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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国功勋
1.4.2.4 资深院士当学生补习生活自理课程
资深院士当学生补习生活自理课程

就在送走儿子后的第十年,受刘秉娴生前之托,帮彭桓武做了十几年饭、并一直照料他日常生活的李大姐一次出门时不慎摔断了腿,再不能帮彭桓武做家务。后来,单位也曾为他请了两位保姆,几个月下来,他竟然吃出了胃溃疡。一段时间里,他开始下饭馆,但毕竟不同于几十年前了——由于吃盐太多,他的肾炎越来越严重;由于吃糖太多,他的糖尿病越来越严重。这一切意味着彭桓武从此要学习自己做饭。

彭桓武一辈子吃食堂、下饭馆,因主持会议拖了会或者食堂吃饭排队太耽误时间,彭桓武都会邀请同事一起上饭馆打牙祭。突然有一天要自己买菜、切菜、炒菜、煮饭,尤其是要站在那从没摸过的煤气灶前摆弄锅碗瓢盆,时年77岁的彭桓武像一个孩子一样,一时不知应从哪里下手。

亲友们热心帮他物色保姆,他一口回绝:“找个年轻的保姆,明摆着是欺负人家,是让人家来侍候我。这太不人道,于心何忍!找个年老的,我这一身病就够我忙的了,再添一位,更忙,不干!”又有人张罗帮他介绍老伴,他谢绝了人们的美意,坚决不找老伴,但请了位钟点工,每个星期天上午来家帮助他收拾厨房、洗衣服。

以前都依赖别人照料,一旦什么都要自己料理,彭桓武就拿出做学问的精神,不懂就问别人。换季了,他不知道该加衣服还是该减衣服,就跑到楼下去看过往行人穿什么。一次入秋了,他对到底穿不穿毛衣毛裤犯愁了,因为人家都是穿在外衣里面,看也看不见。他就拨通了学生黄祖洽家的电话,询问黄祖洽的爱人张蕴珍要不要穿毛衣毛裤。

在做饭方面,彭桓武同样不耻下问。一天,他买回牛肉,准备做红烧牛肉,拨通外甥女朱然家的电话,向外甥女打听做这个菜的步骤。外甥女在电话那边交代一道道工序,他便小心谨慎地一一执行,虽然最后还是没有做成红烧牛肉,只是吃了一顿白水煮牛肉。但以后,他吃的最多的还是牛肉炖胡萝卜。

为了寻找遗失在香山上的草帽,80多岁的他冒酷暑从中关村返回香山,寻找扔了可能也没人捡的破草帽。生活上节俭,对自己吃穿住行处处低标准的他,有时却很大方。1995年,彭桓武荣获第二届何梁何利基金科学与技术成就奖,奖金为100万港元。一些亲戚朋友提出分割和借用,彭桓武回绝了:“你们应该学会独立,而不是依赖……”朋友曾建议他好好旅游一趟,他觉得太浪费了;同事建议他到国外把糖尿病、肾衰竭等老毛病好好治一治,他一算,这钱还不够。想来想去,这笔钱终于有了用武之地,设立个“彭桓武纪念赠款”。于是,成立了只有他一个人既当主任又当办事员的“评奖委员会”——用自己的方式奖励那些当年为祖国尖端科学事业作出贡献,而因年纪大了退下来没有力量去竞争奖项的人。

2000年春,彭桓武与何泽慧、黄祖洽在中国科学院近代物理所创办时的所在地,感慨万端

至于留不留点财产给唯一的儿子,彭桓武早在送儿子去国外留学时就已讲明,“当初我的父亲没给我留下什么家产,我也不会有什么家产留给你”。儿子动情地说:“我有你这样的父亲,已经很知足了。”读完博士的儿子后来定居美国,和爱人一起打拼,闯出一片天地,还有了一个可爱的女儿。

作为我国最早的博士生导师之一的彭桓武,说自己年纪大了尽提糊涂意见,跟不上时代的步伐,为更好发挥年富力强导师的作用而坚决把位子让给年轻人。他主动退居二线,热忱支持帮助年轻导师指导博士生,为培养年轻一代而辛勤地工作着。晚年,他从事的生物凝聚态理论研究,把物理学和生命科学结合起来,启发了中青年学者的研究路径。

