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40 第三十七章
第三十七章

芬丁别墅的主楼相当古老,中等规模,没有花里胡哨的装饰,深埋在树林里。我以前听说过这个地方。罗切斯特先生经常提起它,有时也去那里。他父亲买下这片产业,是为了打猎时有个地方落脚。他想租出去,但因为地处偏僻,卫生条件欠佳,始终找不到租客。后来芬丁就一直没人住,也没配备家具,只布置了两三个房间,供老爷在打猎季来过夜。

我走向这座房子的时候,天正要黑下来。那天傍晚愁云密布,寒风凄冷,刺骨的细雨下个不停。最后一英里我是徒步走过去的,之前已经按照承诺付了双倍车费,打发了那辆翠轼和车夫。即便离别墅已经非常近,你还是看不见它,因为周围林木实在太过高大茂密。铁门和两边的花岗石柱子替我指出了入口,我一走进去,立刻发现稠密的树林让暮色变得更加昏暗了。森林里有一条杂草丛生的小路朝下伸延,两旁灰白的树干盘根错节,上方则是枝叶构成的拱顶。我沿着小路走,以为很快能走到房子,谁知小路逶迤向前,越走越远,完全看不见住宅和庭园的迹象。

我以为走错方向迷路了。天色越来越黑,森林的暗影也越来越浓。我举目四顾,想找另外的路。没有别的路,放眼望去全是交错的树枝、巨大的树干和夏天茂密的树叶,到处都没有通道。

我继续前进,小路终于变得开阔,两旁的树木也稍微稀疏了。很快我看见一道栅栏,然后是那座房子,在昏暗的光线中,几乎难以将它和树木分别开来,那些破败的墙壁实在是太潮湿也太绿了。大门只装了插销,我走进去,里面是个内院,种着半圈树木。院子里没有鲜花,也没有花圃,只有一条宽阔的石子路,环绕着一小片草坪,周围是茂密的树林。房子正面有两道山墙,几个格子窗很窄,前门也很窄,门前有一级台阶。整个地方给人的感觉,正如罗切斯特酒馆的店东所说的,“十分凄凉”。它安静如同非礼拜日的教堂,雨水打在树叶上的滴答声是附近唯一能听见的声音。

“这里能住人吗?”我问。

能的,这里有人住,因为我听见一阵动静:狭窄的前门正在打开,有个人影即将从这座农舍走出来。

门慢慢打开,有个人影走进暮色,站到台阶上,是个男人,没戴帽子。他伸出手,似乎要感受是否正在下雨。虽然天色很暗,我还是认出他来了。那不是别人,正是我的主人,爱德华·费尔法克斯·罗切斯特。

我停下脚步,几乎屏住呼吸,站在原地看着他,观察他,而我对他是隐形的,唉,他现在看不见我了!这次相遇始料未及,我本应欣喜若狂,心里却痛苦万分。我毫不费力地约束了想要大喊的声音,和想要飞奔向前的脚步。

他的身体强壮结实如同以前,腰杆仍是笔挺的,头发仍是乌黑的。他的模样也没有改变或者消瘦。过去一年的悲哀,没有让他健硕的体魄变弱,也没有让他蓬勃的朝气枯萎。但在他的脸上,我看到了变化:他的表情绝望忧郁,令我想起某些受伤被困的野兽或禽鸟,痛苦不堪的样子令人望而生畏。这只笼里的雄鹰,他眼里的金光已被残忍地扑灭,现在看上去就像失明的参孙。

读者啊,你觉得我害怕他这副凶狠的样子吗?如果是,那你并不了解我。悲伤之余,我也温柔地希望,自己很快敢于亲吻那岩石般的额头,以及额头下方严肃地紧闭的双唇。但不是现在。现在我还不想和他相认。

他走下只有一级的台阶,慢慢摸索着走向草地。他勇敢的脚步要迈向哪里呢?这时他站住了,似乎不知何去何从。他抬起手,睁开眼睑,做了很大的努力,望向天空,望向那半圈树木;看得出一切对他来说都是虚无黑暗的。他伸出右手(他的左手已被截掉,一直藏在怀里),似乎希望凭触觉了解周围的情况。他碰到的仍是虚空,因为那些树离他站的地方有好几码那么远。他放弃了努力,收起手臂,安静地、无言地站在雨中,任由雨水迅速落在他没有遮挡的脑袋上。这时约翰来到他身边,我没留意他是从哪走出来的。

“扶着我的胳膊好吗,先生?”他说,“雨马上下大了,我们进去好不好?”

“别管我。”他回答说。

约翰退下了,没有发现我。这时罗切斯特先生试图散步,但没有用,一切都让他心里没底。他摸索着走回屋子,重新走进去,关上了门。

我走上去敲门,约翰的妻子把门打开。“玛丽,”我说,“你好吗?”

