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大国功勋
1.10.2.3 “国产土专家一号”的忠孝两全
“国产土专家一号”的忠孝两全

2015年1月9日,北京人民大会堂。国家最高科学技术奖励大会在这里隆重举行。国家主席习近平站在颁奖台上,他侧身对着观众席,望着台侧,微笑着,等待着。

台下一片静默无声,人们也在等待着。一位白发老人坐在轮椅上从侧幕旁出现。这位88岁的老人,过去数十年曾长时间隐身在幕后,沉静而执着地默默工作,为中国人民保驾护航。这一刻,老人终于来到台前聚光灯下。这一刻,台下掌声雷动。

这位老人,就是2014年度国家最高科学技术奖的唯一获得者——于敏,我国著名核物理学家、我国核武器研究和国防高技术发展的杰出领军人物之一。轮椅徐行。此刻,会场一下子安静下来,聚焦在老人身上的,是无数与会科技工作者充满崇敬的注目礼。两秒、三秒,却让人仿佛觉得时间凝固了两刻钟、三刻钟。突然,雷鸣般的掌声再度响起。掌声,如春潮,在会场上空涌动。

与往年科学技术奖励大会上国家最高科学技术奖获得者致辞不同,于敏没有做获奖答词。早在知晓自己获奖的那一刻,老人就对身边的人说,他不做获奖答词。因为他始终认为,我国氢弹等核武器事业的成就,不是一个人能完成的。“这些成就是大家的,我只能是代表大家来拿奖。”于敏坚持着。甚至,最初他都不同意自己报名评奖,说要把机会留给更年轻的人。

此时,坐在天津家中收看电视节目的于敏堂弟于确心情激动。“我和于敏是堂兄弟,他比我大26岁,但我们一家都是于敏寄钱供养的。”于确说,他祖父育有两男三女,大女儿和二女儿因病早亡。长子于振宵即于敏的父亲,曾当过宁河芦台二村的村主任;次子于振远即于确的父亲,曾在宁河芦台十村当先生,很受乡亲们的推崇。于家祖上几代都是文人,虽然说家里不富裕,可总是尽力供子女们读书。

“虽然我父亲和我伯父各自成家,但两家9口人吃住在一起,从没分家。”于确说,在他的记忆里,也只有春节能见到于敏。那个时候,他特盼着过年,因为于敏回家会给他带许多好吃的、好玩的。

“虽然一年才能见哥哥一面,但是月月都会收到哥哥寄来的钱。”于确说,因为那时其父亲和伯父已年迈,又没正式工作,兄弟姐妹几人都小,没有经济来源。于敏从1951年调到近代物理研究所后,有了工资收入,从此便开始给家里寄钱,供养一家人的生活。“那时候我还没出生,直到有了记忆后,每月15日收到哥哥的汇款单已经成了规律。”于确说,在他的记忆里,投递员一进大门洞就喊:“于振远,拿手戳!”由于每月寄钱来,投递员都知道是谁给寄来的,每当盖手戳时,少不了要称赞几句:“于先生您真有福气,这样的好侄子,天底下难找呀!”周围乡亲们更是羡慕。

于确说,于敏每月寄来的钱,都贴补了家用。有一次,已经过了15日,汇款单还没寄来,一家人的生活难以为继了,整整过了一周时间,汇款单才邮到。后来家里人才知道,那次于敏的工资被人偷了,只好东筹西借把钱凑足给家里邮寄过来。1960年,于敏的父亲去世后,于敏还继续给家里寄钱,直至1978年于确的父亲去世,在于确家人的要求下,于敏才停止寄钱,他整整寄了27年。

“哥哥每月给家里寄钱,绝不是他钱多,而是他礼重,他深深地懂得做人‘以孝为先’的道理。”于确说。在于确的记忆中,1960年伯父于振宵病故时,于敏回家为父亲送终。此后,长达44年的时间里,家中很少能见到他的身影。“我和哥哥虽然很少见面,但他谦逊谨慎的品格却影响我一生。”

在于确家里有一个珍藏多年的箱子,里面全是于敏寄来的家书。“哥哥寄来200多封信,由于种种原因,现在只有30多封保存完好。每次哥哥来信,父亲就把全家人聚在一起,读给大家听。”于确说,于敏的信里从不谈工作,全部是关心老人身体健康、关注孩子健康成长的内容。

于确说:“自古人人都说‘忠孝两难全’,但在我的心目中,我哥哥(堂哥)就是一个忠孝两全的大丈夫。哥哥对于国家的贡献自不用说,对于家庭老人的孝顺、亲人的爱护,也非常有名,让我终生难忘。”

1926年8月16日,于敏出生于宁河县芦台镇(当时属河北省,今属天津市)。于敏上有一个姐姐,在北京师范大学读书时加入中国共产党;下有一个弟弟和一个妹妹,均早年夭折。

于敏的青少年时代历经军阀混战和抗日战争,童年亡国奴的屈辱生活给他留下惨痛的记忆。在战乱中度过的于敏,看到的是岳飞《满江红·登黄鹤楼有感》里“兵安在?膏锋锷。民安在?填沟壑”的国殇。岳飞等民族英雄身上为国纾困的精神深深激励着他。

