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四章
等到诸事办妥,圣诞节已经不远,普天同庆的假期快到了。我关了荒原学校,悉心不让学生们空手而归。财运挺神奇的,不仅让人心胸开阔,也使人出手阔绰;把天降横财送一部分出去,能够给异常澎湃的心潮提供一个出口。我早就愉快地感觉到,这些乡下学生有许多是喜欢我的;分别时,我的感觉得到证实:她们流露出直白而强烈的依恋。发现她们真的在淳朴的心里给我留了个位子,我非常满意,答应她们今后一定每个礼拜都来看她们,给她们上一小时课。
里弗斯先生走过来的时候,我已经目送几个班级的成员,现在有六十个姑娘,鱼贯走出教室,锁上了门,手里拿着钥匙,特意和六七个优秀学生多说几句道别的话;她们是英国农民阶层中最斯文、体面、朴素、博学的少女。这么说是对她们极大的夸奖,毕竟英国农民是全欧洲最有教养、最有风度和最懂自尊的;此后我曾见过不少法国和德国农村妇女,她们当中最优秀的,在我看来也是无知、粗俗而愚鲁,远远比不上我在荒原村的学生。
“你是不是觉得一个季度的心血没有白费?”她们走后,里弗斯先生问,“意识到自己在风华正茂的岁月,做一些真正有益的事情,这种感觉很快乐吧?”
“当然。”
“现在你才劳碌了几个月!如果毕生致力于改善人类的处境,那么这一辈子是不是过得很有意义?”
“是的,”我说,“但我不能一辈子干这个;除了培养别人的才华,我也要享受自己的生活。我现在就想尽情享受,别让我的精神或身体回到学校;我已经离开了,打算好好休假。”
他的脸色很凝重。“怎么回事?你怎么突然急着要走?你要干什么?”
“做事情啊,能做多少做多少。首先我要求你给汉娜自由,另外找个人来服侍你。”
“你需要她吗?”
“对,陪我去荒原居。戴安娜和玛丽下周就到家了,我想把一切收拾好等她们回来。”
“知道了。刚才还以为你要飞去哪里逍遥快活。这样比较好,汉娜可以跟你去。”
“那你让她明天早上准备好,这是教室的钥匙。茅屋的钥匙明天早上再给你。”
他接过去。“交出这把钥匙,你很高兴啊,”他说,“我不是很理解你的轻松心情,因为我不知道你打算给自己找什么事情做,取代你现在放弃的这份工作。你的人生有什么目标、追求和抱负?”
“我第一个目标是将荒原居从卧室到地窖彻底打扫一遍(你明白彻底打扫一遍要花多少时间吗?);第二个目标是用蜂蜡、菜油和许多块布把里里外外再擦一遍,擦到油光发亮为止;第三个目标是一丝不苟地将所有椅子、桌子、床和地毯安排得整整齐齐;然后我要用掉你很多煤块和泥炭,让所有房间的壁炉烧得很旺;最后,在你两个妹妹预计到达日子之前两天,我和汉娜要忙着打鸡蛋,挑葡萄干,磨香料,做圣诞蛋糕,剁各种馅儿来做馅饼,还要举办许多别的烹饪仪式,你对做饭有多复杂没有概念,我这样比喻你应该懂了。总之,我的追求是把所有事情准备得妥妥帖帖,静候戴安娜和玛丽下礼拜四回家。我的抱负是完美地迎接她们的到来。”
圣约翰勉强笑了一下,他还是不满意。
“这在目前来说非常好,”他说,“但说真的,我相信等最初的兴奋感过去以后,你的眼光会放得更高,而不是只盯着家庭的亲热和家务的乐趣。”
“这两样是世界上最好的东西!”我迫不及待地说。
“不,简,不是这样的;这个世界不是用来享受的;不要把它变成那样的场所,也不要贪图安逸,不要偷懒。”
“恰恰相反,我只想忙起来。”
“简,我现在不跟你计较;我宽限你两个月,让你好好享受新生活,让你好好体会最近才发现的天伦之乐;但希望你到时眼光能看得更长远,别只关注荒原居、荒原村、姐妹情谊和文明富裕生活中自私的安逸和身体的舒适。我希望你继续做一些辛苦操劳的事。”
我惊诧地看着他。“圣约翰,”我说,“我觉得你这样说话简直太坏了。我正打算像女王一样舒舒服服过日子,你却要我不得安宁!为了什么?”
“为了妥善利用神交给你保管的天赋;将来他会要求你准确汇报你是怎样使用这些天赋的。简,我把话说在前面,我要密切监视你。别在庸俗的家庭乐趣中投入太多的热情。别太执着于尘世的情谊;把你的毅力和热忱留给理想的事业;避免把它们浪费在琐碎短暂的事物上面。简,你听到了吗?”
“听到了,但你说的好像是希腊语,我听不懂。我觉得我的理想事业就是要开心,我一定要开心。再见!”
