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七章
那天下午不知道什么时候,我抬起头来,左右看看,看到西边的太阳在墙壁上滑动着它沉下的信号。我问自己:“我该怎么办?”
但我的心灵给出的答案——“马上离开索恩菲尔”——太过突兀,太过可怕,我不愿意听。我说我现在听到这样的话受不了。“当不了爱德华·罗切斯特的新娘固然痛苦,但对我来说微不足道,”我坚定地说,“从最辉煌的美梦中醒来,发现一切不过是虚空和虚荣,这固然可怕,但我能够承受和应付;最让我受不了的,是我必须决绝、立刻、彻底离开他。这我做不到。”
但心里随即有个声音说我能做到,预言我将做到。我和自己的决心搏斗着,我想要自己变得软弱,免得要走那条摆在面前的、只会让我更加痛苦的路。良知化身为暴君,扼住悲情的咽喉,鄙夷地说,她那双纤美的脚只是刚刚踩进了泥潭而已,发誓要用他的铁臂,将她摁入深不可测的痛苦沼泽。
“那就让别人将我拉出来!”我哭喊着说,“让别人来帮我!”
“不,你要把自己拉出来,没有人会来帮你。你要亲手挖掉自己的右眼,亲手砍断自己的右手69;你的心将会破碎,而你,将是修复它的牧师。”
孤独中遭到如此残酷的审判,寂静中听到如此可怕的声音,我吓得马上站起来。站直后,我的脑袋晕乎乎的。我感觉自己生病了,因为激动和空腹。那天我的嘴唇还没有沾过食物或饮料,因为我没吃早餐。这时我忽然想到,我把自己关在房间里这么久,竟然没人来问我怎么样,没人来请我下楼,甚至连小阿黛尔也不来敲门,甚至连费尔法克斯太太也不来找我,心里不由得感到一阵前所未有的剧痛。“人一旦落魄,连朋友也不见了。”我喃喃自语,拔起门闩走出去。脚下不知道什么东西绊了我一下。我的头还很晕,视力很模糊,四肢也虚弱无力,无法立刻站稳。我摔倒了,但没摔在地上,一只手伸出来托住我。我往上看,原来托着我的是罗切斯特先生,他坐在我卧室门口的椅子上。
“你终于出来了,”他说,“嗯,我等了你很久,一直在听,可是听不到任何动静,也听不到一声哭泣。那种死寂再持续五分钟,我就要像盗贼一样破门而入了。所以你为什么躲开我?竟然把自己关起来,一个人伤心!我宁愿你走到我面前,痛骂我一顿!你是个容易激动的人,我以为你会失声痛哭。我预料会有雨水般的热泪,只不过没有指望它们会洒在我的胸膛上;我猜它们会落在无情的地板上,或者渗进你湿透的手帕里。但我错了,你根本就没有哭!我看到一张苍白的脸和一双失神的眼睛,但没有泪水的痕迹。可能你的心在泣血吧?
“唉,简!没有一句责备的话吗?没有一句怨恨或者咒骂的话吗?没有一句伤自尊或者伤感情的话吗?你静静地坐在我把你放下的地方,疲惫而消沉地看着我。
“简,我不是故意要伤害你。假设有个人,养了一只小母羊,和他很亲,亲得像他自己的女儿,吃他的面包,喝他杯里的水,也会躺在他怀里,然而他却在屠宰场失手杀了这只小母羊,那他一定会后悔莫及,怨恨自己铸成了鲜血淋漓的大错。我现在心里比这个人还要痛苦。你愿意原谅我吗?”