她吓一大跳,像是见了鬼,我让她安静下来。她急忙忙问:“真的是你吗?小姐,这么晚了,你怎么会来到这个偏僻的地方?”我拉起她的手,跟着她走进厨房,约翰坐在烧得很旺的炉边。我简单解释了几句,说我听到离开索恩菲尔以后发生的一切事情,这次来是想看看罗切斯特先生。我让约翰去下面,去刚才我打发走翠轼的收费站94,把我留在那里的行李箱拿回来;然后我一边脱掉帽子和头纱,一边问玛丽别墅里有没有房间给我过夜。得知安排起来虽然困难、但并非不可能之后,我告诉她今晚不走了。就在这时,客厅的铃响了。

“进去以后,”我说,“跟你的主人说,有个人想跟他说话,但别提我的名字。”

“我不认为他愿意见你,”她回答说,“他拒绝见所有人。”

她回来时,我问罗切斯特先生怎么说。

“他要你先通报姓名和来意。”她回答说。她接着去倒了一杯水,摆在托盘里,又摆了几根蜡烛。

“他拉铃就是要这些东西吗?”我问。

“是的,天黑后,他总是要我带蜡烛进去,虽然他已经瞎了。”

“托盘给我,我来拿进去。”

我从她手里接过托盘,她给我指了客厅的门。托盘在我手里晃了一下,玻璃杯里的水洒了出来,我的心怦怦地剧烈跳动。玛丽替我打开门,我进去后,她又把门关上。

客厅光线阴暗,一小堆遭到忽略的火在炉栅里低低燃烧。站在壁炉边、脑袋靠着很高的老式壁炉架的,便是失明的主人了。他的老狗阿头趴在角落,没在他脚边,蜷成一团,好像害怕被他不经意间踩到。我一走进去,阿头立刻竖起耳朵,然后大叫一声,哼哼地往上跳,朝我扑过来,几乎打翻了我手里的托盘。我把托盘摆到桌子上,然后拍拍他,轻轻地说:“躺下!”罗切斯特先生机械地转过身,想看到底怎么回事,但什么也没看见。他转回去,叹了口气。

“水给我,玛丽。”他说。

我拿着只剩半杯的水向他走去,阿头跟着我,还是很兴奋。

“怎么回事?”他问。

“去那边,阿头!”我又说。他将水杯凑到唇边,似乎在听。他喝了水,放下杯子。“这是你吧,玛丽,是不是?”

“玛丽在厨房。”我回答说。

他的手猛地往前一伸,但因为看不见我站在哪里,他没碰到我。“是谁?是谁?”他追问。他似乎想用那双失明的眼睛去看,多么徒劳和痛苦的尝试啊!“回答我,再说话。”他大声逼问。

“你还想再喝一些水吗,先生?我刚才洒掉了半杯。”我说。

“你是谁?你是什么东西?谁在说话?”

“阿头认识我,约翰和玛丽知道我来了。我今晚刚到。”我回答说。

“天哪!我产生幻觉了吗?怎么会这么美好?我是疯了吗?”

“不是幻觉,不是发疯,先生。你的头脑很清醒,不会产生幻觉;你的身体很强壮,不会发疯。”

“说话的人在哪里?只是一个声音吗?唉!我看不见,但我一定要感觉到,否则我的心脏会停止跳动,我的脑袋会爆裂。反正不管你是谁,让我摸一摸吧,否则我要死了!”

他摸索着。我抓住他茫然的手,将它囚禁在我的手里面。

“这正是她的手指!”他高兴地喊着,“是她又细又长的手指!如果是这样,肯定还能摸到她更多部位。”

那只结实的手挣脱了我的管束,我的胳膊被抓住了,然后是肩膀、脖子和腰部。他把我整个人给抱住了。

“这是简吗?这是什么?身形和她一样,大小也一样……”

“声音也一样,”我说,“她整个人都在这里,心也在这里。愿神保佑你,先生!我很高兴又离你这么近。”

“简·爱!简·爱!”他激动得只能喊我的名字。

“亲爱的主人,”我回答说,“我是简·爱。我找到你了,我回到你身边了。”

“真的吗?是真人吗?是活生生的简吗?”

“你摸摸我,先生,你抱抱我,赶紧;我不像尸体般冰冷,也不像空气般虚无,对吧?”

“活生生的宝贝!这些肯定是她的手,这些肯定是她的面庞,但我已经这么惨了,不可能有这种福气。这是在做梦,我夜里常常做这种梦,梦见再次紧紧抱着她,像现在这样,亲吻着她。在梦里我觉得她是爱我的,我相信她不会离开我。”

“我永远不会离开你,从今天开始。”

“说永远不会的是幻影吗?但每次梦醒后,我总是发现这是空洞的嘲讽,我很凄凉,被抛弃了。我的生活阴暗、孤独、绝望;我的灵魂很渴却喝不到水;我的心很饿却吃不到饭。温柔的梦啊,落在我怀里休息吧,等下你会飞走的,你以前那些姐妹也都飞走了,但请你在走之前亲亲我,拥抱我,简。”

“我亲你这里,先生,还有这里!”