我到了荒原居确实开心,干起活来特别起劲;汉娜也是,看见欢天喜地的我把整座房子翻了个底朝天,看见我会打扫、除尘、擦拭和做饭,她高兴得合不拢嘴。头两天真是越收拾越糟糕,但我们亲手制造的混乱渐渐变得整洁,看着特别愉快。我先前已经去某某镇买了一些新家具:表哥表姐们给了我全权委托,允许我按照自己的喜好布置房子,而且预留了翻新房子的款项。常用的客厅和几个卧室我没怎么动,因为原来那些桌椅和床铺老归老,却挺舒服的,戴安娜和玛丽看到它们,会比看到最新潮的家具还要欢喜。但我希望她们回家一看眼睛发亮,所以有些地方还是要投资的。漂亮的深色新地毯和窗帘,一些精心挑选的古董瓷器和铜器,为她们的梳妆台准备的新桌布、镜子和化妆盒,全都是为了达到这个效果。它们让这些房间焕然一新,却又不浮华炫目。至于一个空置的大卧室,则被我彻底翻新,布置了古旧的红木家具和酒红色帷幔。我还在楼上走廊挂了油画,给楼梯铺了地毯。所有这些完成以后,我觉得荒原居的室内装潢堪称明亮简约舒适的典范,正如它的外观在这个季节是肃杀和荒凉的标本。
激动人心的礼拜四终于来了。她们预计天黑到家,日未暮时,楼上楼下几个壁炉都已生了火;厨房整洁干净;汉娜和我换好衣服,一切都已准备妥当。
圣约翰先到。我早前恳求他在房子收拾整齐之前千万别来,想到家里又脏又乱,他果然吓得敬而远之。他到厨房找我,当时我正在管顾烘焙中的茶点。他走到炉边问,我是不是终于把女佣的活全干完了?我的回应是邀请他一起视察我的劳动成果。我费了些唇舌,总算逼得他走遍了整座屋子。我打开各个房间的门,他每次只朝里面看一眼;楼上楼下都走遍以后,他说我肯定花了许多精力和心思,才能在短短几天之内,让家里焕然一新;但看到寓所大为改观,他竟然连一个表示愉快的字也不说。
这种沉默让我气沮。我想也许是有哪些东西摆得不对,破坏了他的怀旧情绪。我问是不是这个原因,语气无疑非常郁闷。
根本不是;恰恰相反,他说我很谨慎,从方方面面顾及了他对老物件的感情,其实他觉得我在这方面考虑得太多了,完全没必要。比如说,为了研究这个房间的摆设,我花了多少分钟?对了,我能不能告诉他这样一本书在哪里?
那本书在架子上,我指给他看;他取下书,坐到他往常在窗边的座位,看了起来。
读者,我不喜欢这样。圣约翰是个好人,但我开始觉得他以前对自己的评价没错,确实冷酷无情。富有人情味的舒适生活吸引不了他,他根本不喜欢安逸和享受。他活着真的只是为了往上爬,当然他的目标是高尚和伟大的;但他永不停步,也不许身边的人休息。看着他如白石般静止而苍白的高傲额头,和凝神看书的英俊脸庞,我立刻明白他绝对不会是个好丈夫,当他的妻子会很辛苦。我灵机一动,理解了他对奥利弗小姐的爱的本质;我认可他的观点,那只是感性之爱。我理解他何以会因为压不住那种炙热感情而鄙视自己,何以想要闷死它、摧毁它,何以怀疑它不可能给双方带来永久的幸福。我看出来他身上拥有某种英雄气息,无论信基督的英雄或者信邪教的英雄,还有立法者、政治家和征服者,他们都具备这种特质;他是一座坚固的堡垒,值得委以重任;但在火炉旁边,他往往是一根碍事的冰冷柱子,显得郁郁寡欢,格格不入。
“这个客厅不是他的天地,”我想,“喜马拉雅的山脉,卡弗81的丛林,甚至瘟疫横行的几内亚海边沼泽,是更适合他的地方。他势必要逃避宁静的家庭生活,那不符合他的天性,只会让他的官能停止发展,显示不出他的优势。唯有在险恶的环境,在需要勇往直前、坚忍不拔的地方,他才会说话和行动,才会成为领袖和翘楚。在这个壁炉旁边,他连一个快乐的孩子都比不过。他选择传教士生涯是对的,现在我明白了。”
“她们来啦!她们来啦!”汉娜猛力推开客厅的门,激动地嚷道。与此同时,老卡洛欢乐地吠了起来。我跑出去。这时天已经黑了,但辘辘的车轮声清晰可闻。汉娜很快点了一盏灯笼。马车停在园门外,马夫打开车门,一个熟悉的身影下了车,接着又是一个。不到一分钟我的脸已经在她们的帽子下面,先是贴着玛丽软乎乎的脸庞,接着又碰到了戴安娜柔顺的卷发。她们哈哈大笑,亲亲我,亲亲汉娜,摸摸高兴得快发疯的老卡洛,急切地问是否一切安好,得到肯定的回答以后,匆匆走进屋子。
从维克洛斯过来的路又远又崎岖,况且夜风凛冽,她们不但颠得浑身酸疼,还冻得直打哆嗦;但欢乐的火光让她们笑逐颜开。马夫和汉娜去搬行李箱,她们大喊圣约翰。这时他才从客厅走过来。她们俩立刻飞扑过去,伸手搂住他的脖子。他安静地给了每人一个吻,小声说了几句欢迎回家之类的话,然后站在那里倾听了片刻,吩咐她们等下去客厅找他,便逃难似的回那里去了。
我已经点了两根蜡烛让她们拿到楼上去,但戴安娜先叮嘱好好招待马夫,然后她们俩跟着我上楼。发现自己的卧室修葺一新,帷幔是全新的,地毯是洁净的,色彩斑斓的瓷花瓶也是新买的,她们十分高兴,毫不吝啬地表达了她们的感激之情。看来我的安排完全符合她们的期望,我所做的事确实给归来的她们平添了几分欢乐,这让我感到很得意。
当晚气氛融洽。两位表姐兴高采烈,滔滔不绝地连说带评;她们的健谈掩盖了圣约翰的沉默。他看到两位妹妹确实很开心,但她们欢天喜地的心情,他却无法感同身受。戴安娜和玛丽回家这件事本身让他愉快,但这件事的伴生物,欢乐的喧闹,愉快的寒暄,却让他厌烦。我看得出他希望较为平静的明天赶紧到来。喝过茶后约一小时,正在气氛最欢乐的时候,我们听到一阵敲门声。汉娜走进来说:“那么晚了竟然有个可怜的孩子来了,要找里弗斯先生去看他母亲,他母亲快咽气了。”
“汉娜,她住哪?”