读者啊,我当场便原谅他了。他的眼神充满深深的懊悔,他的声音饱含真实的歉意,他的态度极其赤诚,而且他的面容和表情无不散发出坚定的爱意,所以我立刻原谅他了,然而我没有说出来,也没有表现出来,只是在心里默默地原谅他。
“简,你知道我是个混蛋吗?”不久后他问,语气很急切,大概是在奇怪我为什么还是那么沉默和温驯吧。其实我倒不是故意不说话,而是虚弱得说不出来。
“是的,先生。”
“那你就直接地、痛快地骂我是混蛋,别放过我。”
“我骂不了,我累了,生病了。我想喝点水。”他颤抖着叹了一口气,伸手搂住我,扶我下楼。起初我不知道他带我到了哪个房间,因为我的眼睛雾蒙蒙的。没多久我察觉到火炉的温暖,感觉整个人活过来了,因为当时虽然是夏天,我在卧室里却冻得浑身冰凉。他把酒放在我唇边。我尝了尝,精神振作了一点,又吃了他给我的东西,很快神志恢复如常。原来我是在书房,坐在他的椅子里,他就在我身旁。“要是现在就死了,又不会特别疼,那该多好啊,”我想,“那样的话,我便不必硬生生将自己的心弦扯断,免得它继续系在罗切斯特先生的心上。看来我必须离开他。可是我不想离开他,我不能离开他。”
“简,你现在怎么样?”
“好多了,先生,我应该很快就好了。”
“再喝一点酒,简。”
我照做了,然后他将酒杯放在桌上,站到我面前,关切地看着我。他突然转过身,大喊一声,也不知道喊的是什么,反正听起来特别激动那种。他迅速走到房间那头又走回来,朝我弯下腰,似乎要亲我;但我记得现在不能跟他亲热。我别过了脸,把他推开。
“什么!怎么回事?”他急得大叫,“啊,我知道了!你不愿亲贝莎·梅森的丈夫?你认为我的怀抱里已经有人了?”
“反正你的怀抱里已经容不下我了,先生。”
“为什么?简,你不必多费唇舌,我来替你回答,因为我已经有妻子了,你会说。我猜得对吗?”
“对。”
“如果你这么想,那你对我的看法肯定很奇怪;你肯定把我当成一个诡计多端的纨绔子弟,一个无耻下流的薄幸浪子,口口声声说爱你,其实只想让你陷入罗网,抢走你的自尊心,剥夺你的名誉。你要说些什么呢?我看你什么也不会说。首先,你现在还很虚弱,连呼吸都费劲;其次,你没有指责和痛骂我的习惯;另外,眼泪的闸门已经打开,如果你说得太多,泪水会冲出来,而你不想大吵大闹,丢人现眼。你在想怎样用行动来对付我,你觉得光说没用。我了解你,我已经有了防备。”
“先生,我不想用行动对付你。”我哽咽着说,我怕说下去会哭,于是赶紧住口。
“你嘴上说不想,但在我看来你就是打算毁了我。你不用说,我也知道你认为我是一个结了婚的男人,既然我结了婚,你就要避开我,离我远远的,就在刚才,你拒绝亲我。你打算以后和我形同陌路,只以阿黛尔老师的身份生活在这片屋顶之下。假如我对你说了一句友好的话,假如你心里又对我生出好感,你将会说:‘那个人差点把我变成他的情妇,我对他必须如冰块般寒冷,如岩石般生硬。’于是你就变成了冰块和岩石。”
我清了清嗓子,强作镇定地说:“周围的一切都变了,先生,我也得跟着变,这一点是毫无疑问的。要避免感情的波动,要避免不断与回忆和联想做斗争,办法只有一个:阿黛尔必须有个新老师,先生。”