中国科学院学部成立时,彭桓武就被选聘为学部委员(院士)。他的学生周光召院士曾说:“彭先生对院士这个称号是不太在意的,从他身上看不出当与不当院士的任何区别。在做学问上,他依然是谦虚谨慎,对问题仍然喜欢穷其根本;在生活上,仍然是朴素、简单,无欲无求。”

彭桓武是我国第一位在国外获得教授资格回国的理论物理学家。他领导并参加了我国核潜艇、原子弹、氢弹原理的理论研究和设计工作,是我国核物理理论、中子物理理论以及核爆炸理论等各种理论的奠基人。他还领导了中国科学院凝聚态物理组发展凝聚态物理和理论研究。同时,围绕固体和统计物理、原子和分子物理、加速器等原理知识,他做了大量的组织和研究工作。

彭桓武曾获1982年国家自然科学奖一等奖、1985年国家科技进步奖特等奖、1995年何梁何利基金科学与技术成就奖,并于1999年获国家“两弹一星”功勋奖章的殊荣。他是第五届全国政协委员和第一、二、三届全国人大代表。政协委员换届前,他向酝酿下届委员会的领导小组提请下届不要选他,后又向上级写了辞令状。

1996年,81岁的彭桓武做出了一个令亲友惊诧的举动——买回一台电脑,并开始学习操作。没出两个月,他便熟悉了如何使用这个新工具。他在电脑上办的第一件大事就是把近年来创作的百多篇诗词输入电脑,他买电脑主要也就是为了使自己创作的诗词能结集出版。说来也怪,能写诗言情抒意的彭桓武竟看不懂当时流行的电影、电视片,他说那些都是胡编的。早在少年时,彭桓武就表现出诗词方面的天赋。念小学的时候,一次国语老师上作文课要求学生写一封信,未知世事的彭桓武一下子犯了难,踌躇之中突然想起临帖上的一篇赋,便仿照那格式和韵律洋洋洒洒地作起赋来。老师看后大吃一惊,在页眉上批道:“奇才,奇才也!”

彭桓武与杨振宁在一起

他的旧体诗感物抒怀、吟风弄月,文辞瑰丽、气势奔放。夫人刘秉娴撒手人寰,他悲不可阻,长歌当哭,一发而作联章七绝12首。他还常去听音乐会或西方古典歌剧,聆听《费加罗的婚礼》和《命运交响曲》时,他常常激动得热泪盈眶……

彭桓武的儿子也患癌症先他而去,但并没有击垮这位科学家。在儿子住院期间,他在给儿子的信中写上清华大学的校训:“你要‘自强不息,厚德载物’。你应该与病魔抗争,努力自强。同时,你一定要善待你岳父岳母,他们为你照顾孩子。只有这样,我心里才安稳。”

彭桓武的夫人去世后,曾有人想给他介绍老伴。他走进卧室指着夫人的照片说:“我怎么是一个人?如果你介绍个年纪大的,我得照顾她;如果你介绍个年龄小的,就只能是人家照顾我,这不是坑人吗?”事实上,彭桓武夫人的骨灰盒一直保存在他的卧室,用几盆假花挡着。而且,他经常去香山,到他们曾经相恋的地方去游历。2005年,两人唯一的儿子彭征宇因病在美国去世,他将儿子一半的骨灰与夫人一半的骨灰合并,撒在了颐和园。

晚年,彭桓武居住在中关村“院士楼”的单元房里,由于腿力渐弱,老人很少出门。即使在家待着,他也绝不会让自己闲着,而是继续在科学王国里遨游,继续推导一些数学公式,希望解开自己当年留学英国时曾特别着迷的科学上的不解之谜。他的住室看上去有些凌乱,到处可以发现写满了数学公式的稿纸。

2007年2月28日上午,北京医院。医生告诉中国科学院理论物理研究所所长欧阳钟灿院士:彭先生的情况不是很好。21时30分左右,与吴岳良、牟克雄两位副所长交换完彭桓武的情况后,刚回到家中,欧阳钟灿就接到医生的电话:彭老的血压下去了。欧阳钟灿立即赶到医院,不幸,彭老先生已逝去。