“维克洛斯坡,这里过去几乎要四英里,全是上坡路,两旁都是荒原和沼泽。”
“跟他说我去。”
“先生,你最好别去。那条路夜里非常难走,酸沼上根本没有路。然后今晚天气也很糟糕,风大得不得了。先生,你最好让我跟他说,你明天早上去。”
但他已经在过道里,正在穿上斗篷;他也不表示反对,一言不发便走了。他走的时候是九点,直到子夜才回来。他又饿又累,但看上去却比出发时开心。他完成了一项工作,做出了一次努力,感觉自己能够吃苦耐劳、拒绝享乐,所以对自己更为满意。
我现在觉得后来那个礼拜考验了他的耐心。那个礼拜正好是圣诞节,我们什么正事也不做,每天在家只顾着玩。荒原的空气、在家的自由、乍得的财富,对戴安娜和玛丽的心情起到灵丹妙药的功效:她们从早到晚很欢乐。她们一直在聊天,说的话风趣、精辟又新颖,特别吸引我,所以我情愿听她们高谈阔论,偶尔插几句嘴,别的事都不想做。圣约翰倒没有给我们浇冷水,但他避开我们。他很少在家,因为他的堂区很大,人又住得分散,他每天要到不同的区域去看望病人和穷人。
那天吃早餐的时候,戴安娜若有所思,沉默几分钟后问他,计划有没有变。
“没变,也不会变。”他回答说。他接着告诉我们,明年他一定要离开英格兰。
“那罗莎蒙德·奥利弗呢?”玛丽问。她应该是说漏嘴了,因为她说完后立刻伸手遮住嘴巴,似乎想把这句话吞回去。圣约翰这个人很孤僻,习惯在吃饭时看书,当时他手里就拿着一本;他合上书,抬起头来。
“罗莎蒙德·奥利弗,”他说,“马上要嫁给某某镇的格兰比先生,他交游很广,名声也很好,是弗里德里克·格兰比爵士的孙子和继承人。这个消息我是昨天听她父亲说的。”
他两个妹妹面面相觑,又看看我。我们三人都望着他,他宁静得像玻璃。
“这门亲事肯定谈得很仓促,”戴安娜说,“他们不可能相互认识了很久。”
“才两个月,他们是十月份在某某镇全郡舞会上认识的。但像他们这种结合,不存在任何障碍,双方门当户对,没必要拖延。弗里德里克爵士将某某府让给他们,目前正在照他们的心意改造,等弄好他们立刻就结婚。”
第一次在这次交流后见到圣约翰独处时,我很想问这件事是否让他痛苦,但他一副完全不需要同情的样子,令我非但不敢开口安慰他,反倒为这种冒失的念头惭愧。况且我跟他已经不怎么说话了。他的沉默又结冰了,封冻了我的坦率。他言而无信,没有把我当成亲妹妹。他对待我们有些令人寒心的细微区别,这根本无助于培养真挚的感情。总之,现在我是他承认的亲人,和他生活在同一个屋檐下,但我觉得我们的关系,比他只是把我当成乡村老师的时候还要疏远。想到以前他曾经向我袒露心声,我简直无法理解他现在的冷漠。
情况如此,所以随后发生的事让我吃惊不小。当时他趴在桌上看书,突然抬起头说:
“你看,简,战斗已经结束,我赢了。”
他这样套近乎让我受宠若惊,所以没有立刻回答。我迟疑片刻,然后说:
“但你不觉得这样等于杀敌一千,自损八百吗?再来一回你就完蛋了吧?”
“我想不会,就算会也没关系,我永远不会再参加这样的战斗。这是一场关键战役,我前方已是一片坦途。我为此而感谢神!”说完这句话,他又默默看书了。
共同的(戴安娜、玛丽和我的)欢乐情绪渐渐平息以后,我们恢复了往常的生活,继续每天学习。圣约翰在家待的时间更长了,他和我们同处一室,有时好几个钟头都在一起。玛丽画画,戴安娜继续执行她的百科全书阅读计划(这让我十分钦佩),我吃力地学德语,他则研究他自己的神秘学问——某种东方语言,他认为必须掌握这门语言才能实现他的计划。
他坐在自己的角落里钻研那门语言,显得相当安静和投入,但那双蓝色的眼睛却经常离开那本天书般的语法教材,四处乱瞟,有时直盯着我们,好奇专注地观察着他的同学们;一旦被发现,他的目光立刻撤退,但偶尔还是会扫视我们的桌子。我纳闷这种目光到底是什么意思。我每周去一次荒原学校,在我看来这是无足轻重的小事,但他每次都不忘表现出十分满意的样子,这也让我很纳闷。更让我大惑不解的是,假如当天飘雪、下雨或刮大风,他两个妹妹劝我别去,他必定会说她们的顾虑是多余的,鼓励我别管天气如何一定要完成任务。
“简又不是弱者,你们别多事,”他会说,“她和我们一样,完全能够抵挡狂风暴雨或者几片雪花。她的体格结实坚韧,说到忍受天气变化,她比许多更健壮的人还要厉害。”
有时我回家明明已经特别累,饱受了风雨的摧残,但从来不敢抱怨,因为我发现我一嘀咕他就会很恼火。反正坚强让他高兴,软弱则让他特别生气。
然而那天下午,他批准我在家休息,因为我的感冒真的很严重。他两个妹妹替我去荒原学校上课,我坐在客厅里看席勒,他在解读那本晦涩的东方经卷。我练完翻译以后,无意间朝他那边看,发现他那双一直很警惕的蓝色眼睛正在看着我。他这样把我从头到脚、反反复复看了多久,我不知道。他的眼神那么热切,然而又那么冷漠,让我恍惚间产生了一种迷信的感觉,仿佛我所在这个房间里面,有某种诡异的东西。
“简,你在干什么?”