我把嘴唇贴上他曾经明亮如今无光的眼睛。我抹开他额前的头发,也亲了那里。突然间他似乎醒过来了,他终于相信一切都是真的,整个人惊呆了。

“是你,对吗,简?你又回到我身边了?”

“是我。”

“你没有死在哪条河流的沟壑里?你没有憔悴地沦落异乡?”

“没有,先生!我现在是个独立的女人。”

“独立!这话什么意思,简?”

“我叔叔在马德拉死了,他给我留了五千镑。”

“哇!这说得通,这果然是真的!”他高兴地说,“我做梦也没想到。还有,那个特殊的声音就是她的,充满生机和魅力,也很温柔,振奋了我枯萎的心,给它灌注了活力。我没听错吧,简妮特!现在你是个独立的女人?还很有钱?”

“非常有钱,先生。如果你不让我和你住在一起,我就把自己的房子盖在你家门口,到时你在夜里想有人陪,可以到我家客厅坐坐。”

“但你现在有钱了,简,你肯定有一些朋友愿意照顾你,不让你搭上自己来陪我这个瞎眼的可怜人,对吧?”

“跟你说过我现在独立了,先生,而且有钱了,凡事可以自己做主。”

“你愿意留下来陪我吗?”

“当然,除非你反对。我愿意当你的邻居,当你的护士,当你的管家。你孤独时,我愿意陪伴你,读书给你听,带你去散步,陪你静坐,伺候你,当你的眼睛,当你的手。别再这么忧伤,我的主人;只要我一息尚存,你就不会孤苦伶仃。”

他没回答;他的表情很严肃,似乎在想事情;他叹了口气,张开嘴,似乎要说话,但又闭上了。我觉得有点尴尬。也许我说得太露骨了,而他就像圣约翰一样,认为我这样真情流露有悖妇道。我刚才说那番话,是因为觉得他希望而且会要求我嫁给他。有句话我虽然没有挑明,但心里十分有把握,那就是他会立刻认我当他的妻子。但他丝毫没有流露出这方面的意思,而且表情变得越来越凝重;我突然想起来我也许全都搞错了,也许我不明智地当了傻瓜;我开始轻轻地挣脱他的怀抱,但他急切地将我抱得更紧。

“不行,别这样,简,你不能走。不行,我已经摸过你的人,听到你的声音,感受到你的出现带来的宽心,你的安慰带来的甜蜜,我不能放弃这些快乐。我自己没什么剩下了,我必须拥有你。世人会笑我,笑我荒唐自私,但我不管。我的灵魂需要你,它要得到满足,否则将会对它的皮囊发起致命的复仇。”

“好的,先生,我愿意留下来陪你,我已经说过了。”

“但关于留下来陪我,你的理解和我的理解不同。你也许能够下定决心,充当我的手和椅子,悉心照顾我,像个好心的小护士,因为你有一颗仁慈的心和一个慷慨的灵魂,它们让你愿意为那些你同情的人牺牲,你肯定会认为那样对我来说已经足够。我现在大概不应痴心妄想,对你只能怀着慈父般的感情,你是怎么想的?来,告诉我。”

“你要我怎么想,我就怎么想,先生。我乐意只当你的护士,如果你觉得那样更好的话。”

“但你不能永远当我的护士,简妮特,你还年轻,你总有一天要结婚的。”

“结不结婚我无所谓。”

“你应该有所谓,简,如果我是以前的我,我就要让你有所谓,可惜现在我只是一块瞎眼的木头!”

他又陷入了愁闷。我恰好相反,变得更高兴了,而且勇气倍增,因为他最后这几句话让我看到困难所在。由于那对我来说不是难事,刚才尴尬的感觉全消失了。我用更欢快的语气跟他说话。

“现在是把你重新变成人的时候啦,”我说着拨开他浓密凌乱的长发,“因为我发现你已经变成了狮子,或者类似的猛兽。你看上去很像流落荒野的尼布甲尼撒,这是肯定的,你的头发让我想起了鹰毛,至于你的指甲是否长成了鸟爪,我还没有看见。”95

“我这只胳膊既没有手,也没有指甲,”他说着从胸口抽出断臂给我看,“它现在只是一截残肢,看上去很可怕吧!你不觉得吗,简?”

“看见它令人同情,看见你的眼睛,还有大火在额头上留下的伤疤,也令人同情。最糟糕的是,这一切只会令人太爱你,太珍惜你。”

“简,我原本以为看见我的胳膊,还有我伤痕累累的面孔,你会觉得恶心。”

“真的吗?不要告诉我是真的,否则我要说难听的话来谴责你的智力。好啦,先放开我一会儿,我去把火拨旺,清理清理炉膛。如果火烧得很旺,你能察觉到吗?”

