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干“出汗”与“爬坡”的工作

早在1958年，钱学森就为中国科学院力学研究所制定了战略发展目标：上天、入地、下海。20世纪60年代以后，钱学森、郭永怀就把力学研究所的主要力量调整到为国家目标服务的技术科学研究发展道路上，即以国家尖端任务为主，进行我国“两弹一星”的大量研究工作。80年代初，根据国外海洋资源开发的发展趋势，中国科学院力学研究所在林同骥、郑哲敏、李敏华等学部委员领导下率先开展海洋工程领域的科学技术研究工作，实施钱学森的“下海”战略。

郑哲敏等不仅在力学研究所开创了海洋工程力学的科研方向，而且十分重视科研成果的实际应用和我国海洋石油工业的发展。1983年，郑哲敏就组织力学研究所、海洋研究所、南海海洋研究所、武汉岩土力学研究所等有关研究人员进行中国海洋石油总公司建造涠州10—3、涠州11—1、涠州11—4等采油平台的工程地质评价研究，并向海洋石油总公司提供了平台的桩基设计方案和桩基入土深度。当时负责平台设计和建造的美国石油公司的专家根本不相信中国有进行桩基设计和预计桩基入土深度的能力，况且我方给出的数据与他们的数据有较大差距。实际施工时，当桩基打到我方预计的深度后，就再也不能下沉了。美国专家才开始惊讶于中国科学家的能力和水平，并承认他们在中国海域的工程地质研究和技术方面不如中国人，以后可完全由中方自行设计。同时，他们还向联合国教科文组织建议，在联合国设立南中国海工程地质培训项目（UNDP项目），由中国科学家负责培训东南亚国家的海洋工程地质专家。

为了进一步适应中国科学院海洋工程研究工作的发展，满足我国海洋石油开发事业的需要，1986年中国科学院院长卢嘉锡批准成立了“中国科学院海洋工程科学技术研究中心”，并任命郑哲敏担任中心主任。其主要任务是组织和协调海洋工程的科研和开发工作，开展国际间有关海洋工程的合作和学术交流，组织专家开展海洋工程规划与专题研究，并为中国科学院的科研布局和决策提供咨询意见。

郑哲敏是继钱学森之后，我国力学学科建设与发展的组织者和领导者。在总体把握我国力学学科发展方向的同时，他积极倡导、组织和参与诸如热弹性力学、水弹性力学、材料力学、环境力学、灾害力学、非线性力学等多个力学分支学科或领域的建立和发展。

郑哲敏十分重视学术交流。力学所“非线性连续介质开放实验室”成立以后，郑哲敏担任第一任室主任。他尽力在这个实验室里营造出活跃的学术交流氛围，每年都会有计划地邀请各领域的“大家”来实验室举办学术报告，定期组织各种相关学术会议。他喜欢“短兵相接”的学术讨论，把这看作最能开动和启发创造性思维的手段。他认为，科学的繁荣孕育于自由交流和碰撞之中。

20世纪80年代，郑哲敏意识到有必要让中国的力学思想与其他国家交流和碰撞，着手申办在国际上极具影响力的世界力学大会。1988年，已经64岁的郑哲敏登上去澳大利亚的飞机，开始为中国举办世界力学大会奔波。到2008年，84岁的郑哲敏带着氧气机上飞机时，已经坚持了20年。在他的不懈努力下，2012年，世界力学大会在北京举办，这也是力学界的世界盛会首次在发展中国家举办。

郑哲敏始终认为科学是世界性的，提倡把工作放在世界版图里，看一看中国究竟处于什么样的位置。提到如今中国的国际学术交流，郑哲敏说：“科学是在交流中前进的，虽然现在交流很频繁，大家都有点懒得去了，可我觉得其实很不够，因为缺乏更深层次的交流，应该到一些‘大家’那里住一段时间，建立更深刻的联系。”