“学德语。”
“我希望你不要学德语,改学印度斯坦语82。”
“你不是开玩笑的吧?”
“我怎么会拿这种事情开玩笑,我来告诉你为什么。”
于是他解释说,他自己正在学印度斯坦语,目前越学越深,怕忘记最初学的内容,有个学生对他帮助很大,因为他可以一遍又一遍地复习基础知识,这样就能将它们牢牢记住;至于谁来当他的学生,他一直在考虑选择我还是他两个妹妹,但最终选定了我,因为他发现我是三个人中最坐得住的。我愿意帮他这个忙吗?我也许不必牺牲太长时间,因为再过差不多三个月他就要走了。
你无法轻易拒绝圣约翰,因为你能感觉到你对他做的每一件事,无论是让他痛苦还是让他快乐,他都会铭记在心,永志不忘。于是我同意了。戴安娜和玛丽回来后,前者发现她的学生已经转投到她兄长门下,不由得哈哈大笑。她和玛丽都说圣约翰永远无法说服她们学印度斯坦语。他平静地说:
“我知道。”
我发现他是个非常耐心、循循善诱然而特别严格的老师。他希望我学很多内容,我满足他的期许之后,他便以他自己的方式,充分表达了赞赏。慢慢地,他对我产生了影响,夺走了我的思想自由,因为他的赞扬和关注比他的冷漠更让人局促。我再也无法在他身边无拘无束地说话或者大笑,因为心里总是有个挥之不去的讨厌念头在提醒我,欢乐(至少是我的欢乐)会引起他的厌恶。我完全清楚只有严肃的心情和正经的事务才是可以接受的,在他面前休想有别的情绪或者做别的事。我中了一个冰冷的魔咒。他说“走”我就走;他说“来”我就来,他说“做这个”我就照做。但我不喜欢当奴隶,我有许多次希望他继续忽略我。
有一天夜里,临睡之前,他两个妹妹和我站在他身边,向他道晚安;他如同往常,各亲了她们一下,然后也是如同往常,向我伸出他的手。戴安娜正好想开玩笑(她不是很怕她兄长,因为她自己也很有主见),突然喊了起来:
“圣约翰!你总是说简是你的三妹,但你现在可没有把她当妹妹。你应该也亲亲她。”
她把我推到圣约翰跟前。我认为戴安娜很过分,我手足无措,隐隐觉得不舒服;就在我心里产生这些想法和感受时,圣约翰低下他的头,那张希腊式面庞正对着我的脸,眼睛犀利地直视我,然后亲了我。人世间没有大理石之吻或者冰块之吻这种东西,否则我要说这位信教的表兄的示好便属于这一类;但人世间也许有实验性的吻,他的吻就是实验性的。他亲完后看着我,想知道结果;结果并不惊人,因为我敢肯定当时没有脸红;也许我的脸变得更苍白了,因为我觉得这个吻是贴在我的锁链上的符箓。后来他从未省略这个仪式,而我在此过程中的严肃和沉默,似乎让他对其更加来劲。
至于我,我越来越希望讨好他,但越来越觉得,要做到这一点,我必须放弃一半的天性,扼杀一半的才智,改掉原来的爱好,强迫自己去做一些本来不愿做的事情。他想训练我达到的水平,是我永远无法达到的;为了达到他不切实际的标准,我时刻饱受折磨。这是不可能的任务,正如我自己有欠匀称的面容不可能变成他那副端正古典的样子,正如我灵动的绿眼睛不可能变成他自己那双肃穆的海蓝色明眸。
然而目前让我痛苦万分的,不仅仅是他的压迫。近来我的悲伤容易溢于言表,因为有个邪恶的妖怪坐在我的心里,排空我幸福的源泉——这个妖怪就是牵挂。
读者啊,你也许认为,时来运转的我已经忘了罗切斯特先生。但我一刻也不曾忘记。我仍然惦记他,因为我的思念不是阳光能够驱散的雾气,也不是风雨能够冲毁的沙雕;它是刻在丰碑上的字,注定了要和那块被篆刻的大理石共存亡。我渴望知道他的近况,无论在哪都想知道;以前在荒原学校,每天傍晚回到茅屋,我牵挂着他;如今在荒原居,每天夜里走进卧室,我总是翻来覆去想念他。
我和布里格斯先生因为遗嘱有过必要的信件往来,曾在信里问他是否知道罗切斯特先生现在的住址和身体状况;但圣约翰猜得没错,他对此一无所知。于是我写信给费尔法克斯太太,求她透点口风给我,以为不日即可收到答复。谁知过了十四天还是没有回音,又煎熬地等了两个月,日复一日,邮差来了又走,就是没有我的信,我不由得陷入了极大的焦虑。
我重新写了信,第一封信可能送丢了。新的努力带来了新的希望;希望像上次那样闪耀了几个礼拜,然后又像上次那样黯淡了,变得忽明忽灭,因为我仍然一行字、一个字也没有收到。在徒劳的期待中荒废了半年光阴以后,我的希望熄灭了,我真的感到一片漆黑。
周围春光明媚,我却无心欣赏。夏天就要到了,戴安娜试图让我振作起来,她说我看着病恹恹的,要不陪我去海边转转。这个建议遭到圣约翰的反对。他说我不需要散心,我需要的是忙碌;我目前的生活毫无追求,我需要有个目标。大概是为了不让我无所事事,他把我的印度斯坦语课程拉得更长,也给我布置了更多的作业;而我就像个傻瓜,从来没想过要拒绝他,我就是无法拒绝他。