“能,我的右眼能看见火光,一团模糊的红色。”

“你能看见蜡烛吗?”

“非常模糊,每一根都是一团发亮的云。”

“你能看见我吗?”

“不能,我的仙女,但能够听见你,摸到你,我已经谢天谢地了。”

“你什么时候吃夜宵?”

“我从来不吃夜宵。”

“但今晚你要吃一点。我饿了,我敢说你也饿了,只是你忘记了。”

我叫来玛丽,很快把客厅收拾得比较清爽,又给他准备了可口的夜宵。我情绪高涨,一边吃一边快乐自在地跟他说话,吃完后又聊了很久。和他在一起没有烦人的束缚,不必压制欢快活泼的心情;和他在一起特别舒服,因为我知道自己和他很搭,我所说和所做的一切都能给他安慰,让他振奋。这种认识真叫人高兴!它让我的本性重见天日,彻底活过来了;我在他面前活出了真我,他在我面前也一样。他是失明了,但脸上全是笑容,额头上洋溢着欢乐,他的表情变得柔和了,温暖了。

夜宵结束后,他开始问我许多问题,问我去了哪里,做了些什么,怎么找到他的;但我只给了他部分答案,因为夜色已深,当晚来不及细说了。再说我也不希望他过于激动,不想让他心里涌现别的情绪,我当前唯一的目标是让他高兴。正如我说过的,他确实挺高兴,但只是一阵阵的。如果聊着聊着暂时没话说,他就会变得焦急,碰碰我,然后说:“简。”

“你真的是有血有肉的活人吗,简?你确定吗?”

“我可以凭良心说是的,罗切斯特先生。”

“可是,你怎么会在这个黑暗忧伤的夜晚,突然出现在我孤独的炉边?我伸手向一个用人要水喝,递杯子的人却是你;我问了一句话,等待约翰的妻子回答我,但在我耳边响起的却是你的声音。”

“因为我替玛丽把托盘拿进来了。”

“现在有你陪着,我觉得生活很美好。有谁能知道,过去几个月苟延残喘,我的日子是多么的黑暗、可怕和绝望?什么事也不做,心如死灰,日夜不分,全部感觉就是炉火熄灭时的寒冷,忘记吃饭时的饥饿,然后是无穷无尽的悲伤,常常还有一种近乎癫狂的渴望,想要再次凝视我的简。是的,我渴望重新得到她,甚于渴望恢复视力。简怎么可能陪着我,说她爱我呢?她来得突然,会不会走得也突然?我怕明天再也找不到她了。”

考虑到他现在的精神状态,我相信一个普通而实际的、与他的胡思乱想没有关系的回答,最能够让他感到宽慰。我的手指摸摸他的眉毛,感慨地说它们被烧掉了,又说我会想办法让它们长得像以前那样又粗又黑。

“你现在对我再好有什么用呢?仁慈的精灵啊,反正等到某个致命的时刻,你将会再次抛弃我,像影子般溜走,去哪里,怎么去,我全都不知道,然后再也找不到你。”

“你口袋里有小梳子吗,先生?”

“要梳子干什么,简?”

“只是梳一梳这头蓬乱的黑发。我现在走近细看,发现你的样子挺吓人的;你说我是仙女,但我觉得你肯定更像布朗尼96。”

“我很丑吗,简?”

“非常丑,先生,你一直很丑,你知道的。”

“哼!你还是那么坏,之前去的肯定不是什么好地方。”

“可是和我在一起的人很好啊,比你好得多,好一百倍;他们的思想和观念是你从来未曾有过的,比你的高雅得多。”

“你跟什么妖怪鬼混了?”

“你别乱动,免得我错手拔掉你的头发;还有啊,你最好别再怀疑我是不是活人。”

“你跟谁在一起了,简?”

“今晚你问不出答案的,明天再告诉你;我的故事只讲半截,你知道吗,多少是一种保证,保证明天我会出现在你的早餐桌上把它讲完。对了,到时我在你的炉边出现,手里可不会只是拿着一杯水,我至少要多带一个鸡蛋,还有煎火腿。”

“你真是一个爱作弄人的小妖精!你让我体会到了已经十二个月没有过的感觉。如果扫罗有你当他的大卫,我看你不用竖琴也能将恶魔驱走。97

“好啦,先生,你的头发梳好了,看上去很体面。现在我要告退了,过去这三天我一直在赶路,现在觉得很累。晚安。”

“再回答我一句话,简,你住过的那座房子里面只有女人吗?”