“阿黛尔要去学校啊,我已经安排好了。我也不想让你受邪恶的回忆和联想折磨,没打算让你继续住在索恩菲尔府,这是一个中了邪的地方,这是亚干的帐篷70,这是一个可耻的墓穴,在光天化日之下,散发着活死人的阴森气息;这个石头砌成的狭窄地狱里,住着一个真正的魔鬼,比我们想象中的一群魔鬼还要可怕。简,你不会留在这里,我也不会。我明明知道索恩菲尔府是个闹鬼的地方,却还让你来到这里,这是我的错。见到你之前,我就要他们瞒着你,不让你知道这个地方有古怪,那只是因为我很担心,没有哪个家庭老师知道她将和什么人在同一座房子生活之后,还会愿意留下来教阿黛尔。我又不能把那个疯婆娘送到别的地方,虽然我拥有一座老宅,芬丁别墅,比这里更加荒僻和隐秘。本来让她住到那边倒是挺安全的,可是那里卫生条件很差,又在一片密林里,我的良心不允许我那样安排。也许那些潮湿的墙壁很快会替我除掉这个拖累,但恶棍各有各的恶处,而我的恶处并非有借刀杀人的倾向,即便是我最恨的人,我也不愿间接害死她。
“然而,让你住到疯女人附近,又不让你知情,等于用斗篷包住一个孩子,放到见血封喉树旁边的地上,那个魔鬼周围是有毒的,一直这样。但我要将索恩菲尔府锁起来,前门钉紧,下层窗子统统用木板封死。我要给普尔太太一年两百镑,请她住在这里照顾那个可怕的疯婆娘,也就是你所说的我的妻子。格瑞丝为了钱愿意做很多事,她儿子是格林斯比疗养院的院长,可以过来陪陪她,搭把手,尤其是在我那个所谓的妻子病情急性发作的时候,她发起疯来挺吓人,要么半夜去烧睡着的人,要么拿刀捅他们,要么把他们的肉咬下来……”
“先生,”我打断了他的话,“你对那位倒霉的女士太刻薄,说起她的时候,你言辞间充满了憎恶,恨不得除之而后快。这未免太残忍了,发疯又不是她自己想要的。”
“简,我的小宝贝,我要这样叫你,因为你就是我的宝贝,你不知道你在说什么,你又误会我了。我恨她,不是因为她疯了。如果你疯了,你觉得我会恨你吗?”
“我觉得会,先生。”
“那你就错了,你根本不了解我,也不了解我的爱情观。对我来说,你身上每一个原子都非常可亲,就像是我自己的。你即便患了病痛,依然是可亲的。你的精神是我的宝贝,它即便失常了,也依然是我的宝贝。如果你疯了,我会伸手抱紧你,而不是用拘束衣71来困住你——你抓我,哪怕是生气地抓,我也会觉得很可爱。如果你像那个女人今天早上那样,疯狂地向我飞扑过来,我会用一个拥抱来迎接你,我抱得有多紧,就有多心疼你。我不会像对她那样,厌恶地躲开你。当你安静的时候,我会亲自看着你,照顾你。我会用不知疲倦的温柔对待你,哪怕你不会用微笑回报我。我永远不会嫌恶地凝望着你的眼睛,哪怕它们不再认识我。但我为什么要做这种无聊的假设呢?我要带你离开索恩菲尔。告诉你吧,一切都安排好了,我们会尽快动身的,明天一早你就走。简,我只要求你忍一忍,再住一晚,然后永远告别这个伤心和恐怖的地方!我要去一个地方隐居,那里是一个安全的避难所,能够避开可恶的回忆,挡住不速之客,甚至远离谣言和毁谤。”
“带上阿黛尔吧,先生,”我插话说,“她可以陪你。”
“简,你什么意思?跟你说过会送阿黛尔去学校,我为什么要一个孩子陪我?况且她也不是我自己的孩子,是一个法国舞女的私生女。你为什么要把她硬塞给我?我是说,你为什么要指派阿黛尔陪我?”
“你说你要去隐居啊,先生,隐居和孤独很无聊。对你来说太无聊了。”
“孤独!孤独!”他生气地重复了这两个字,“看来我必须解释清楚。我不知道你脸上为什么会有那种活像斯芬克斯的表情。我要你陪我一起去。你明白吗?”