有一天,我到客厅学习的时候,情绪比往常更低落;低潮是强烈的失望引起的。汉娜早上说我有一封信,我兴冲冲下楼去拿,满以为期待已久的消息终于送到我这里,不料只是一张无关紧要的便笺,是布里格斯先生寄来讨论正事的。这个痛苦的挫折当场挤出了我几滴眼泪。现在坐在桌边,望着某个印度作家晦涩的字符和漂亮的文句,眼里又充满了泪水。
圣约翰叫我到他身边朗读,我读着读着泣不成声。当时客厅里只有他和我,戴安娜在休息室练琴,玛丽在园子里种花——那是个非常舒服的五月天,万里无云,阳光灿烂,和风习习。我的同伴既不惊讶我何以失声痛哭,也不问是什么原因造成的;他只是说:
“我们等几分钟,简,等你情绪稳定下来再读。”我赶紧抑制爆发的情绪,而他稳坐不动,手肘架在桌上,淡定地看着我,宛如医生用科学的眼光观察患者急性发作的疾病,而且一切尽在他的预料和理解当中。我止住抽泣,擦干眼泪,小声说了早上不是很舒服,便继续我的任务,顺利地将其完成。圣约翰收起我和他的书本,锁上他的桌子,说:
“好啦,简,你应该出去走走,我也去。”
“我去叫戴安娜和玛丽。”
“别,今天早上我只想有一个人陪,那个人必须是你。你先去换衣服,然后从厨房的门出去,走那条通往荒原溪谷的路,我随后就来。”
我不懂中庸之道。这一生但凡遇到刚愎强硬之人,柔顺温和如我,从来不知道在绝对的服从和坚决的反抗之间,还有什么中间的道路。我总是老老实实,唯命是从,如果最后忍无可忍,我就会爆发怒气,誓死不从,并且有时候脾气爆发起来像火山喷发般猛烈。目前的情况没有反抗的必要,现在的情绪也没有那么火暴,所以我服帖地遵从了圣约翰的指示。不到十分钟,我便已踏上荒芜的溪谷小径,和他并肩向前走。
和风从西边吹来。它吹过山丘,送来了石楠和灯芯草的芬芳。天空一碧如洗。小溪从沟壑流下来,几场春雨壮大了水势,溪水哗啦哗啦流淌着,清澈地倒映着金色的阳光和湛蓝的天空。我们走着走着离开了小径,踏上柔软的草地。草地细密如苔藓,青翠如祖母绿,散布着许多单株小白花,还有成片的星星般的黄花,而群山悄悄将我们包围,因为溪谷已经接近源头,来到了它们正中央。
“我们在这里休息。”圣约翰说。这时我们遇到岩石军团第一批掉队士兵,它们守卫着一个类似关隘的地方,其后山涧飞流直下,变成瀑布;稍远处,高山已经脱掉花装草束,把石楠做衣裳,以巉岩为珠宝;它在那里把荒野恶化为绝地,将生机转换成死气;它在那里捍卫孤独的微茫希望,与寂静的最后荫庇。
我坐下了,圣约翰站在旁边。他仰望关隘,俯视山谷;他的目光顺着山涧远去,又回望万里无云、将山涧染蓝的碧空;他摘下帽子,让和风吹拂他的头发,亲吻他的额头。他似乎在与山神交流,眼睛好像在告别什么东西。
“以后我在恒河边睡觉,”他大声说,“我会梦见这里的;甚至在更遥远的未来,在更黑暗的河畔,等又一场酣睡将我击倒,我还是会梦到这里。”
多么奇怪的话!多么奇怪的爱!这就是严肃爱国者对其故乡的热爱!他坐下来;我们半小时没说话;他没跟我说,我也没跟他说;这段时间过去后,他开口了。
“简,我六个礼拜后走。我已经买了一艘东印度人轮船83的座位,六月二十号出发。”

“神会保佑你的,因为你一直在替他效劳。”我回答说。
“是的,”他说,“那是我的荣耀和欢乐。我服侍的是一位永远正确的主人。我不会遵循人类的指引,我的同类全是软弱的蛆虫,我不要臣服于他们那些错漏百出的法律和为非作歹的权力。我的国王,我的立法者,我的领袖,是十全十美的。奇怪的是,我身边的人竟然不渴望加入我所在的大军,和我共襄盛举。”
“不是所有人都像你这么厉害,弱者想要和强者并肩战斗,那是很傻的。”
“我这话不是说给弱者听的,也没想到他们。我只说给配得上并且有能力完成这份事业的人听。”
“那些人很少,很难找到。”
“你说得没错,但找到这些人以后,应该鼓动他们,催促和劝诫他们要努力,让他们知道自己有什么天赋,这些天赋为什么要给他们;应该将上天的消息说给他们听,根据神的指示,给他们提供一个成为神的选民的机会。”
“如果他们真的有资格完成这个任务,难道他们自己的心不会先告诉他们吗?”
我感觉身边出现了一股渐渐增强的魔力。我很害怕,我怕有人说出致命的咒语,用那股魔力将我定住。
“你的心怎么说?”圣约翰问。
“我的心是哑的……我的心是哑的。”我回答说,吓得浑身发抖。
“那我来替它说,”那个低沉的声音穷追不舍地说,“简,你来当我的伴侣和同事,跟我一起去印度。”
刹那间我觉得天旋地转,地动山摇!仿佛我听到了上天召唤,仿佛天现异象,马其顿人84对我说:“请你过来帮助我们!”但我不是使徒,我无法看见信使,我不能接受他的召唤。
“圣约翰啊!”我大声说,“饶了我吧!”
