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32 第二十九章
第二十九章

随后大约三天三夜在我的记忆里十分模糊。我能忆起当时有过的一些感觉,但不太记得有过什么念头,至于做过什么动作,更是完全没印象了。我知道我在一个小房间里,躺在一张狭窄的床上。我好像在床上生了根,躺在上面纹丝不动像块石头,要把我从床上拉起来几乎等于杀了我。我察觉不到时间的流逝,早晨变为中午,中午变为黄昏,我统统不知道。任何人进出房间我都看在眼里,我甚至知道他们是谁;当他们站在旁边跟我说话时,我能听懂他们的话,但我无法回答,张开嘴就像活动四肢一样,是不可能的。汉娜,那个用人,来得最频繁。她一来我就慌。我总觉得她想赶我走,觉得她无法理解我的为人或处境,她对我有偏见。戴安娜和玛丽每天到房间里来一两次。她们会在我床边轻声说出下面这些话。

“我们让她进来,实在是太好了。”

“是啊,要是让她整夜待在外面,第二天早上肯定会发现她死在门口。不知道她到底是怎么搞的?”

“估计遭遇了什么奇怪的困难吧!这个可怜、消瘦、苍白的流浪者!”

“从她的谈吐来看,我猜她不是没受过教育的人;她的口音十分纯正,她脱下来的衣服虽然弄脏了,也很潮湿,但还很新,而且质地不错。”

“她的脸挺独特的,虽然没肉,很憔悴,但我相当喜欢;等她身体和精神都好起来,我想她的相貌应该是讨喜的。”

在她们的交谈中,我从未听到一个字表示她们后悔招待我,或怀疑我、讨厌我。我感到很欣慰。

圣约翰先生只来过一次;他看着我,说我的昏迷状态是长期劳累过度造成的结果。他断定不必请医生来,顺其自然让我慢慢恢复肯定是最好的。他说每一根神经都绷得太紧,整个系统必须休眠一段时间。没有生病。他认为我一旦有所好转,很快就会恢复元气。这些意见他安静而小声地说出来,说得简明扼要;隔了片刻,他又用那种不习惯长篇大论的人的语气说:“相貌挺奇特,当然不代表庸俗或者道德败坏。”

“当然不,”戴安娜回答说,“说真的,圣约翰,我特别心疼这个可怜的小家伙。我希望我们能够帮她永久地解决后顾之忧。”

“那不太可能,”圣约翰回答说,“你会发现她是哪个大户人家的小姐,和亲友产生了误会,可能有欠考虑地离开了他们。我们也许能送她回去,前提是她不顽固,但她的面相很刚毅,我怀疑她不是很好说话。”他站着端详了我几分钟,然后又说:“她看上去挺聪明,但一点也不好看。”

“她现在病得很厉害,圣约翰。”

“不管生病还是健康,她始终很普通。美讲究秀气和匀称,她的五官完全谈不上。”

第三天我有所好转,第四天我能说会动,能在床上坐起来和转身。大概是到了该吃正餐的时候,汉娜给我带来几片又硬又干的吐司。我吃得非常高兴;吐司挺美味的,前面我无论吃什么都是索然无味。她离开房间后,我感觉力气和精神都比较好;没隔多久,早已厌倦卧病在床的我蠢蠢欲动。我想要下床,可是穿什么呢?我只有一身污秽潮湿的衣服,我穿着它在地上睡过,在沼泽里摔倒过。我耻于穿成那样去见我的几个恩人。还是不要丢人现眼的好。

床边椅子上摆着我所有的私人物品,全都干干净净的。我的黑丝长裙挂在墙上。泥沼的痕迹已被抹除,潮湿造成的褶皱已经熨平,它看上去相当漂亮。我的鞋袜也已经洗过,可以见人了。房间里有洗漱用具,还有理顺头发用的梳子和刷子。我费了很大劲,每隔五分钟休息一次,总算成功地洗漱完毕。我的衣服穿在身上松松垮垮的,因为我瘦了很多;但我用纱巾掩盖了这个缺陷;我特别讨厌自己显得邋遢,那样会降低我的身份,但现在我又一次显得干净而体面,浑身上下没有任何泥垢,也没有任何凌乱的痕迹。我扶着栏杆,悄悄走下石头砌成的楼梯,走进一条狭窄低矮的过道,很快踏进了厨房。

厨房里弥漫着新烤面包的香味和旺盛炉火的温暖。汉娜正在烤面包。众所周知,最难拔除的偏见,莫过于未曾受过教育耕耘和施肥的心田上那些,它们就像生在石头缝里的杂草那么顽固。汉娜最初真的非常冷漠生硬,后来稍微变得温和,这时看到我打扮得整整齐齐、穿得漂漂亮亮走进来,她竟然笑了。

“哇,你起来啦!”她说,“看来你好多了。我的椅子在炉石上,你想坐可以坐。”

她指着那张摇椅,我坐下了。她忙前忙后,时不时用眼角余光瞟我一眼。她从烤炉里拿出来几块面包,突然扭头问我说:

“来这里以前,你讨过饭没?”

