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鸣惊人：“领跑人”原本是个“局外人”

2002年2月1日上午，掌声在北京人民大会堂起伏。两院院士王选迈着庄重的步伐，走到时任中共中央总书记、国家主席江泽民面前，接受了他亲手颁发的国家最高科学技术奖。

国产计算机激光汉字照排系统创始人王选

当今国人几乎都受惠于王选。我们读书、看报、浏览杂志，那上面的文字、图片都是通过他发明的激光照排系统印上去的。五光十色的印刷品使人目不暇接，在国际互联网上，我们还可以看到中文的各种消息和资料。于是，中国人乘坐着汉字的快车和世界各国人民一道进入了信息时代。

纸和笔没有发明之前，中国人把字刻在骨头和龟板上；后来有了笔就写在竹简和木简上；四大发明中的纸出现以后，人们在纸上写字。但手写仍不能使文字大规模复制和传播，于是中国人为世界贡献了印刷术。虽然印刷业发展历经雕版印刷、活字印刷与铅字印刷时代，但直至20世纪80年代，中国大多数印刷厂采用的铅字印刷技术，与1000多年前的活字印刷没有本质的区别。殊不知，早在70年代人类已经走到了信息时代的大门口，于是印刷技术革命性的飞跃到来了。王选，就是这场革命的先行者，他成功研制了汉字激光照排系统，并闯出了一条产、学、研紧密结合的市场化道路，成为照排技术的“领跑人”。谁又会知晓，在信息革命前夜，这位“领跑人”却纯粹是个“局外人”。

1974年8月，经中央批准，国家计委确立了“汉字信息处理系统工程”研究项目，并命名为“748工程”。这是一个大型科研项目，下设3个子项目，分别是汉字通信、汉字情报检索和汉字精密照排。此时，承担汉字精密照排项目研究的有五个单位，没有北京大学，当然也没有北大的王选。

汉字精密照排究竟应该选择什么样的研究目标，采用什么样的技术路线呢？五个研究单位各有各的看法，有的选择二代机，有的选择三代机。1975年盛夏的一天，38岁、病休在家的王选无意中从妻子嘴里听到了“748工程”这个字眼，听到了这个工程中包括的“汉字精密照排”项目。当时，高校和科研院所流行的是写论文、评职称与出国进修，仿佛冥冥之中自有定数，王选一下子就认定了“我就要搞这个”。由此，他开始走上了创造辉煌人生的道路。

机遇，只偏爱有准备的头脑。调动自己多领域的知识储备和良好的外语基础，王选广泛研究，分析了激光照排在国际国内的发展趋势，大胆提出跳过目前正在攻关的第二代、第三代照排机，直接研制当时尚无样品的第四代激光照排系统的想法。“可惜当时我是一个无名小卒，别人根本不相信，专家们觉得这难以理解。”对于这个过于超前的大胆设想，许多人不相信、不理解，不客气地说他“梦想一步登天”；刻薄的人干脆斥之为“玩弄骗人的数学游戏”，甚至说这是王选的数学“畅想曲”。

他的方案在论证会上，因被认为是“数学游戏”而被淘汰了。当时，王选在会上，身体虚弱得连说话的力气都不够，方案是已成为他妻子的陈堃銶代为介绍的。回家后，王夫人开玩笑说道：“咱们还是算了吧。”王选却认真地回答：“干！不到长城非好汉。”我们今天可以用各种赞美的词句来褒奖科技创新，而在王选 30来岁最富有创造力的时代，他的思想火花引燃的是“革命大批判”的烈火。有人给他贴“大字报”，批判他“梦想一鸣惊人”。喜欢一鸣惊人，在那个时代可是资产阶级个人主义的典型表现。

就是因为“嘴上没毛”，就受到如此冷落。可王选“无法无天”，不信这个邪，硬是从1975年干到1993年。有句名言说：“一个人献身学术的话，他就没有权力再过普通人的生活。”王选很欣赏这句话，好像说的就是他自己。为了科研，他忘了寒暑假是什么滋味，忘了春节应该休息，忘了自己是个曾严重到连酱油瓶子都打不开的病人，全身心地投入了计算机激光汉字编辑出版系统的研制。十八年苦熬，“没有任何节假日，没有礼拜天，没有元旦，也没有春节。年初一都是一天三段在那儿工作：上午、下午、晚上”。终于，他攻下了汉字激光照排的世界性难题，将IBM等国际大公司赶出了这个竞赛跑道。