“1月22日,彭先生因感冒呼吸困难被送往北京医院。2月初,周光召先生到医院看望彭先生,这时先生已经插上呼吸机不能讲话了,他在纸上写了一句话:‘多谢了,生命只魂在耳。’先生是在说‘我的生命只剩下灵魂了’。彭先生到最后的时候还在研究宇宙学,就是广义相对论,住院时没有别的要求,只要求我们给他一台笔记本电脑,他想用它来写文章,但其实他的病已经很重了。电脑送到医院后,学生们还给他安装了Scientific Word。”欧阳钟灿这样介绍彭桓武在生命最后时刻的情况:“住院时,我征求他的意见,要谁来医院看他。我说让学生来,他点头;我说让黄祖洽院士(彭桓武的第一位学生)来,他摇头,因为他不愿意麻烦老人。当我说路甬祥院长要来医院看他时,他在纸上写道:‘你问大夫,看可以不可以?’大夫说可以后他才点头,他怕影响别人。这位老先生对人非常好。老先生一心想的就是科研,去世前还在跟湖南大学物理系主任刘全慧合作写一篇文章。刘全慧这次特地到医院看他,一见面他就在纸上写道:‘你算出来了吗?’理论所的陈裕启研究员到医院看他时,他在纸上写道:‘实验对你有帮助乎?’在医院里见到这两个人时他最兴奋。”

2月21日,当于敏院士到医院探望时,彭桓武已经睁不开眼睛了。2月28日21时40分,彭桓武的心脏停止了跳动。对中国科技事业发展略有了解的人都知道:彭桓武,这个名字将永远镌刻在中国乃至世界物理学的发展史册上。他的英魂将永远盘旋在宇宙太空,将被中国科技界代代传承和颂扬。早在2006年9月,经国际天文学联合会小天体命名委员会决定,宣布将由中国科学家发现、编号为48798号的小行星命名为“彭桓武星”。在人类科学历史进程中,谁有资格赢得这样的荣誉?国际小行星中心和国际小行星命名委员会对小行星的命名规定是:只有获得国际永久编号的小行星才能用于命名;只有对科学、文化、教育、经济事业有突出贡献、声望卓著的知名人士才有资格获得命名。

彭桓武去世后,遗体在北京医院接受病理解剖。知情人介绍:“老先生留下遗愿:丧仪从简,不举行任何纪念仪式;骨灰与夫人刘秉娴的骨灰合并,不存放公墓,归返自然;藏书赠理论所图书馆,电脑、打印机等归还理论所等。”他还留下遗愿,将“两弹一星”金质功勋奖章赠给中国人民革命军事博物馆。

“我爸爸是一个非常诚实、道德非常高尚的人,他有很大的人格魅力。”彭桓武的儿媳罗立说,老人从来没有说过心里不想讲的话,甚至连她这个儿媳刚进门都不是很留面子。他总是一切以国家为重,家排第二,“我到现在还不是很能接受这一点,但是我觉得他是他那个时代伟大的人”。

3月6日,彭桓武遗体告别仪式在北京八宝山殡仪馆举行。灵堂前的挽联上写着:“物理宗师学贯中西探宇宙穷自然取天火壮国威勋业永存华夏,学界楷模德昭日月育桃李正学风树亮节留典范精神长驻人间。”这副挽联由黄祖洽院士、郝柏林院士、刘寄星研究员、郑伟谋研究员共同为彭桓武所作。

遗体安卧在百合花丛中,灵柩前方是孙女彭立远敬献的花篮,其上的卡片写着“爷爷再见”,还有一封别在花篮上的信:“我亲爱的爷爷:您是一位伟大的爷爷,谢谢您。即使您到了另外一个世界,我在心里始终爱您。谢谢您赋予我爸爸以生命,谢谢您如此伟大的爱。”

当天,北京异常寒冷,但为了送彭老先生最后一程,300多人的队伍在寒风中静静地等待……

彭桓武曾在《送别钱三强》一诗中写道:“科学为人民服务,核能促世界和平。忠心遵照党领导,服务竭诚终此生。”这首诗同样适合他自己,可以诠释他作为一名纯粹的科学家践行强国梦的心愿和行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