可惜我哀求的这个人,他认为自己的提议是天命所归,既不怜悯亦不慈悲。他接着说:
“神和造化有意让你当传教士的妻子。他们没有给你美丽的外貌,而是给你强大的精神力量。你是为劳动而生的,不是为爱而生的。你必须、将要成为传教士的妻子。你要成为我的妻子,我要娶你,不是为了自己的快乐,而是为了替我主效劳。”
“我不合适,我没有受到感召。”我说。
他早已算准我一开始肯定要负隅反抗,所以也不怎么生气。他背倚岩石,双手抱胸,面无表情,但我真的能看出来,他已做好打一场艰难持久战的准备,储备了足以让他坚持到战争结束的耐心,然而终极的胜利他志在必得。
“谦虚,简,”他说,“是基督教美德的基础。你说得对,你并不适合这份工作。谁又适合呢?或者说,那些真正受到感召的人,又有谁认为自己配得上神的召唤呢?比如说我,我只是尘土而已。和圣保罗相比,我承认我自己是罪人的头目,但我不因为自己的卑劣而裹足不前。我懂我的领袖,他公正而有大能。他既然选了软弱的工具来完成伟大的任务,必将从无穷多的法宝中挑出几样,补足达到目标所需的工具。学我这样思考吧,简,学我这样相信吧。我要你倚靠的是古老的岩石,不要怀疑,它必定能够托住你的人性弱点。”
“我不了解传教士的生活,我从来没研究过传教士的事务。”
“关于这个,我虽然微不足道,但你想要什么帮助,我可以给你。我可以替你设定每个小时的任务,一直陪着你,时时刻刻帮助你。开始我可以这么做,我知道你的能力,很快你就会像我本人一样厉害能干,再也不用我帮忙。”
“可是我的能力,我做这件事的能力在哪里呢?我感觉不到。你说话的时候,我内心毫无共鸣或者波动。我觉得没有火光在跳跃,没有灵性在觉醒,没有声音在劝告或者鼓励。真希望能让你看看我现在的心灵,它是一个没有光芒的牢笼,里面囚禁着瑟瑟发抖的恐惧;我害怕会被你说服,会尝试去做我无法胜任的事!”
“我有些话要跟你说,你听好。从我们第一次见面起,我一直在观察你,已经观察了你十个月。在这段时期,我用各种难关考验你,我看见了什么,又得出了什么结论?在乡村学校,我发现你做得很好,一丝不苟、勤勤恳恳,虽然这件事和你的兴趣爱好不符;我看见你既有能力,也懂策略,不但能管住学生,也能让她们喜欢你。得知自己暴富时,你表现得非常淡定,我看出来你心里没有迪马斯的邪念85,你不是财迷心窍的人。你随即坚决要把你的财富切成四份,自己只留一份,为了讲求抽象的公平,把其他的分给另外三个人,我看见了一个甘愿牺牲、以助人为乐的灵魂。你根据我的愿望,放弃自己感兴趣的东西,改学另一种对我有益的语言,然后一直孜孜不倦,遇到困难绝不退缩,你这种听话、刻苦、卖力和坚定的精神,正是我要寻找的品质。简,你乖巧、勤奋、无私、忠诚、坚毅又勇敢,非常温柔,非常有英雄气概。别再怀疑自己,我毫无保留地相信你。你将是我的得力助手,我们一起去印度,你可以当学校领导,帮帮那里的女人。”
我的铁寿衣86越收越紧,他步步紧逼,就快将我说服。我虽然紧闭双眼,但他最后这几句话还是成功地让一条堵塞的道路变得相对畅通了。关于将来应该从事什么工作,我原本毫无头绪,只有一些零碎的念头,但听他这么一说,这些念头好像被他的手捏成一块了。他在等我回答。我说给我十五分钟,让我好好想想,再给他答复。
“没问题。”他答应了。他站起来,朝关隘那边走了一小段路,卧倒在荒坡上,静静地躺在那里。
“他要我做的事,我确实能做到,他已经说服我明白和承认这一点,”我想,“当然前提是我得活着。但我觉得在印度的毒日下,我活不了多久。那又何必呢?他不会在乎的,等我死了,他只会若无其事、道貌岸然地将我还给赋予我生命的神。这一点我看得很清楚。我离开英格兰,无非是离开一个心爱但空虚的地方,因为罗切斯特先生已经不在那里。其实就算他在又如何?跟我有什么关系?我现在要做的是没有他也好好活着,不能日复一日,就这么荒唐、这么软弱地颓废下去,仿佛在等某种绝不可能的变化出现,从而回到他身边。就像圣约翰说过的,我得重新找个寄托,代替失去的那个。他现在提供的工作,在凡人能够选择或者神能够安排的所有工作中,难道不是最光荣的吗?扶危济困,修成正果,这样一份高尚神圣的工作,难道不是最适合用来填补感情破裂和希望破灭留下的空虚吗?我相信我必须说‘是的’,但我又害怕。唉!追随圣约翰等于放弃我的下半生,因为如果去印度,我一定会英年早逝。从离开英格兰前往印度,到离开印度进入坟墓,这中间的空隙又该怎样填满呢?我知道的啊!那个我也看得很清楚。到时为了让圣约翰满意,我每天都会累得浑身酸疼;我必定能让他满意,全面满足他所有的期望。如果我真的跟他去,如果我真的做出他亟盼的牺牲,那么我会牺牲得非常彻底:我会在祭坛上摆上一切,摆上我的心,摆上我的肺腑,摆上我整个人。他永远不会爱我,但将会称赞我;我会展现出他前所未见的力量,他始料未及的才智。没错,我像他一样努力地工作,而且像他一样无怨无悔。