我笑着逃掉了,跑到楼上的时候还在笑。“好主意!”我高兴地想,“看来我有办法让他苦恼一段时间,这样他就可以摆脱愁闷的心情了。”

第二天大清早,我听见他起来了,焦躁地走过一个又一个房间。玛丽刚下楼,我便听到他问“爱小姐还在这里吗?”然后是“你让她住哪个房间?那里不潮湿吧?她起来了吗?去问她需不需要什么东西,还有什么时候下来”。

我拖到估摸着快吃早餐的时候才下楼。我轻手轻脚走进房间,趁他尚未发现我来了先观察他。看到健旺的灵魂受制于残缺的身体,真是可悲可叹。他坐在椅子里,一动不动,却并不安宁,显然在期待着什么;他坚强的脸庞上如今布满了哀愁的皱纹。他的表情让人想起熄灭的油灯,等待着被重新点燃;唉!现在他自己无法点亮那种光彩四射的活泼表情,他只能依靠别人来完成这个任务!我本来打算高高兴兴的,但这个强壮男人的无能为力却让我为之悲戚;不过我还是尽量欢快地招呼了他。

“今天早上明亮晴朗,先生,”我说,“雨已经下完了,雨后的阳光很温柔,你等会儿应该出去走走。”

我已经唤醒了那种光芒,现在他笑逐颜开。

“啊,你真的还在,我的云雀!来我这里。你没有走,没有消失啊?一个小时前,我听见你的同类在树林里放声歌唱,但它的歌声对我来说不动听,就像朝阳对我来说黯淡无光一样。在我听来,地球上所有悦耳的歌曲都在我的简的舌头上(我很高兴它不是天生沉默的舌头),所有我能感受到的阳光都在她身旁。”

我听了不禁热泪盈眶,因为他这样坦白对我的依赖,就像高贵的雄鹰,被锁链拴在栖木上,不得不求麻雀找东西给它吃。但我不愿流泪;我擦掉那几滴咸水,忙着做早餐去了。

那天早上大部分时间是在户外度过的。我领着他走出潮湿蛮荒的树林,来到一片欢乐的田野,向他描绘周围的牧草有多么青翠,花朵和树篱有多么清新,天空蓝得多么耀眼。我给他找了个位子,在一个隐秘而漂亮的地方,是一截干枯的树桩;他坐下以后,要我坐到他腿上,我也没有拒绝。既然他和我都觉得靠近比分开更快乐,为什么要拒绝呢?阿头乖乖地趴在我们旁边,一切静悄悄的。他突然抱紧我说:

“你好残忍啊,竟然忍心抛弃我!简,那天发现你从索恩菲尔逃走,到处找不到你,我去检查了你的卧室,发现你不但没带钱,而且什么值钱的东西都没带,你不知道我心里有多难受!我送你的珍珠项链原封不动躺在小盒子里,你的行李箱全绑着绳子和上了锁,还是为结婚旅行做准备的样子。当时我问,我的宝贝无亲无故,一文不名,她能怎么办呢?那段日子到底是怎样度过的?说给我听听吧。”

被他这样一催促,我便开始讲述过去一年的往事。前三天流浪挨饿的经历,我只是轻描淡写地说了,因为向他细述会引起无谓的痛苦;我才说那么一点,他忠贞的心已经痛得比我预料的还要深。

我不该那样离开他,他说,不该连路费都不带。我应该跟他说出我的打算。我应该向他推心置腹,因为他绝不会强迫我当他的情妇。当时他在绝望中显得很狂暴,但其实仍然深深爱着我,绝不允许自己凌虐我。他宁可白白送一半财产给我,连一个吻的回报也不要,也不愿意无亲无故的我到广阔的世界去闯荡。他坚信我受的苦,肯定比跟他说的还要多。

“行啦,虽然我吃了不少苦头,但吃苦的时间毕竟非常短。”我回答说。然后我继续告诉他,荒原居如何接纳了我、我又如何当上乡村学校的老师,等等。发财和认亲的事,也依次说给他听。当然,在讲故事的过程中,圣约翰·里弗斯的名字经常出现。我讲完以后,他立刻提起这个名字。

“那么这个圣约翰·里弗斯是你表哥?”

“是的。”

“你常常说到他,你喜欢他吗?”

“他是一个非常好的人,先生,我忍不住喜欢他。”

“一个好人。这是指一个品德良好、行为端正的50 岁男人吗?还是指别的?”

“圣约翰只有29 岁,先生。”

“那就是法国人说的jeune encore[1]了。他身材矮小,死气沉沉,乏善可陈吧?你说他是好人,只是因为他没做过坏事,而不是因为他行善积德吧?”

“他有使不完的劲。他从事的是一些伟大高尚的事业。”

“但他的头脑呢?说不定很蠢?他的心地是善良的,但一说话你就会摇头?”

“他很少说话,但总是说到点子上。他的头脑是第一流的,我觉得他有点顽固,但想法特别坚定。”

“那么他是个能干的人吗?”

“非常能干。”

“教养还行吗?”

“圣约翰才华出众,知识渊博。”

“我记得你说过,他的作风不符合你的趣味?古板而且爱说教?”

