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墙里开花墙外香”的尴尬
85岁的屠呦呦,成为中国科学界第一个获得诺贝尔奖的本土科学家。这本是一件值得举国欢庆的重大事件,毕竟中国人的 “诺贝尔奖情结”太深太久,好不容易等到了开启中国科学新时代的那一时刻,却又仿佛给中国人上了一堂严肃的课,让本来想沸腾一下的心,顿时有一种如鲠在喉的窘境:因为屠呦呦一无博士学位、二无留洋背景、三无院士头衔,被称为“三无科学家”。在推崇博士学位、留洋背景和院士头衔的中国,这样的人通常不会被列入顶级科学家的行列,更不会被看作代表中国科学发展方向的领军人物。然而,她却成了全世界科学家的榜样、中国科学界获得诺贝尔奖的第一人,这给了中国的评奖机构、管理部门和学术委员会以重重一击!
“三无科学家”获得国外授予的学术最高奖,这表明无论是拉斯克奖,还是诺贝尔奖,都不看重学者的“身份”和头衔,而是看真实的学术贡献,这和我国近年来的学术界在课题评审、项目设立时,特别看重申请者的身份,院士、长江学者等拥有一定学术特权,是很不相同的。其实,屠呦呦曾多次参评院士,但都没有成功,具体理由不清楚,但知情者透露有两方面原因。一是青蒿素的成果界定不明,不少人认为是集体成果,尽管她在这一成果中扮演了三个“第一”的角色:当年是她最先把青蒿素带到代号为“523”的疟疾防治药物研究项目;是她最先提取出有100%抑制力的青蒿素;也是她做了第一个临床试验。二是屠呦呦的同事评价她,“比较直率,讲真话”,她实话实说、口无遮拦的个性与这个正统的圈子文化不般配,这种“性格”在院士评审中显然是不受欢迎的。
屠呦呦是注定不会合群的。这个登不上中国科学领域大雅之堂的女人,她有能力改变人类生存的机体抗争力量,但她无法改变圈子化了的傲慢与偏见。她是孤独的,自20世纪70年代初提出用乙醚提取青蒿后,在长达40年时间里,只有1977年署名“青蒿素结构研究协作组”的一篇论文、2009年的一本专著,在中国的医学界保持着一份存在感。直到2011年,这个很特别的中国名字,被拉斯克奖砸中。诺奖奖给一直默默做事的屠呦呦,也告诉我国学术界,学术不是说出来的,而是要踏踏实实做出来的。
说到诺贝尔奖,这是中国人的软肋。人们始终憧憬每年诺贝尔颁奖典礼上能够出现中国人的身影。但有人说,宁可不要这个诺奖,也不要屠呦呦一个人独享。这个看上去正义感很强的呼声,可能符合中国特定环境下的某种思维,但看来并不符合诺贝尔奖的评判标准。诺奖是不按某些中国人所认同的“程序正确”来办事的,也不是按照地位高低、论资排辈来分果实的。在诺奖评委会看来,屠呦呦作为青蒿素发现过程中起了关键作用的“发现者”,人类有必要记住她的名字,记住她的贡献。

屠呦呦领受诺贝尔奖
屠呦呦获奖,既植根于中国学术研究的既有土壤,其“三无”身份和科研经历,又恰恰能映照出这片土壤的某些贫瘠之处。当下,科研项目申请程序过于复杂烦琐、评估考核过于烦繁,在考评机制上过分看重论文数量,包括院士评选亦难逃这些窠臼。教育学者熊丙奇说,拉斯克奖和诺贝尔奖为何就能把成果归为屠呦呦呢?这与国际学术界的学术规则有关,在团队和个体之间,团队的整体贡献很重要,但并不能否认个体,个体的学术贡献如果在团队取得的成果中起重要的启发性、决定性作用,应该把主要成果记给个体,而不是由团队平分成果。成果人人有份,并不能保护原创积极性。在拉斯克奖和诺贝尔奖颁奖者看来,屠呦呦的贡献是最关键的,因此可以把奖颁发给她个人。诺委会在新闻发布会上表示,“屠呦呦获诺奖并非是对中药的奖励,而是为了表彰她在受到中药的启发下对一种药物的寻找过程”。而我国在评价学术贡献时,并没有处理好团队和个体的关系,以往十分强调团队贡献,而忽视个体。近年来,一些领导不管是不是课题组的实际负责人,都动不动成为成果的第一作者,把团队的贡献作为个体的成果,并没有真正重视第一作者的原创贡献。屠呦呦取得的成果属于几十年前,对其成果的评价奉行的是团队原则,即使有关学术机构意识到屠呦呦的学术贡献最大,也不愿意按照学术规则去界定,担心触碰了既得利益。“从屠呦呦获得诺贝尔奖,我们应该反思学术评价体系,在学术评价中,要对个体在团队中的贡献实行学术同行评价。这样,个体的原创价值和集体的贡献,都会得到客观评价,从而激励个体在追求学术理想的同时,与团队进行紧密合作。更重要的是,评价针对的是个体真实的学术能力与学术贡献,不是看其身份和头衔。谁有能力,就把学术研究给谁做;谁取得的贡献大,谁就获得更大的肯定。”当然,科学研究不是“记工分式”的简单劳动,而是一项科学共同体共同的事业。