我摇了摇头。他变得特别激动,我鼓足了勇气才敢用这个无声的信号表示反对。他一直在房间里快速地走来走去,这时停下了,仿佛突然在一个地方扎了根。他严厉地盯着我看了很久,我移开目光,望着炉火,竭力恢复和维持一副安静镇定的样子。
“看来这是简的性格中的死结,”他最后说,语气比我根据他的脸色预计的要冷静,“和她打交道本来像丝绸般顺滑,但我一直知道,迟早会碰到一个结,或者一个难题,现在果然碰到了。真让人火大!气死我了!真是难搞!天哪!我希望自己有参孙的神力,把这个死结像绳子一样扯断!”
他又走起来,但很快又停下,这回就停在我面前。
“简!你愿意听我讲道理吗?”他俯身凑到我耳边说,“你要是不愿意,我可要用强了啊。”他的声音有些粗哑,他的表情像一个即将挣脱无法忍受的束缚、不顾一切大闹一场的人。我看出来再过一会儿,他那股疯狂的劲头再增长一分,我就拿他没办法了。现在这一刻,这个转瞬即逝的关头,是我控制和约束他的仅有机会,只要表现出一丝厌恶、躲避和恐惧,那我就完了,他也完了。但我不怕,一点也不怕。我感觉内心有一种力量,有一股正气在支撑着我。目前的情况是很危急,但也不无美妙之处;也许印第安人划着独木舟搏击中流时也会有这种美妙的感觉。我捧住他紧握的拳头,掰开他弯曲的手指,心平气和地对他说:
“坐下吧,你愿意聊天,我就陪你聊天。你说什么我都听着,不管有没有道理。”
他坐下了,但现在还轮不到他说话。我的泪水已经在眼眶里打转了很久:我一直努力忍住不让它们流下来,因为我知道他不喜欢看到我哭。然而现在我不想忍了,只想尽情地哭个痛快。如果泪水能够激怒他,那就更好了。于是我放开了,号啕大哭起来。
很快我听见他恳切地求我安静下来。我说我做不到,谁叫他发火的。
“但我没有生气啊,简,我只是太爱你了。刚才你那张苍白的小脸绷得那么紧,表情那么决绝和冰冷,我一看就受不了。不要哭,好啦,擦掉你的眼泪吧。”
他温柔的语气表明他已经服软了,所以我也就冷静下来。现在他想把头靠在我肩上,但我不允许。然后他想抱着我,不行。
“简!简!”他说,语气痛苦又悲伤,听得我有点于心不忍。“你不爱我了吗?你看重的只是我的地位和当我妻子的名分吗?现在你认为我没资格做你丈夫,所以不让我碰,把我当成了蛤蟆或者猿猴。”
这些话让我心如刀割,可是我能说什么或者做什么呢?我也许应该什么也别做,什么也别说,但我特别后悔伤害了他的感情,所以抑制不住给我亲手造成的伤口涂上药膏的欲望。
“我还是很爱你,”我说,“比以前更爱,但我不能展示或者放纵那种感情,这是我最后一次表达出来。”
“什么最后一次,简!胡说!既然你还爱我,你以为你能够和我生活在一起,天天见到我,却总是冷漠和生疏吗?”
“不能,先生,我肯定做不到,所以我觉得只有一个办法,但我说了你会生气。”
“说吧!如果我发脾气,你不是还可以哭嘛。”
“罗切斯特先生,我必须离开你。”
“你要离开多久,简?你需要几分钟去梳一下显得有点乱的头发,洗一下看上去有点发烧的脸吗?”