“我从来没提过他的作风。但除非我的趣味特别糟糕,不然我一定喜欢他的作风,他的举止优雅从容,很有绅士派头。”

“他的外貌呢?我忘记你是怎么形容他的外貌的,一个蠢兮兮的牧师,脖子上的白巾勒得紧紧的,穿着厚底短靴?”

“圣约翰打扮很得体。他是个帅哥,高大,英俊,眼睛是蓝色的,脸长得像希腊人。”

他把头扭到旁边说:“让他去死。”又对我说:“你喜欢他吗,简?”

“是的,罗切斯特先生,我喜欢他,但你前面问过了。”

我当然明白他问这些话的用意。嫉妒已经控制了他,咬痛了他;但这一咬是有益的,能将他从愁闷中解救出来。所以我不会马上收服那条蛇。

“爱小姐,也许你不想继续坐在我腿上了吧?”他又说了一句我没料到的话。

“为什么这样说,罗切斯特先生?”

“你刚才描绘的画面和现实的反差太过强烈。你的话描绘了一个特别英俊高雅的阿波罗,你脑海里浮现的是他的形象:高大,英俊,眼睛是蓝色的,脸长得像希腊人。你的眼睛却看着一个武尔坎98,一个真正的打铁匠,皮肤黝黑,熊腰虎背,不但瞎了眼,还断了手。”

“这个我倒是从来没想过,但你确实很像武尔坎,先生。”

“嗯,你可以离开我了,小姐,但你走之前(他把我抱得更紧了),能先回答我一两个问题吗?”

“什么问题,罗切斯特先生?”

然后是这一番盘问。

“圣约翰让你当荒原学校老师的时候,还不知道你是他表妹吧?”

“是的。”

“你经常见到他吗?他有时会去学校吧?”

“每天都去。”

“他表扬你的课程吗,简?我知道你上课一定很好,因为你是个有天赋的家伙!”

“是的,他表扬过。”

“他应该发现你有很多让他没想到的本领吧?你有些才艺可不是普普通通的。”

“这我不知道。”

“你说你在学校附近有座小房子,他去那里看过你吗?”

“偶尔去。”

“夜里去过吗?”

“一两次。”

一阵沉默。

“发现你们是亲戚以后,你和他,还有他两个妹妹,一起生活了多久?”

“五个月。”

“里弗斯花很多时间陪他家里的女士们吗?”

“是的,后厅是他的书房,也是我们的书房;他坐在窗边,我们坐在桌子旁。”

“他学习用功吗?”

“非常用功。”

“学什么?”

“印度斯坦语。”

“你那时候学什么?”

“我学德语,刚开始的时候。”

“是他教你的吗?”

“他不懂德语。”

“他没教你什么东西吗?”

“教过一点印度斯坦语。”

“里弗斯教你印度斯坦语?”

“是的,先生。”

“也教他两个妹妹吗?”

“没有。”

“只教你?”

“只教我。”

“是你要学的吗?”

“不是。”

“是他主动要教你的?”

“是的。”

又是一阵沉默。

“他为什么要教你这个?印度斯坦语对你有什么用?”

“他想让我陪他去印度。”

“哈!我问到了事情的关键。他要你嫁给她吧?”

“他曾经求我和他结婚。”

“你骗人,你说这个谎话是为了激怒我。”

“拜托,这是如假包换的事实;他求过不止一次,而且像你以前,不达目的誓不罢休。”

“爱小姐,我再说一次,你可以离开我了。这句话要我重复多少遍?既然我已经请你离开,你为什么要顽固地继续坐在我腿上?”

“因为我坐在那里很舒服啊。”

“不,简,你坐在那里不舒服,因为你的心不在我这里,你的心给了这个表哥,这个圣约翰。唉,直到刚才,我还以为我的小简全是我的!甚至在她离开我的时候,我还相信她是爱我的,那种想法是我在大量的痛苦中仅有的一点甜蜜。尽管我们分开了很久,虽然离别让我洒下了热泪,我却从未想过,我为她伤心欲绝的同时,她竟然爱上了别人!但现在悲哀也没有用。简,离开我吧,去跟里弗斯结婚。”

“那你甩开我吧,把我推走,因为我是不会主动离开你的。”

“简,我喜欢你说话的口气,它仍然能给我希望,它听上去特别真实。我听到它,好像回到了一年前。我忘记了你已经建立一段新的关系。但我不是傻瓜,走吧……”

“你要我走去哪里,先生?”

“走你自己的路,去找你选中的丈夫。”

“那是谁?”

“你知道的,这个圣约翰·里弗斯。”

“他现在不是我丈夫,将来也不是。他不爱我,我不爱他。他爱的是一个叫作罗莎蒙德的美丽小姐,他的爱和你的爱不一样。他想娶我,只是因为觉得我适合当传教士的妻子,而那位小姐当不了。他是个好人,也很了不起,但特别凶,对我冷漠得像冰山。先生,他不像你。我在他身旁不快乐,我不喜欢靠近他,不喜欢和他在一起。他不宠爱我,也不喜欢我。他觉得我不漂亮,甚至也不年轻,只是觉得我的思想有些可取之处。现在你还要我离开你去找他吗,先生?”