用自然科学和数学的理论手段来解决工程面临的实际问题，这是郑哲敏数十年科研工作最大的特点。因而，他看重与同行专家的交流，更看重与工程师和工人的交流。他说自己进了工厂，总喜欢与工人和工程师聊天，仔细询问他们具体实践中遇到的困难，“有时候会有意想不到的收获”，因为“工程师虽然有感觉和体会，但他提炼不出科学问题，这就该考验科学家了”。

晚年，他对中国科学未来发展的思考没有停止。由于有了更多时间去阅读，他的思考也更多了些哲学色彩，更多了些长远图景。郑哲敏的阅读较多地集中在自然哲学、欧洲史、科学史这些与科学相关的领域。在广泛阅读并结合自己科研经历的基础上，郑哲敏对目前我国科学界面临的一些问题提出了深刻见解。在他看来，现代科学精神的精髓就是从古希腊时代传承下来的“自由探索”的精神。在这种精神的指引下，欧洲历史的发展，经历了文艺复兴、现代科学等多次对人类文化影响深远的“质变”。纵观我国自身的历史发展和文化传承，因“探索”而引发的质变相对不足，探索精神的相对薄弱是造成我国科学创新不足的核心问题。因此，郑哲敏认为，要真正激活科技界的创造力，就要从体制到精神上更深刻地变革。

曾经师从过郑哲敏的中国科学院院士、中国力学学会第六届理事长白以龙始终不能忘记郑哲敏早年对他说过的两句话：“你要干出汗的活，不要想不出汗就出活，那种活是没意义的。”“你要干，就得比别人干得更好，你要是觉得干不了比别人好，你就别干。”要干“出汗”的工作，要干“爬坡”的工作，这是郑哲敏的科研理念。白以龙说：“他当时对我这个新来的20多岁的年轻人说这两句话，是把他积累的经验浓缩成简单的话告诉我。我现在回想起来，这两句话我已受用不尽。”

郑哲敏说的“出汗”有两层意思：一是要能吃苦，下基层；二是做科研要善于动脑子，并不是原地打转，做些边边角角、缝缝补补的工作。用他的话说，就是“我们不是给工业部门打小工，而是要解决关键性、规律性问题。理论学得越深，解决的问题就越透。如果离开这个本质，就不是做力学研究了”。

郑哲敏（中）出席第22届国际理论与应用力学大会

白以龙将郑哲敏的学术研究过程概括为三部曲：首先，致力前瞻性机理性研究，发现新现象、提出新概念，指出爆炸瞬间既可以是固体的、也可以是流体的；其次，没有把发现停留在论文上，而是将概念突破变成可用的方法和技术；最后，拓展到各个领域的工程应用。这样，形成一个从工程到科学、从科学技术到工程的良性循环。

郑哲敏治学精神朴素、认真，不计个人得失，不怕吃苦，不怕付出。他语重心长地说，搞科研更多的时候很苦、很枯燥，要经得起寂寞。他曾说：“急于求成，沉不下心坐冷板凳的人，最多只能做出中等的成绩，很难有重大影响。”“科学研究是枯燥和辛苦的，要经得起寂寞和痛苦。搞科学试验，一条曲线出来，与想象不一样，让人苦恼。可发现规律的刹那，那苦尽甘来的滋味，令人欣喜。”

郑哲敏始终站在学术最高峰，以学术大视野看待科学问题。一方面，要有创造性思维，实现科研新突破；另一方面，要有前瞻性思想，做超前性部署。他为中国近代力学学科的建立与发展、促进中国力学界与国际力学界的交融和中国力学国际学术地位的提升等作出重要贡献，引领了中国力学的发展。由于在力学领域取得杰出学术成就、在国际力学界享有崇高的声誉和相当的影响力，1986年郑哲敏被推选为国际力学界的最高学术组织国际理论与应用力学联合会（IUTAM）的理事，2004年当选为IUTAM执委会8位成员之一。郑哲敏十分重视国际学术交流，数十次参加多种类型的国际学术访问和交流，特别是作为大会主席多次组织重要国际学术会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