,我们却只能停留在欣赏的地步,不能有自己的思想、自己的创新呢?”后来,王选发现自己不懂得应用——不了解计算机的应用,不了解程序设计。于是,他在有了几年硬件研究的基础上,投身到程序设计、程序自动化这样一些软件研究方面。“做软件与硬件结合的项目,使我豁然开朗,上升到一个新的境界。”
寒来暑往,他把行李搬到实验室,晚上睡在办公桌上,天亮之后铺盖一卷,接着画图。有时连续工作20小时,调试最紧张的时候通宵达旦干了40个小时。1960年夏天,他出差到内蒙古大学时,趴在车厢里的小桌子上睡着了,这是整整一年的时间里王选睡的第一个好觉。那是段不知疲倦的日子,伴随着日夜难以忍受的饥饿,那年冬天,他的晚饭只有三碗稀粥、一小盘黄酱,然后便是一个通宵的工作。
他垮下来了。“结节性动脉周围炎”使得他低烧不退、胸闷憋气,连呼吸都困难,病倒了的王选无奈需长期卧床。然而,他却一分钟也没有舍弃自己的事业,在那些病痛与心痛接踵而至的日子里,在病床旁的小桌子上,他完成了ALGOL60编译系统及双重纠错码……他找到了创造的源泉。尽管“红旗机”最终未能投入正式使用,但这足以显示出王选非凡的才华和忘我的拼搏精神。
王选身上的光环太耀眼了,几乎遮没了他身边的一位坚强而出色的女性。也就在他那次同命运搏击中,他结识了人生中的伴侣与事业上的知己——北大青年女教师陈堃銶。1967年2月1日,而立之年的王选与她在北大一间不足10平方米的小屋举行了简朴的婚礼。作为新娘,陈堃銶每天在椅子上铺一床棉被,让棉被搭在椅背上,然后把重病中的王选安置在椅子上面,王选就靠在椅背上面对阳光喘息。新娘甚至不知道这个生命能坚持多久,只知道应该爱惜这个生命,非常爱惜这个生命,这算不算爱情?他们从最佳的科研搭档到相知相爱相结合,一同走向了坎坷相伴而又不失辉煌的风雨人生。几十年来,两人患难与共、相濡以沫。
“没有她,我的成功是难以想象的。”相同的领域、共同的志趣与追求,使他们并肩战斗在北大“748工程”研制组,走过人生大部分青春年华。为了“748”,几乎与王选一样执着工作的她,差点把命给搭上了。那一年,几乎判了“死刑”的她是那样的坚强、坦然与乐观。手术后,医生开玩笑说,她体质太弱,连癌细胞都没有力气扩散。休息一年后,她又继续工作一直至今。在自身繁重的教学工作之余,她担负着中国传统女性在家庭所扮演的“主妇”角色,操持着一日三餐、油盐酱醋。她常常为王选太忙、缺少休息而心疼。今天,作为博士生导师的陈堃銶也是我国计算机软件的先驱者之一 ,在事业上的贡献也是有目共睹的。王选曾是号称够“研究水平”的京剧迷,但为了科研跟京剧绝缘多年。两人都很喜爱小孩,但他们放弃了做父母的快乐。朋友送给酷爱音乐的夫妻俩一套进口贝多芬交响乐唱片,但他俩却无暇去购买唱机。
综观王选院士的科研之路,其起点可用“逆风起飞”来概括。王选在其回忆录《艰难的起步》中写道:“‘文化大革命’初期,有大字报批评我‘喜欢一鸣惊人’。现在看来,‘喜欢一鸣惊人’‘喜欢标新立异’‘要么不干,要干就要干第一流的’这种雄心壮志都不坏,关键在于还要有严谨细致、脚踏实地和锲而不舍的实干精神。”正是由于这种冷峻、独特、力排众议的科研精神,王选不仅敏锐地选学具有潜在前景的计算数学这一分支学科,而且选择了当时计算机界并不看好的激光照排。历史将中国实现印刷技术突变的机会,馈赠给了先知先觉者王选。于是,有了被誉为“汉字印刷术的第二次发明”的激光照排系统。正像他很喜欢的另一句名言:“我放弃了常人的许多乐趣,我也得到了常人所得不到的乐趣。”

1999年,方正直接制版系统研制成功,正式投入生产使用
成名后,王选的本色仍是学者、科学家,没有企业家或“大款”气派。他担任方正集团最高领导时,办公室拒绝豪华装修,就连自己的家也只有67平方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