于家原籍在北塘,是后落户芦台的。于敏祖父于绍舟就读于通州师范,毕业时第一年赶上废科举,曾被官派到汉沽寨上教书办学,汉沽有名的大买卖“桐裕盛”的创始人张相炎就是于绍舟的学生。1927年,于敏的祖父患病故去。

7岁那年,于敏开始在芦台镇上小学。他的接受能力很强,成绩总是全班第一。芦台镇第一小学校长刘宗明说,“芦台一小始建于1897年,是我国汉语拼音创始人王照创办的我国第一所地方小学堂。2004年,于敏曾回到母校探访,但他谁也没有通知,自己静静地转了一圈。直到10年后,我们才在一个偶然的机会知道他回过母校”。芦台一小还成立了“于敏科技园”,展示孩子们的科技作品,鼓励孩子们在科学的海洋中积极探索。

后来,于敏到天津木斋中学念高中。于敏平时最喜欢博览群书,上高中二年级时,有一次参加高中三个年级的基本常识统考,尽管知识量很大,但他无所不知,张榜时得了全校第一名。于敏的优秀引起了刘行宜老师的注意,她担心木斋中学现有的教学条件不能满足于敏这样难得的人才,于是帮助于敏转到当时天津最好的耀华中学读高中三年级。

于敏说,在耀华中学,至少有两位老师对他的思维方式和学习方法产生了影响:语文老师王守惠讲古诗词时旁征博引,抑扬顿挫,他听起来津津有味,奠定了他对古诗词的爱好;数学老师赵伯炎讲课时不只是简单地告诉学生如何做,而且还会告诉学生为什么只能这样做而不能那样做,要求学生不但要知其然,还要知其所以然。

于敏在晚年曾在与母校师生交流时,回忆起自己当年在耀华学习时的生活点滴。他说,那时自己最钟爱学校的图书馆,一有时间就跑进图书馆去阅读那里的丰富藏书。同时,耀华教师的启发式教学,让他形成了一套独有的思维模式和学习方法。每当他学习一种新的东西,总要尽可能地涉猎一些相关知识来拓展知识面。融会贯通、由博返约、得其精髓、提纲挈领、灵活应用,这套方法使他成为当年耀华中学最优秀的学生之一。

于敏高中毕业时,父亲因病失去了工作,家里断了唯一的经济来源,他面临着辍学的难题。就在他发愁的时候,同班同学陈克潜回到家里,将于敏的情况告诉了父亲。陈克潜的父亲是启新洋灰公司的协理,在他的推荐下,公司资助于敏上了大学。

于敏(右一)在家乡宁河县上小学时与小伙伴们在一起

1945年,于敏考取了北京大学工学院电机系。但是上学后,于敏发现,因为这里是工学院,所以老师只是把知识告诉学生会用就行了,根本不告诉学生根源,这使他很快就失去了兴趣并于1946年转入理学院去念物理,并将自己的专业方向定为理论物理。在物理系,于敏的学号1234013常年排在成绩排行榜的第一名。于敏的性格虽然适合学理论物理,但是他知道,相关的知识也非常重要,于是他广泛地选修了数学方面的课程。

1949年,于敏以物理系第一名的成绩成为新中国成立后的第一批大学毕业生,并考取了张宗燧的研究生。后来张先生病了,指导他学业的便是胡宁教授,他的学术论文就是在胡宁教授的指导下完成的。研究生还没有毕业,为了补贴家用,于敏只好兼做助教。可是胡宁教授认为于敏人才难得,应该集中精力做研究。于是彭桓武、钱三强商量后,把他调到了中国科学院近代物理研究所,这样既做了研究工作,又有了一份补贴家用的工资。

虽然1951年于敏就调入钱三强任所长的近代物理所,但真正开始工作是1953年。由于于敏在基础研究方面取得的进展,1955年他被授予“全国青年社会主义建设积极分子”的称号,1956年晋升为副研究员。1957年,以朝永振一郎(后获诺贝尔物理学奖)为团长的日本原子核物理和场论方面的访华代表团来华访问,年轻的于敏参加了接待。于敏的才华给对方留下了深刻印象,他们回国后发表文章称于敏为中国的“国产土专家一号”。对此,于敏有自己的见解:“‘土专家’不足为法。科学需要开放,应该学习西方先进的科学技术。只有在大的学术气氛中,互相启发,才利于人才的成长。现在的环境已有很好的条件了。”

于敏的堂弟于确说,2004年5月2日是他难以忘怀的日子。这一天,于敏相隔44年重返故里。“当时他在电话里告诉我,不要惊动地方领导。让我领他到小时候住的地方和上小学的地方看看,然后再到汉沽看一看。”看到于确一家生活得不错,于敏非常欣慰:“看到你一家人生活得很好,我就放心了。”话语里充满了对兄弟深深的惦念之情。于确说,芦台大桥西曾是于家旧时的宅院,芦台完小是他上学的地方,于敏游兴极高,他对于确说:“人到老年有个共性,对于每个学习工作过的地方都流连难忘,林亭怀旧,频频回首,抚今追昔,感慨万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