“我必须离开阿黛尔和索恩菲尔。我必须一辈子离开你,去陌生的人群和陌生的环境里开始新生活。”
“当然,我早跟你说过了,至于要离开我的胡话,我就当你没说过。你是说你必须成为我的一部分。说到新生活,那倒是没错,你将成为我的妻子,我没结过婚。你将成为罗切斯特太太,名副其实的那种。我要和你白头到老,生死相依。你将去我在法国南部拥有的一个地方,那是一座别墅,外墙是白色的,就在地中海岸边。你在那里将会过上一种幸福、安全和无比清白的生活。不必担心我会引诱你犯错,逼你当我的情妇。你为什么摇头?简,你一定要讲道理,否则我真的会又一次发疯的。”
他的声音和手都在颤抖,他本来就大的鼻孔变得更大了,他的眼睛在冒火,但我还是勇敢地说话了。
“先生,你的妻子还活着。今天早上,你亲口承认了这个事实。要是我如你所愿,和你生活在一起,那我就变成了你的情妇,否认这一点是狡辩,是错误的。”
“简,我不是一个脾气温和的人,我看你忘记了,我不是很有耐心,我不是一个冷静和不会发火的人。就当可怜我和你自己,你用手指摸摸我的脉搏,感受一下它跳得多厉害,仔细感受吧!”
他露出手腕,伸到我面前。血液遗弃了他的脸庞和嘴唇,它们变得越来越白。我左右为难。拒绝他吧,显得很残忍,因为他最恨的就是这个,肯定会气得半死;摸他的脉搏吧,我又不愿意。我做了人类陷入绝境时本能地去做的事:向神明求助。我情不自禁地脱口说出这句话:“神啊,帮帮我吧!”
“我真是个蠢货,”罗切斯特先生突然大声说,“我总是跟她说我没结过婚,又不向她解释原因。我忘了她根本不了解那个女人的性格,也不知道我怎么会结下这门见鬼的婚事。我觉得等到简获悉一切内情,她肯定会赞成我的看法!请把你的手放在我手上,简妮特,我要看见你,摸到你,才敢相信你在我身边。我想用几句话跟你讲讲这件事的真实情况。你能听我说吗?”
“能啊,先生,只要你愿意说,我听几个小时都行。”
“只需要几分钟。简,你有没有听说过,我不是家里的长子,我曾经有过一个哥哥?”
“我记得费尔法克斯太太跟我说过一次。”
“你听说过我父亲是个贪婪的守财奴?”
“我听说过类似的话。”
“嗯,简,他视财如命,决心保全家产。他不愿分家,给我留一笔公平的遗产,所以决定一切财产都给我哥哥罗兰。可是他也不愿有个儿子沦为穷人。我必须娶一个富贵人家的女儿,这样才能过上好日子。他很快给我找了一个对象。梅森先生在西印度有个种植园,平时也经商,是他的故交。他认定梅森先生真的特别有钱,于是写信去问。他发现梅森先生有一子一女,有能力而且愿意给女儿三万镑当嫁妆,那足够多了。大学毕业,我被派去牙买加,去娶一个他替我选好的新娘。我父亲没提钱的事,但他告诉我,梅森小姐的美貌在西班牙镇是出了名的。这倒不是谎言。我发现她确实很漂亮,布兰琪·英格拉姆那种类型的,高个子黑皮肤,气质雍容华贵。她家里人希望把婚事定下来,因为我家世好,她也是那么想的。他们带她在各种宴会上和我见面,打扮得非常华丽。我很少看到她一个人,私下跟她没说过几句话。她拍我马屁,毫无保留向我卖弄她的风情和才艺。她身边的男人似乎很仰慕她,也很嫉妒我。我被弄得神魂颠倒,觉得很刺激,激动得忘乎所以。我当时年少无知,又没有什么经验,以为自己爱上了她。情场上争风吃醋的年轻人是很蠢的,他们好色、莽撞又盲目,无论什么蠢事都干得出来。她的亲属怂恿我,情敌们刺激我,她本人诱惑我,所以我稀里糊涂间就把婚给结了。唉,每当想起这件事,我就觉得自己一无是处,心里痛苦极了,特别瞧不起自己!我从未爱过她,从未尊重过她,甚至不了解她。我不知道她有什么优点,在她的思想和作风当中找不到谦逊、仁慈、坦率或优雅,但我却娶了她。我以前真是一个庸俗、下流、瞎了狗眼的大蠢货!我还不如去……不过算了,继续来谈谈我要说的这个人。