“看来答应他的要求是可行的,但还有一点,那一点令人心寒。那就是他口口声声要娶我为妻,但他不会是一个痴情的丈夫,他的心坚硬得就像那边被瀑布的激流冲刷得眉头紧皱的巨石。他器重我,就像士兵爱惜优良的武器,仅此而已。只要不嫁给他,我永远不必为此伤心。但我能让他如愿以偿,冷漠地实现他的计划,经历结婚仪式吗?明知他的心不在我这里,我能接过他的结婚戒指,忍受各种爱的形式(他肯定会一丝不苟地执行)吗?想到他每次和我亲热,都是为尽人夫之责而做出的牺牲,我能受得了吗?不,这种苦难的生活太过邪恶了。我不愿过这种日子。我可以陪他去,以妹妹而不是妻子的身份。我来这样跟他说。”
我朝山坡那边望去。他静静地躺在那里,像一根平放的石柱。他面朝我,眼里闪烁着警惕和热切的光芒。他站起来,走到我身边。
“如果能够自由地去印度,我随时可以去。”
“你的答案需要解释,”他说,“你说得不清楚。”
“你一直是我的养兄,我是你的养妹,让我们保持这种关系吧,你和我最好不要结婚。”
他摇了摇头。“养兄妹的关系对这件事来说行不通。假如你是我的亲妹妹,那又另当别论,我可以带上你,不必另外找人结婚。但现实如此,我们要么结为夫妻,要么只能是毫无关系的两个人,各种障碍不允许我们以别的关系同行。简,难道你不明白吗?仔细想想,你强大的理智会给你指路的。”
我的确仔细考虑了,但考虑种种因素,我的理智依旧只能向我指出这个事实:我们并不相爱,夫妻理应相爱,所以我们不该结婚。我表达了这个意思。“圣约翰,”我回答说,“我把你当哥哥,你把我当妹妹,我们今后还是这样吧。”
“不可以,不可以,”他着急而坚决地说,“那样不行。你已经说过要陪我去印度,自己说过的话别忘了。”
“那是有条件的。”
“行,行。关键的部分,陪我离开英格兰,将来和我一起工作,你并不反对。这等于你的手已经扶着犁87,你向来言而有信,可不能反悔。现在你只要考虑一点,怎样把你已经接受的工作做到最好。将你那些兴趣、感情、念头、愿望和目标化繁为简,你只要考虑一个目标:如何有效地、有力地完成伟大的主人托付给你的使命。要这么做,你必须有帮手,这个帮手不能是哥哥,兄妹关系太疏远,必须是丈夫。我也不想要一个妹妹,妹妹随时会被别人带走。我想要的是妻子,只有这样的伴侣,我才能终生影响她,独占她,直到她去世。”
这话听得我不寒而栗。我感觉我的身心都被他控制住了。
“你去找别人吧,圣约翰,去找个适合你的人。”
“应该说找个适合我的追求、我的天职的人。我再说一次,我想结婚,不是出于自私的打算,不是为了我自己,我只是个微不足道的人,而是为了传教大业。”
“我愿意为传教大业奉献我的精力,反正他只想要这个,我可不愿搭上自己。那只是加在果核外面的果皮果壳而已,对他来说没有用,我还是留着吧。”
“不可以,也不应该。你觉得半份供品能让神满意吗?他愿意接受残缺的祭品吗?我拥护的可是神的事业,我按照他的标准来征召你。我不能代表他接受你半心半意的效忠,你必须全心全意效忠他才行。”
“好啊!我愿意把我的心献给神,”我说,“你不需要它。”
读者啊,我不愿发誓说,我在讲这句话的时候,心里没有鄙视的感觉,言下也没有嘲讽的意思。先前我心里其实很怕圣约翰,因为我不了解他。他让我敬畏,因为他让我怀疑。他有几分是圣徒,有几分是凡人,我说不出来。但这次交谈让他原形毕露,他的本性清清楚楚地展现在我眼前。我看到他那些错误观念,我能理解它们。我终于明白,这个和我一起坐在荒芜山坡上,就在我面前的英俊形体,其实和我一样,也是会犯错的凡人。面纱已经从他的严厉和专横上掉落。察觉到他这些品质以后,我认为他并非完人,于是勇气顿生。我和他之间是平等的,我可以和他争论,如果有必要的话,我还可以反抗他。
我说了刚才那句话后,他默不作声;我随即斗胆抬头看看他的脸。他俯视着我,眼里充满了既严厉又吃惊、既急切又好奇的神色。“她话里有话,她竟然在讽刺我!”他的眼神似乎在说,“这是什么意思?”