屠呦呦本人表现得比较淡定,表示获奖并不那么意外,这是中国全体科学家的荣誉。屠呦呦也让人看到,无论是诺贝尔奖还是SCI论文,或是《科学》《自然》等国际刊物,都只是一种评价手段。最重要的还是做好自己。坚持学术方向、坚定学术追求、坚守学术信仰,没必要妄自菲薄,更没必要被人牵着鼻子走。有些人还在怀疑“诺贝尔奖有没有照顾中国人”,这种缺乏信心的表现已经不合时宜——科学大奖不会照顾任何人,只要有了足够的资格,自然就会被关注到。
不能否认,越来越多的中国科学家正在抵达科研前沿。但是,科研领域也有浮躁之风在萌生。一些人片面注重论文数量,不重质量;关注利益交换,缺乏奉献精神;热衷沽名钓誉,不重求实创新;甚至,一些所谓专家学者剽窃成风,弄虚作假……这当中固然有科研体制的问题,但人的因素同样突出。科学的通途有很多走法,无论头衔和身份,无论领域和方法,“科学家”才是唯一、纯粹的标签。有人描述得很形象:真正钟情于科学的人出发点并非想去拿奖,也许一辈子不会有惊艳的成果,有人可能用毕生精力,也只是在科学的某个关口书写了四个大字“此路不通”。没有对科学的热忱,没有对真理的执着,注定难以产生世界级的科学大家。
从幕后走到舞台中央,屠呦呦平静地说,“总结这么多年来的工作,我觉得科学要实事求是,不是为了争名争利”。屠呦呦当年发现青蒿素,并不是冲着获得诺奖而去的,而是为解决现实的医学难题。盯着功利的获奖目标去搞科研,只会与奖励渐行渐远。踏踏实实做研究的屠呦呦获得诺奖,会给中国科学界、学术界带来更多的信心。只要能进一步完善科研评价制度,让更多科学家能安心投入科研,在国家加大科研投入的背景下,我国科学家就会获得世界级的科研成果,也就会有更多问鼎诺奖的可能。
屠呦呦的成功,是深深扎根于中国大地的成果。她长期收集整理大量的历代医籍、本草、地方药志的单方、验方,走访中医研究领域的众多前辈专家,进行反复实验研究,组织鼠疟筛选,夜以继日埋头实验室,反复进行抗疟实验研究,历经千辛万苦,最终研制出了青蒿素和双氢青蒿素。这是中西药结合研究的杰出案例,是中国医学“引进来、走出去”的经典案例。
屠呦呦喜获诺奖还重新激活了中医药是非的争议。近百年来,西医东渐,占据国内医学的主流地位,与之相对应的是中医边缘化。诺奖论功行赏,反对中医的人自然不愿给获奖成果贴上中医的标签,而力挺中医的人则认为当之无愧。其实,屠呦呦的获奖提醒我们,中医和西医不是对手,需要的是联手,共同为呵护人类健康作出中国人独特的贡献,为医改这个世界级难题提供中国式解决办法。中医药界需要打通封闭的围墙,敞开胸怀接纳日新月异的现代科技,让古老的中医药再立新功。
屠呦呦获诺奖的伟大之处不仅在于获奖,而且在于她获得诺奖之前几十年的沉默。她无论在获得拉斯克奖之前还是之后,都遭遇了种种争议和非议,但不做回应、不说废话,只管干好自己的工作,几十年如一日。屠呦呦获得诺奖,既为她坚守了几十年的沉默做了一个注脚,也体现了她自身的价值,更回应了各种争议。众所周知,无论屠呦呦获得拉斯克奖还是诺贝尔奖,都不是屠呦呦个人能够主宰的事情。屠呦呦个人能够主宰的,唯有搞好科研、搞出成效、得到世界认可。
屠呦呦获诺奖,空前不该绝后。她获奖,给中国科学界带来的绝不应只是一座奖杯,更为中国的科学研究和科研评价机制提供了指引和反思空间。透过这面多棱镜反求诸己,也能更好地推动我国科技事业固强补漏。中国还有多少科研成果与屠呦呦相近的科学家?继屠呦呦之后,还有多少中国人有望登上诺奖领奖台?总言之,以当下中国科学界拥有的资金和人才优势,如果尊重科学家的创造力,保持学术自由与独立,健全学术规范,并有一套完备的激励机制,中国科学界的前景将不可限量。
无论围绕着屠呦呦的疑问有多大,有一点是可以肯定的:作为首位获得诺贝尔科学奖项的本土中国人,她标志着一个石破天惊的开始,和一个无限可能的未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