“我从未见过新娘的母亲,我以为她已经死了。过完蜜月,我发现我错了,她只是疯了而已,被关在疯人院里。她还有个弟弟,是个十足十的白痴。她大弟你是见过了,迟早有一天也会变成疯子。我恨死他家里其他人,但倒不是很讨厌他,因为这人虽然软弱,但挺重感情的,这么多年来始终很关心他那个邪恶的姐姐,也曾经像小狗一样喜欢缠着我。我父亲和我哥罗兰早就知道这一切,但他们只惦记那三万镑,所以合起来坑我。
“这些事情骇人听闻,但我只怪他们骗我,从来没有因此怪过我的妻子,即便我发现她的性格和我截然不同,她的趣味在我看来极其下流,她的想法庸俗、低级又狭隘,完全无法理解任何高尚、伟大的事情;即便我发现和她相处特别难受,只要和她相处一个晚上,甚至白天的一个小时,也会浑身不舒服;我和她无法好好聊天,因为无论我说什么,她都会马上顶嘴,说一些粗俗而老套的话,不但变态,而且蠢到家了;即便我发现我的家里从此永无宁日,因为没有哪个用人受得了她那种蛮横暴躁、无理取闹的臭脾气;她还经常下达一些荒唐至极、自相矛盾、吹毛求疵的命令,弄得他们不知如何是好;即便如此,我还是本着忍气吞声、息事宁人的想法,尽量把悔意和厌恶藏在心里,抑制了内心深处的仇恨。
“简,我不愿拿这些可怕的细节来烦你,几句有力的话足以表达我想说的意思。我和楼上那个女人一起生活了四年,四年没结束她已经把我折磨得半死。她的性格恶化得很快,变得越来越吓人;她的脾气变得越来越臭,特别难搞,只有残忍的手段才能制住她,可是我又不愿用残忍的手段。她的智力像侏儒,可是她做起坏事来又像巨人!我被她弄得简直生不如死!贝莎·梅森的母亲臭名远扬,她也做了许多淫秽下流的事,真是有其母必有其女,我苦不堪言,但谁叫我娶了一个脾气暴躁、生性放荡的妻子呢。
“我哥在这期间死了,四年结束,我父亲也去世了。现在我已经足够有钱,然而可怜到了凄惨的地步:一个我见过最粗俗、最淫荡、最下贱的人,紧紧和我绑在一起,法律和社会宣称她是我的一部分。我没办法通过法律程序摆脱她,因为这时候医生发现我的妻子精神出了问题——由于纵欲过度,她提前好多年变成了疯子。简,你不喜欢我说的话,你的脸色难看得像是生病了,要不剩下的我改天再说?”
“不,先生,现在说完吧。我同情你,我真的很同情你。”
“简,有些人的同情是一种有害的、侮辱性的贡品,应该将其塞回他们嘴里,因为这些人的心灵是麻木的、自私的,他们听到别人的悲惨遭遇只会幸灾乐祸,甚至还会自以为是地蔑视那些倒霉的人。但你的同情不是这一种,简。这一刻在你脸上充分表现的、在你眼里几乎满溢的、让你的心潮澎湃的、让你的手在我手里颤抖的,并不是这种感情。宝贝,你的同情是爱情苦难的母亲,它的痛楚正是分娩那种神圣感情时的产痛。我接受它,简。让它的女儿自由地降临吧,我的怀抱等着接受她。”
“好啦,先生,接着说,发现她疯了之后,你怎么办?”