我气直往上冲,但想起来绝对不能发火,况且我确实曾像乞丐般出现在她面前,所以我心平气和地回答了,但态度仍然不无些许强硬。

“你认为我是乞丐,你想错了。我不是乞丐,不比你自己或者两位小姐更像乞丐。”

她沉默片刻,然后说:“我不知道,你好像没有房子,没有铜板,对吧?”

“一个人没有房子或者铜板,我猜你说的铜板就是钱,未必就是你口中的乞丐。”

“你读过书?”她紧接着问。

“是的,读过很多。”

“但你从来没上过寄宿学校吧?”

“我上了八年寄宿学校。”

她的眼睛瞪得大大的。“那你为什么养不活自己?”

“过去我养活了我自己,我相信我还能继续养活自己。这些醋栗干吗用的?”我问,她正好搬出来一篮那种水果。

“做馅饼。”

“给我吧,我来挑。”

“不要,我什么也不想让你做。”

“但我总得有事做啊。让我来吧。”

她同意了,甚至给了我一条干净的毛巾,铺在我的裙子上,“免得,”就像她说的,“我会弄脏它。”

“你没做过用人的粗活吧,看你那双手,”她评论说,“难道你以前是裁缝?”

“不是,你想错了。现在先别管我以前做什么,不必费心打听我的情况,请告诉我,我们所在这个地方叫什么?”

“有人叫它沼尾居,有人叫它荒原居。”

“那个住在这里的绅士叫圣约翰先生吗?”

“不,他不住在这里,他只来住几天。他自己的家在荒原村,那个堂区归他管。”

“就是几英里外那个村子吗?”

“对。”

“他是干什么的?”

“他是牧师。”

我想起来牧师公馆那位老管家的回答,当时我去找这位神职人员。“那么,这里是他父亲的房子?”

“对,老里弗斯先生曾经住在这里,他的父亲、祖父、曾祖父也曾经住在这里。”

“那么,那位绅士的名字是圣约翰·里弗斯先生咯?”

“对,圣约翰是他的教名。”

“他两个妹妹叫戴安娜·里弗斯和玛丽·里弗斯?”

“是的。”

“他们的父亲死了?”

“死了三个星期,中风。”

“他们没有母亲吗?”

“夫人去年这个月死的。”

“你跟这家人一起生活了多久?”

“我在这里住了三十年。他们三个都是我养大的。”

“那证明你一直是个老实忠诚的用人。我愿意这样称赞你,尽管你曾经很不礼貌地说我是乞丐。”

她又惊讶地望着我。“我相信,”她说,“以前我的确误会你了;但附近骗子不少,你一定要原谅我。”

“可是,”我相当严厉地接着说,“当时你想把我赶出去,那夜雨很大,就算一条狗你也不该赶它走。”

“好吧,是太狠心了,但我能怎么办呢?我考虑的不是自己,而是两个孩子,她们很可怜的!除了我,没有人照顾她们。我想要显得凶一点。”

我板着脸,沉默了几分钟。

“你千万别把我想得太坏。”她又说。

“但我确实把你想得很坏,”我说,“我告诉你为什么,不是因为你不肯让我进来,也不是因为你把我当成骗子,而是因为你认为我没有‘铜板’和房子,所以是可耻的。有些圣人君子也曾经像我这么穷过;如果你是基督徒,你不应该认为穷是一种罪。”

“以后不会了,”她说,“圣约翰先生也跟我说过这个道理;我明白我错了。但我现在对你的看法和以前完全不同。你是一个非常体面的小家伙。”

“那就好,现在我原谅你。握手吧。”