“那时候我就看到这个项目将给印刷业带来一场革命，这场革命发展下去出现的将是出版形式和出版内容的更深远的革命。它将会影响人类的知识表达和知识利用的方式，将影响下一代的教育。”一个科学家的远见卓识，所昭示的是一个时代的来临。多少次，他在头脑中勾画着美好的前景：用自己的智慧和双手，让计算机技术与中国出版印刷业联姻，插上再次腾飞的翅膀。

汉字的常用字在3000字以上，印刷用字体、字号又多，每种字体起码需要7000多字，这样印刷用汉字字头数高达100万以上，汉字点阵对应的总储量将达200亿位！然而，当时科研条件十分简陋：国产计算机内存是磁心存储器，最大容量为64kB；没有硬盘，只有一个512kB的磁鼓和一条磁带。要想实现庞大的汉字字形信息的存储和输出，在许多人看来是天方夜谭！

“我选择激光照排这个项目，采用了与众不同的技术途径，原因是我有数学方面的基础，又有软件和硬件方面的实践，同时我又比较精通英语。”王选凭借自己渊博的学识及对国外技术发展的充分了解，想到了信息压缩。那些日子，废寝忘食的王选，满脑子的汉字横竖弯钩，着了魔似地盯住所有视野里的汉字，连做梦也尽是笔画，终于想出了用数学方法计算汉字轮廓曲率的“高招”。经过八个月呕心沥血的奋斗，他就像一位魔术师一样，让庞大的汉字字模减少到原来的五百分之一，扫清了研制汉字精密照排系统的最大障碍。不久，他又发明了汉字字形信息高速还原技术、不失真的文字变倍技术。

王选夫妇在计算机房工作

“那期间，我花大量的时间到距北大十几公里的中国科技情报研究所查阅文献资料，那些资料基本上我都是第一读者，从来没有人借阅过。从那些资料中，我看到了二、三代照排机的危机，中国无论研究哪一代机型都是落后的、过时的，从中我也看到了数字式储存和数字式输出的广阔前景。”那些外国资料，使王选的眼光具有了穿透力，于是他盯上了第四代激光照排系统。跳过前三代机，直接向国外最先进的第四代激光照排机发起冲击。这四代机的发展在国外用了整整40年，而王选则想把40年历史压缩进他的照排机蓝图里。

以后的日子里，他没有星期天，没有节假日，往往春节假期的第一天吃了方便面就又进了实验室。“我去情报所看资料的时候，车费单位不好报销，因为当时的我正在病休吃劳保，劳保工资只有40元钱，所以坐公交车到情报所就少坐一站，少坐一站就能省5分钱。复印资料也不好报销，能抄的就尽量手抄，实在抄不了的才复印，这样可以最大限度地节省复印费。”此时，对这位当代优秀的发明家而言，时间是廉价的，因为其生活的贫困已到了节省5分钱都非常有意义的地步。知识的富有与物质的贫困，成了那时中国知识分子最大的悲哀。40元钱的劳保工资他拿了10多年，习惯了夜以继日的清贫，习惯了在计算机的嗒嗒声中物我两忘，然而他却用自己毕生的光华照亮了一个时代。

历经无数个日日夜夜的艰辛研发，他的努力终究修炼成正果，在白热化的国际竞争中脱颖而出。1979年7月27日，精密汉字照排系统的第一台样机调试完毕。大家围在样机旁，紧张地注视着它的动作，机房里只有敲击计算机键盘发出的嗒嗒声。转眼之间，从激光照排机上输出了八开报纸的一张胶片，王选怀着兴奋紧张的心情接下这张可以直接印刷的胶片，各种精美的字形、字体、花边、图案美不胜收。1980年，支持这套系统的电脑软件，包括具有编辑、校对功能的软件也先后研制成功，并排印出第一本样书《伍豪之剑》；1981年7月，中国第一台计算机——激光汉字排版系统原理性样机通过国家部级鉴定；1985年，这项发明被列为年度中国十大科技成就之一；1987年5月22日，《经济日报》出版了世界上第一张完全采用计算机屏幕组版、整版激光输出的中文报纸，率先甩开了古老、落后的铅字作业；同年10月，王选教授荣获中国首届毕昇奖和森泽信夫印刷奖，所发明的照排系统获国家科技进步一等奖……

数字化，启动了出版业走向现代化的马达，中国传统出版印刷行业真正得以“一步登天”，告别了“铅与火”，迎来了“光与电”。是王选用他孱弱的身躯，推动了中国印刷技术的变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