“简,当时我站在绝望边缘,只有一点残存的自尊心隔开了我和那个深渊。在世人眼里,我无疑是耻辱的,但我决定要自尊自爱,我要拒绝受她的罪行玷污,我要和她的精神缺陷一刀两断。可是,社会仍然将我的名字和我的人与她联系起来。我仍然每天都看见她、听见她。她呼出的气息(好臭!)混进了我吸入的空气。另外,我记得我曾经是她的丈夫,这件往事无论是当时还是现在,都让我觉得无比恶心。还有,我知道只要她活着,我就不能另娶一个更好的妻子。她虽然比我大5 岁(她家人和她父亲甚至连她的年纪也骗了我),但可能活得和我一样久,因为她的精神有多虚弱,她的身体就有多强壮。因而我才26 岁就已经失去了希望。
“有一天夜里,我被她的大叫吵醒(医生宣布她疯了以后,她自然被关起来了)。那是一个炎热的西印度夜晚,台风来临前常见的天气。我躺在床上睡不着,起来开了窗。空气像硫黄蒸汽,我闷得透不过气。蚊子成群结队涌进来,生气地在房间里嗡嗡乱飞;那里能听见海的声音,沉闷的轰隆声,像是地震,海面上聚集了许多乌云,月亮正在波浪间下沉,又大又红,像火热的炮弹,她血红的目光最后一次投向这个风雨欲来的颤抖的世界。我真切地受到那种气氛和景象影响,那个疯子仍在尖叫,我耳朵里充斥着她的咒骂,中间还夹杂着我的名字,她魔鬼般的声音充满了仇恨,说的全是不堪入耳的污言秽语!职业的娼妓说的话都没那么难听,虽然隔着两个房间,我还是听得清清楚楚——西印度建筑的墙壁很薄,根本挡不住她的鬼哭狼嚎。
“‘这样的生活是地狱,’我忍了很久之后说,‘这种空气,还有那些声音,都属于那个无底深渊!我是有权利摆脱它的,只要横下心来。这种尘世的苦难将会随着现在拖累灵魂的皮囊离开我。狂热的教徒所说的那种永不熄灭的烈火,我一点也不怕,因为未来不管怎么样,总不会比目前这种状态更糟糕。让我逃开吧,我要回神的家园!’
“说这些话的时候,我是跪着的;我打开一只箱子,里面有两把上膛的手枪。我想开枪打死自己。但这个念头一闪而过,因为我毕竟没有失去理智,自杀的愿望和尝试来自内心深深的、纯粹的绝望,但那种心境瞬间便过去了。
“一阵清新的风从欧洲吹来,吹过海面,吹进敞开的窗子。风暴降临了,大雨如注,雷声轰隆,电光闪耀,空气渐渐变得纯洁。后来我想到一个办法,决心付诸实践。那晚我到潮湿的花园里散步,那里有滴水的橙树,还有湿透的石榴和菠萝,我走啊走,走到热带灿烂的霞光照亮我周围的时候,我想到了一个办法……简,你认真听啊,因为当时是真正的智慧给了我安慰,给我指出了一条正确的前路。
“欧洲吹来的清甜的风仍在焕然一新的树叶间呢喃,大西洋自由自在地咆哮着,我干涸焦枯了多年的心,在这阵天籁里膨胀了,充满了富有活力的鲜血;我的生命向往重获新生,我的灵魂渴望一剂纯洁的妙药。我看见希望重新燃起,感觉有可能过上全新的生活。我站在花园后面一个开满鲜花的拱门,望着大海,它比天还要蓝,旧世界就在海那边,一条光明的前路出现了。
“‘去吧,’希望说,‘去欧洲重新来过,那里的人不知道你的污名,不知道你有一个肮脏的负累。你可以带着那个疯子去英格兰,把她关在索恩菲尔,请人好好照顾她,然后你可以纵情山水,想和谁恋爱都可以。那个女人已经折磨了你很多年,玷污了你的名声,破坏了你的荣誉,毁掉了你的青春,她不是你的妻子,你也不是她的丈夫。找人照料她的病情,你就做到了神和世人要求你做的一切。让她的身份,让她和你自己的关系,长埋于遗忘之乡,你不要对任何人提起。把她放到安全舒适的地方,让她的堕落成为秘密,然后离开她。’