她把沾满面粉、长着老茧的手放到我手里,又一个热情的笑点亮了她粗糙的脸,从那一刻开始我们成了朋友。

汉娜特别喜欢聊天。我挑醋栗的时候,她做馅饼皮,一边做一边讲了许多琐事,关于她已故的主人和两位小姐,以及那位她称之为“孩子”的年轻人。

她说老里弗斯先生看着平平无奇,但其实是个绅士,他们家的历史非常悠久。沼尾居自从落成以来一直属于里弗斯家族,她言之凿凿地说,这座房子已经有“大约两百岁,不过它只是一座简陋的小房子,远远比不上奥利弗先生在荒原谷的大豪宅。但她记得比尔·奥利弗的父亲以前是个替人打工的针匠,而里弗斯家族自从亨利时代便是绅士,任何人到荒原村教堂登记室去查档案都能知道”。不过她又说:“老主人和其他人差不多,没什么与众不同的地方,就是特别喜欢打猎、种田之类的。”夫人不一样。她热爱读书,知识渊博,“孩子们”都像她。附近没有人像他们一样,以前也没有;他们向来喜欢看书,三个都是,几乎从会说话起就喜欢;他们向来有他们自己的“性格”。圣约翰先生长大后去读大学,当上了牧师;至于两位姑娘,她们从学校毕业就去当了家庭老师,因为她们跟她说过,几年前替她们父亲理财的人破产了,她们父亲亏了一大笔钱,再也没有足够的财产分给她们,所以她们必须自食其力。她们已经很久不在家长住,这次因为父亲去世,回来暂住几个礼拜;但她们特别喜欢沼尾居和荒原村,以及周围的荒野和山丘。她们去过伦敦,还有其他许多大城市,但她们总是说没有任何地方比得上家乡;她们彼此非常投缘,从来不曾闹翻或者“吵架”。她不知道哪里还有这样和睦团结的家庭。

完成了拣醋栗的任务之后,我问两位小姐和她们的哥哥去哪里了。

“去荒原村散步了,但他们再过半小时就回来喝茶。”

他们果然在汉娜指定的时间内回来,走进了厨房。看到我,圣约翰先生只是点点头便走过去,两位小姐站住了。玛丽扼要、友好而平静地说,看到我能下楼她很高兴。戴安娜拉起我的手,对着我摇摇头。

“你应该等我回来再下楼嘛,”她说,“你看上去还是特别苍白,而且这么瘦!可怜的孩子!可怜的姑娘!”

戴安娜的声音在我听来像鸽子叫一样好听。她拥有一双我很喜欢与之对视的眼睛。她整张脸在我看来充满了魅力。玛丽长得同样机灵,五官同样美丽,但她的表情较为内敛,她的态度虽然温柔,却较为生疏。戴安娜的神情和语气都有一种不容商量的强硬态度,她显然是个有主见的人。我天生喜欢服从这种我就是非要对你好的强硬态度,在良心和自尊许可的情况下,也愿意听从积极的主见。

“你在这里干什么?”她接着说,“这不是你的地方。玛丽和我有时坐在厨房里,因为这是我们自己家,我们可以随意,甚至放肆,但你是客人,一定要在客厅待着。”

“我在这里很好啊。”

“一点也不好,汉娜手忙脚乱的,弄得你全身都是面粉。”

“还有,炉火对你来说太热了,”玛丽插嘴说。

“就是啊,”她姐姐说,“走吧,你一定要听话。”她一直没放开我的手,这时硬拉我站起来,领着我走进了里面的房间。

“你先坐在这里,”她说,安排我坐在沙发上,“我们去换衣服,然后准备茶点。这也是我们回到这个荒原小家的好处,在我们高兴的时候,或者在汉娜忙着烤面包、酿酒、洗衣服和熨衣服的时候,我们可以给自己做饭吃。”

她关上门,客厅里只剩下我和圣约翰先生;他坐在对面,手里拿着书或者报纸。我先观察了客厅,然后再打量客厅里的人。

客厅相当小,装潢也非常朴素,然而很舒适,因为整洁。几张古旧的椅子擦得锃亮,胡桃木桌子看上去像镜子。几幅奇怪而老旧的古代男女肖像画挂在刷了油漆的墙壁上;装了玻璃门的橱柜里摆放着几本书和一套古老的瓷器。客厅里没有浮夸的装饰,除了两个针线盒与一张挨着边桌的红木梳妆台,没有一件现代的家具;所有东西,包括地毯和窗帘,都是年代久远然而保养良好的样子。

圣约翰先生纹丝不动地坐在那里,宛如墙上那些古旧的画像,眼睛始终盯着正在看的那一页,嘴巴紧紧闭着,所以要打量他很容易。简直和端详雕像一样方便。他很年轻,大概在28 到30 岁之间,高高瘦瘦的,他的脸引人注目;那是希腊式的脸,整体非常完美:十分笔挺的古典式鼻子,极像雅典人的嘴部和下巴。真的,很少有英国人像他这样,长得特别像古希腊的雕像。他自己长得如此帅气,看到我有欠周正的面容,应该有点吃惊。他的大眼睛是蓝色的,配着棕色的睫毛,饱满的天庭洁白得如同象牙,上面垂着几绺潇洒的金发。