我情不自禁地发抖,本能地将这位我深爱的盲主人抱得更紧。他笑了。

“哇!简,这是真的吗?你和里弗斯的关系真的是这样吗?”

“绝对是真的,先生!你不必嫉妒啊!我就是想调戏你,让你不要那么伤心,因为我觉得愤怒比悲哀好。但如果你希望我爱你,只要明白我爱你有多深,你就会骄傲和满足。我的心全是你的,先生,它属于你,哪怕命运作弄,让我永世不得与你相见,它也会一直属于你。”

他亲吻我的时候,脸上又泛起了痛苦的神色。

“可惜我眼睛瞎了!手也残废了!”他喃喃地说,特别懊恼。

我抚摸他,平复他的情绪。我知道他心里在想什么,想替他说出来,可是又不敢。他把脸别过去一分钟,我看见一滴泪从紧闭的眼皮下面流出来,流下那个阳刚的面庞。我心里十分难受。

“我现在就像索恩菲尔果园里那棵雷劈过的古老七叶树,”他不久后说,“那棵废物有什么权利要求一株茁壮的忍冬花用新鲜去掩盖它的腐朽呢?”

“你不是废物,先生,也不是雷劈过的树,你现在还青翠,充满活力。不管你有没有提要求,花草都会在你的树根周围成长,因为它们喜欢你的浓荫;成长的过程中,它们会靠着你,缠绕你,因为你的力量为它们提供了安全的支撑。”

他又笑了,我的安慰给到了他。

“简,花草比喻的是朋友吗?”他问。

“是的,是朋友。”我相当犹豫地回答,因为我知道我指的不只是朋友,但说不出该用哪个词来取代。他帮了我。

“哎!简,我要的是一个妻子。”

“是吗,先生?”

“是的,这对你来说是新闻吗?”

“当然,你以前又没说过。”

“是不受欢迎的新闻吗?”

“那要看情况,先生,看你的选择。”

“我要你替我选,简。我愿意听你安排。”

“那么,先生,选那个最爱你的她。”

“我宁可选那个我最爱的她。简,你愿意嫁给我吗?”

“我愿意,先生。”

“你愿意嫁给一个你必须牵着他走路的瞎子?”

“我愿意,先生。”

“你愿意嫁给一个比你大二十岁、你必须照顾的废人?”

“我愿意,先生。”

“真的吗,简?”

“不能更真了,先生。”

“啊!我的宝贝!愿神保佑你,奖励你!”

“罗切斯特先生,假如我生平曾经干过一件好事,曾经起过一个好念头,曾经做过一次无可指摘的真诚祈祷,曾经许过一个合理的愿望,那么我已经得到奖励了。当你的妻子,对我来说,是人世间最幸福的事。”

“因为你喜欢牺牲。”

“胡说!我牺牲了什么?为食物牺牲了饥饿?为满足牺牲了期待?有福气拥抱我的宝贝,亲吻我的爱人,依靠我信赖的人,这算是牺牲吗?如果是,那我确实喜欢牺牲。”

“你还喜欢忍受我的残疾,简,忽略我的缺陷。”

“那些对我来说不是残疾和缺陷,先生。我现在比以前更爱你,因为现在我对你真正有用,以前你骄傲又独立,只肯扮演施舍者和保护者的角色,我什么也帮不了你。”

“以前我讨厌被人帮助,被人牵着走,今后再也不讨厌了。我确实不喜欢把手放到用人手里,但被简的小手拉着,是很愉快的感觉。以前我宁可一个人静静待着,不愿总是被用人打扰,但简温柔的照顾将是绵绵不绝的欢乐。简适合我,我适合她吗?”

“非常适合,先生。”

“既然如此,那就没什么好等的,我们必须马上结婚。”

他的神情和语气透露着热切,从前那种霸道的作风又冒头了。

“我们必须尽快结为夫妻,不要再耽搁了,简。只要拿到证书99,我们立刻结婚。”

“罗切斯特先生,我刚发现太阳已经跑得很靠西边,阿头实际上回家吃饭去了。让我看看你的表。”

“把它系在你的腰带上,简,以后就留着吧,给我也没用。”

“现在将近下午4 点了,先生。你不饿吗?”