“我们别忘了这是严肃的事,”他不久后说,“思考或者谈论这件事等于是犯罪。简,你刚才说你愿意把心献给神,我相信你是诚心诚意的,这就是我想要的全部。一旦你的心不再系于凡人,而是系于造物主,那么在地球上替造物主的灵性王国开疆辟土,将变成你主要的欢乐和追求;你将愿意随时去做能够推进那个目标的任何事情。你会发现,我们结婚后身心的结合将给你我的事业带来莫大的助益——唯有这种结合能让两个人的命运和志向永远保持一致。你只要超越那些反复无常的脾气,那些琐碎的爱恨情仇,那些纯属个人喜好的烦恼疑虑,立刻就会急着与我结合。”
“是吗?”我扼要地说。我看他的面庞,英俊端正,但僵硬严厉,奇怪又可怕;我看他的额头,不怒自威,但愁云紧锁;我看他的眼睛,明亮深邃而犀利,但没有柔情;我看他的身材,高大而威猛。我想象自己当了他的妻子。天哪!绝对不行!当他的助理和同志,完全没有问题。我愿意以那种身份陪他漂洋过海,以那种职位陪他在东方的烈日下与亚洲的沙漠里劳动;敬仰和效仿他的勇气、虔诚和毅力;默默服从他的主宰;心平气和地笑对他永不磨灭的抱负;区分作为基督徒的他和作为凡人的他,深深地敬重前者,宽大地原谅后者。只是以这种身份陪着他,我无疑会常常感到痛苦,我的身体将套上过紧的木轭,但我的心灵和思想将是自由的。我仍然可以向未曾枯萎的自己求助,寂寞时可以跟未受奴役的情感交流。我的心灵将有专属于我自己的角落,他从来没去过;情感在那里安全地茁壮成长,永远不会遭到他的辣手摧残,不会遭到他战士般坚定的步伐的践踏。但做他的妻子,永远在他身边,永远受束缚,永远受阻挠,被迫将心火压得很低,强迫它只在内心燃烧,永远不能呐喊,哪怕被囚禁的烈焰烧坏了一个又一个器官——这将是无法忍受的。
“圣约翰!”我想到此处,激动地喊了起来。
“嗯?”他冷若冰霜地回答。
“我再说一遍,我完全愿意当你的伙伴,陪你去传教,但不愿意当你的妻子;我不能和你结婚,变成你的一部分。”
“你一定要变成我的一部分,”他平静地说,“否则多谈无益。我,一个不到30 岁的男人,怎么可能带一个19 岁的姑娘去印度?除非她先嫁给我。我们要是不结婚,怎么可能永远在一起?何况有时候只有我们两个人,或者在野蛮的部落里。”
“完全可以,”我不服气地说,“遇到这些情况,你完全可以把我当成你的亲妹妹,或者当成像你自己这样的神职人员。”
“人家知道你不是我妹妹,我不能介绍说你是我妹妹;那样说会引起怀疑,给我们两个带来伤害。至于其他的,虽然你的头脑像男人般强大,你的心却是女人的心,这可不行。”
“怎么不行,”我有点鄙夷地说,“行得很。我的心确实是女人的心,但与你无关。对你我只有同志的坚定,如果你愿意的话,还有战友的坦率、忠诚和友爱,新手对师傅的尊敬和服从,仅此而已,别担心。”
“这是我想要的,”他喃喃地说,“这正是我想要的。路上有不少障碍,必须全部清除。简,嫁给我保证你不会后悔,真的。我们必须结婚,我再说一次,没有别的办法。结婚后肯定会有很多爱,多得甚至让你觉得嫁给我是对的。”
我实在听不下去,立起身来,站在他面前,背倚岩石,说:“我鄙视你的爱情观,我鄙视你给我的虚情假意,没错,圣约翰,你把它给我的时候,我还鄙视你。”
他呆若木鸡地看着我,棱角分明的双唇紧闭着。他心里是恼怒、吃惊还是别的感觉,很难弄清楚,因为他能够彻底控制他的表情。
“我根本没想到你会说出这样的话,”他说,“我觉得我没做过值得鄙视的事,也没说过值得鄙视的话。”我感动于他平和的语气,也钦佩他漠然淡定的神情。
“请原谅我,圣约翰,但这要怪你自己,因为我口无遮拦,都是被你气的。你挑起一个我们天生看法不同的话题,一个我们不该讨论的话题,爱情这个词就是我们之间的苹果之争88。假如真的非结婚不可,我们应该怎么办?我们会有什么感觉?亲爱的表哥,放弃你的结婚计划吧,忘了它。”
“不行,”他说,“我已经筹谋了很久,这是唯一能够实现我的伟大志向的计划,但现在我不再催你答应。明天,我要去剑桥,那边有许多朋友,我想去跟他们道别。我应该有两个礼拜不在家,这段时间你好好考虑我的提议。别忘了,如果你不愿接受,那么你拒绝的不是我,而是神。他委托我给你打开通往高贵坦途的大门,只有当我的妻子,你才能踏上去。拒绝当我的妻子,你永远只能留在追求自私安逸的小径上,最终一无所获,湮没无闻。到时你害怕都来不及,因为你将被列为不信教的坏人,而且下场比那些人还要悲惨!”
说完以后,他转过身去,再一次——
望着河,望着山。
但这次他的感情全锁在心里了,因为我再也不配听见他的心声。和他一起回家路上,我从他如铁的沉默中,读懂了他心里对我的全部感觉:只有失望和责备。严厉专横如他,本来以为我会唯命是从,结果却遭到拼命抵抗,难免会大失所望;冷漠顽固刚愎如他,在别人身上发现他无法共鸣的感情和观点,自然要加以挞伐。总之,作为一个人,他恨不得立刻用武力逼我就范,只不过他还是虔诚的基督徒,所以才如此耐心地忍受我的无理取闹,留下如此宽裕的时间让我去反省和后悔。
那天夜里,他亲过两位妹妹以后,竟然连手都不愿跟我握,默默走出了房间。我虽然不爱他,但还是把他当成好朋友,这种明目张胆的漠视让我很伤心,气得我眼泪都流出来了。
“我知道你和圣约翰去荒地散步时吵架了,简,”戴安娜说,“但你应该追上去,现在他在走廊里徘徊,在等你呢,他愿意跟你言归于好。”
这种情况下我没有多少尊严,我总是愿意为了快乐放弃自尊。于是我追出去了,他果然站在楼梯脚。
“晚安,圣约翰。”我说。
“晚安,简。”他平静地回答。
“那握下手吧。”我又说。
他竟然极其冷漠地、轻轻地碰了我的手!看来当天发生的事让他深感不快,热情不能感染他,眼泪也不能感动他。和他快乐地握手言和是不可能的了,他不会露出高兴的笑,说出宽宏的话。但这个基督徒仍然非常沉着平静。我问他可不可以原谅我,他说他没有将烦恼牢记在心的习惯,又说他没什么要原谅的,因为他没有被得罪。
说完这句话,他便离我而去。我宁可他把我打倒在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