读者,这段文字读起来很温柔,对吧?然而这段文字所形容的那个人,却让人难以联想起温柔、顺从、开明甚至宁静的性格。他是静静坐着,但在我看来,他的鼻孔、嘴巴和眉宇无不蠢蠢欲动,流露出焦躁、激动或者急切的心情。他没跟我说一句话,也没看我一眼,直到他两个妹妹回来。戴安娜准备茶点,进进出出跑了好几趟,这时给我带来一小块新鲜出炉的蛋糕。

“赶紧吃吧,”她说,“你肯定饿了。汉娜说早餐后到现在,你只喝了一点麦片粥。”

我没有拒绝,因为我的胃口醒了,而且很饿。里弗斯先生合上他的书,走到桌子旁边坐下,漂亮的蓝眼睛直盯着我看。他的眼神蕴含着毫不客气的坦率和关切坚决的执着,这说明他刚才不看陌生人是有意为之,而非出于羞怯。

“你非常饿。”他说。

“是的,先生。”我这个人就是这样,生来一直这样,总是别人问得扼要,我就答得简短,别人直截了当,我就坦诚相告。

“过去三天你发低烧,逼你少吃点对你有好处,因为一开始让你吃太多很危险。现在你可以吃了,但还是别吃太多比较好。”

“我相信我不会长时间白吃你的东西,先生。”我想到了这个笨拙而失礼的回答。

“是不会,”他冷淡地说,“等你把亲友的住址告诉我们,我们来写信给他们,你就可以回家了。”

“我必须坦白告诉你,这个我做不到,因为我根本没有家,也没有亲友。”

他们三人看着我,但并非不信任地看着。我感觉她们眼里没有怀疑,有的只是好奇。这句话是专门针对两位小姐说的。圣约翰的眼睛真的非常清澈,但却深不可测。他好像把它们当成探索别人思想的工具,而非流露自己心声的媒介。这双眼睛既犀利又内敛,只会让人发窘,不会让人产生亲近的愿望。

“你是不是说,”他问,“你连一个亲朋好友也没有?”

“是的。我的亲人朋友全死绝了,整个英格兰没有一座房子是我有权利住进去的。”

“你年纪轻轻,这种处境倒是特别少见!”

这时我发现他的目光移向我那双交叠在面前桌子上的手。不知道他到底在看什么。很快他的话解答了我的疑惑。

“你没结过婚吧?你是剩女吗?”

戴安娜哈哈大笑。“拜托,圣约翰,她顶多才17、18 岁。”她说。

“我快19 岁了,但我没结过婚。没有。”

我的脸红得发烫,因为结婚这件事让我想起了许多痛苦难堪的往事。他们都看到了我的窘迫和激动。戴安娜和玛丽善解人意地望向别处,不看我发红的脸;但她们的兄长却继续冷酷而严厉地盯着我,害得我不仅脸红,最后还流下了眼泪。

“你之前住在哪里?”他问。

“你问得太多了,圣约翰。”玛丽小声地说。但他俯身在桌子上,又用坚定而犀利的眼神逼我回答。

“我住在哪里,跟谁一起住,是我的秘密。”我简单地回应说。

“在我看来,只要你不想说,无论问你的是圣约翰还是其他什么人,你都有不回答的权利。”戴安娜说。

“可是,如果不知道你的经历,我不能帮助你,”他说,“你是需要帮助的,对吧?”

“我需要帮助,我还在寻找帮助,先生;但愿有个真正的慈善家,给我一份我能够胜任的工作,让我可以养活自己,只要能够满足最基本的生活需求就可以。”

“我不知道自己是不是真正的慈善家,但既然你的请求这么实在,我愿意尽最大努力帮助你。首先,请你告诉我,你以前是做什么的,还有你能做什么。”

这时我已经把茶喝掉了。这杯饮料让我精神大振,宛如喝了烈酒的巨人;原本虚弱的神经焕然一新,让我敢于面不改色地回应这位厉害的年轻判官。

我转身面对他,坦然地、毫不胆怯地和他对视;我说:“里弗斯先生,你和你两位妹妹给了我很大的恩惠,人世间最大的恩惠莫过于此。你们可贵的热情招待使我免于一死。这份恩情我没齿难忘,你们当然可以询问我的情况。我愿意细说我是如何流落到此处的,但有些细节会影响我自己的情绪,而且关乎我自己与他人的名誉和安危,恕我不能提及。