“大后天我们一定要结婚,简。别在乎漂亮衣服和珠宝,那些东西无关紧要。”

“太阳已经把雨水全晒干了,先生。风停了,现在很热。”

“你知道吗,简,你那条小小的珍珠项链,现在就戴在我的粗脖子上,就在我的领巾下面。自从我失去唯一的宝贝那天起,我一直戴着它,以此纪念她。”

“我们从树林里回家,那条路最阴凉。”

他不理我,继续说他自己的。

“简!你可能觉得我是一条不信教的狗,但此刻我心里特别感激掌管这片大地的仁慈的神。他的眼光和凡人不同,而且犀利得多;他的判断和凡人不同,而且明智得多。那件事我做错了,那样做会污辱我那朵清白的花,用罪孽去污染它的纯洁,所以万能的神将它从我身边夺走。我冥顽不灵,咒骂这种安排;我竟然没有遵从神的旨意,而是反抗它。神圣的正义得到了伸张,灾难重重地落在我身上,我被迫行过死荫的幽谷100。他的惩罚非常厉害,一次就让我一蹶不振。你知道我从前总是很骄傲,觉得自己很强壮,但那又如何?现在还不是连走路都要靠别人带领,像个蹒跚学步的小孩?最近,简,直到最近,我才开始明白和承认我的命运捏在神手里。我开始忏悔,想要改过自新,希望能与造物主和解。有时候,我会祷告,祷告的内容非常简单,但非常真诚。

“几天前,不,日期我记得很清楚,是四天前,上个礼拜一夜里,我心里涌起了一阵奇怪的情绪,悲哀取代了疯狂,伤心取代了愁闷。我早就觉得既然哪里都找不到你,你肯定是死了。那天半夜,大概十一二点,在凄然入睡之前,我哀求神,求他行行好,趁早要了我的命,允许我进入另一个世界,到那里我仍有希望与简重逢。

“当时我在自己房间,坐在窗边,窗子是开着的;夜晚的芬芳闻着很舒服,我虽然看不见星星,但能看见一团模糊的光亮,知道天上有月亮。我好想你,简妮特!唉,我的灵魂和肉体都好想你!我痛苦又谦卑地问神,我承受寂寞、苦难和折磨的时间是否还不够久,还不能很快再次尝到幸福和安宁。我罪有应得,这个我承认;我再也无法忍受,这个我呼求;我心里万般渴望不由自主地冲出嘴巴,化成了这几个字:‘简!简!简!’”

“你是大声说出来的吗?”

“是的,简。如果有人听见,他会觉得我疯了,因为我使尽了力气狂喊。”

“是在上个礼拜一夜里,将近午夜的时候?”

“是的,但在什么时候无关紧要,后面发生的事情才奇怪。你会觉得我很迷信,我天生是有点迷信,一直以来都是,可是,这件事是真的,反正我真的听见了我要告诉你的话。

“就在我大喊‘简!简!简!’的时候,有个声音,我不知道是从哪里来的,也不知道是谁的声音,有个声音回答说:‘我来啦,等等我。’隔了片刻,风中又传来一句细语:‘你在哪里?’

“可惜我没法向你描述听了这些话以后,我心里出现的想法和画面,我想表达的意思很难表达出来。正如你看到的,芬丁别墅深埋在密林里,声音在这里很沉闷,直到消失也不会有回响。‘你在哪里’似乎是从山里喊出来的,因为我听见一个山谷回音重复着那句话。当时吹在我额头上的风好像变得更凉、更清新了,我仿佛看见某个荒芜孤独的画面,我和简在那里相遇。我相信一定是我们的灵魂相遇了。那时候你无疑睡得不省人事,简,也许你的灵魂离开了皮囊,跑来安慰我;因为那些话是你说的,我听得很清楚,就是你的声音!”

读者啊,正是在礼拜一夜里,将近午夜的时候,我也听到神秘的召唤,这两句话正是我回应召唤时说的。我听了罗切斯特先生的描述,但没跟他说我的情况。这件事巧合得让我震惊,我觉得太可怕了,也无法解释,不适合交流或讨论。如果我说出来,我的故事肯定会给听者的心灵留下深刻的印象,但那个心灵已经受了太多的苦,太容易忧伤,无谓给它投上超自然的阴影。所以我什么也没说,只是默默思考着这些事。

“现在你不觉得奇怪了吧,”我的主人继续说,“昨晚你十分突然出现在我面前,我为什么难以相信你不只是声音和幻影,是某种会沉默和消失的东西,就像之前的午夜细语和山谷回音那样化为乌有。现在我要感谢神!我知道你不会消失。没错,我要感谢神!”

他把我从腿上放下,站起来,毕恭毕敬举起头上的帽子,失明的眼睛低头望着大地,默默地祈祷着。只有最后几句敬语清晰可闻:

“感谢造物主,他在我服刑期间大发善心。我谦卑地恳求救世主赐我力量,让我今后过上比从前更纯洁的生活!”

然后他伸出手给我牵。我拉起那只亲爱的手,在唇边贴了一会儿,再让它搭到肩上;因为比他矮得多,我既可以给他带路,也可以让他撑着。我们进入树林,慢慢走回家。

【注释】

[1]还年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