“我是个孤儿,我父亲是教职人员。父母死的时候,我还不懂人事。我是在别人家长大的,后来在某个慈善机构受过教育。我甚至愿意告诉你那个机构的名字,我在某某郡洛伍德孤儿院当了六年学生和两年老师。里弗斯先生,你听说过这个机构吗?它的财务主管是罗伯特·布洛克赫斯特牧师。”

“我听说过罗伯特·布洛克赫斯特先生;我去过那个学校。”

“大约一年前,为了当家庭老师,我离开了洛伍德。我得到很好的职位,很快乐。这个地方我四天前被迫离开,来到了这里。离开的理由我不能说,不能解释;因为说了没用,还会带来危险,而且你们也不见得会相信。总之我没有错;我和你们三位一样清白无辜。我现在很伤心,肯定还要伤心很久,因为我曾经把那个家当成天堂,可是一场古怪可怕的大灾难迫使我不得不离开。计划逃走的时候,我只关心两点:越快越好,不要被人发现;所以我舍弃所有财物,只随身带了一个小包裹;我坐了马车,在维克洛斯下车,当时因为匆忙和心绪不宁,包裹落在车上了。然后我来到这个地区,身上一文不名。我在荒地上睡了两晚,流浪了两天,一个门槛也没踏进过,但中间我确实吃了两次东西。正当饥饿、疲累和绝望让我奄奄一息的时候,是你,里弗斯先生,禁止我饿死在你门前,将我带进你的屋子。你两位妹妹为我做了些什么,我全都知道,因为我虽然貌似昏迷,却没有完全失去知觉;她们发自内心的、真挚亲切的关怀,和你救苦救难的慈悲心肠一样,也让我感激不尽。”

讲到这里我停顿了,戴安娜说:“别再逼她说下去了,圣约翰,她显然还不能激动。过来吧,坐在沙发上,艾略特小姐。”

听到这个假姓,我不由愣了一下,因为我已经忘了我的新姓氏。目光如炬的里弗斯先生立刻发现了。

“你说过你的名字是简·艾略特?”他问。

“我是说过,我觉得现在用这个名字比较方便,但我的真名不叫这个,听到它的时候我觉得有点怪。”

“真名你不愿意说吗?”

“是的,我怕说出来什么都被人发现了。我什么都不愿意被人发现。”

“你没做错事,这我完全相信,”戴安娜说,“好啦,哥,让她休息一会儿吧。”

但圣约翰略作沉吟,又像刚才那样不为所动地、犀利地质问我。

“你不愿长期接受我们的招待,我知道,你希望尽早摆脱我两位妹妹的同情,当然还有我的所谓慈悲心肠,我完全明白你为什么要这样区分,也没有意见,你区分得对,你想要自力更生,对吗?”

“是的,我已经说过了。告诉我可以做什么,或者怎样找工作,这是我全部的请求;然后让我走,哪怕是去住最简陋的茅屋;但在那之前,请让我留在这里,因为我怕又要过上那种风餐露宿的可怕日子。”

“你当然要留在这里啊。”戴安娜说,她把白皙的手放在我头上。“你一定要留下。”玛丽说,她的语气不夸张,但是很真诚;真诚似乎是她的天性。

“你看,我两个妹妹喜欢养着你,”圣约翰说,“如果有一只快冻僵的小鸟,被寒风吹进她们的窗子,她们也会高高兴兴养着它,呵护它。我倾向于让你自食其力,我会为此而努力的;但请你记住,我的门路并不多。我只是一个贫穷的乡村堂区的司铎而已。我能提供的帮助肯定是微不足道的那种。如果不屑于做小事过日子,你得去找那些比我更有本事的人帮忙。”

“她已经说过啦,只要是正当的职业,无论什么她都愿意做,”戴安娜替我回答说,“你知道的,圣约翰,她没有别人可以求助,所以才不得不忍受你这个坏脾气的家伙。”

“我愿意当裁缝,我愿意当女工,我愿意当用人,我愿意当保姆,我什么都愿意做。”我回答说。

“行吧,”圣约翰先生十分冷淡地说,“既然你有这种志气,我答应帮你;等有空的时候我帮你想想办法。”

现在他又开始翻看喝茶前在读的那本书。我很快告退了,因为我已经说了太多话,坐了太久,身体快要撑不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