“我彻底按照这个建议去做。我父亲和我哥没跟他们的熟人说过我已经结婚,因为在第一次写信通知他们婚讯的时候,我已经隐隐觉得后果可能极其不妙,从那家人的性格和体质看,我觉得未来的生活会很凄惨,所以我迫切地在信里提了要求,让他们别说出去。没隔多久,我父亲为我选的妻子做了许多淫乱的事,让他耻于承认这个儿媳。所以他绝对不愿意公开这门亲事,而是变得和我一样,急于掩盖它。
“后来我把她带来了英格兰。带着这样一个怪物坐船,我路上一直提心吊胆。幸好我终于把她带来了索恩菲尔,让她住进三楼那个房间;她已经在里面的密室住了十年,把那里变成了野兽的洞穴,哥布林的老巢。我费了很多周折才找到人来照顾她,因为得找一个老实可靠的人;她的疯言疯语迟早会暴露我的秘密,况且她也有头脑清醒的时候,有时持续几个礼拜,这时候她会不停地骂我。最后我从格林斯比疗养院请来了格瑞丝·普尔。她和外科医生卡特(就是那天夜里来给吓得半死的梅森处理伤口的那个人)是仅有两个知道内情的人。费尔法克斯太太可能有点怀疑,但她应该不清楚到底怎么回事。格瑞丝总的来说是个很好的看护者,但她这人有一个缺点,无论怎样都改不掉,那是做她这一行的人容易有的通病,因为压力确实大;反正由于那个缺点,她不止一次糊里糊涂间放松了警惕。那个疯子非常坏,又很狡猾,从来没放过看守人一时疏忽的机会;有一次她偷偷藏了一把刀,刺伤了她弟弟,还有两次偷了密室的钥匙,三更半夜从那里溜出来。第一次她试图把我烧死在床上;第二次她装神弄鬼去找你。我感谢仁慈的主,幸好主保佑你,当时她只是将怒火发泄在婚纱上,那也许让她想起了自己当新娘的日子。但我现在想起来非常后怕。想到今天早上扑向我喉咙的那个玩意,面目狰狞地俯视着我的鸽子窝72,我全身的血液都凝固了……”
“先生,”趁他停顿,我问,“把她安置在这里以后,你做了些什么?你去哪里了?”
“我做了些什么?简,我把自己变成了鬼火。我去了哪里?我像孤魂野鬼到处游荡。我去了欧洲大陆,漫无目的走遍了那片大地。我矢志不渝地寻找一个善良聪明的女人,一个值得我爱的女人,一个和我留在索恩菲尔的泼妇截然相反的女人……”
“但你不能结婚啊,先生。”
“我已经决定而且深信我能结婚,也应该结婚。我起初不想骗人,像骗你那样。我打算直率说出我的故事,公开提出求婚;我有爱人和被爱的自由,这绝对是合情合理的;我毫不怀疑我将找到一个女人,她愿意而且能够理解我的处境,愿意而且能够接受我,不去管我背负着的魔咒。”
“先生,哦?”
“简,你将信将疑的样子总是让我想笑。你眼睛睁得很大,像一只好奇的鸟,时不时焦急地动一下,好像嫌言语的回答太慢、要去读对方心里的铭文一样。但我接着说之前,你先告诉我‘先生,哦?’是什么意思?你常常说出这句话,曾有许多次引得我滔滔不绝说个没完。我不是很清楚怎么回事。”
“我的意思是,接下来呢?你进行得怎么样?这件事的结果如何?”
“是嘛!你现在想知道些什么?”
“你有没有找到喜欢的人,有没有求她嫁给你,她说了些什么。”
“关于我有没有找到喜欢的人,有没有求她嫁给我,现在我可以告诉你,但关于她说了些什么,命运之书还没有记录。我浪荡了足足十年,在一个又一个首都生活,有时候在圣彼得堡,巴黎待的时间更久,偶尔也去罗马、那不勒斯和佛罗伦萨。我拥有很多钱,家世又显赫,所以我爱跟谁交往就跟谁交往,没有哪个圈子会拒绝我。我在英国的贵妇、法国的伯爵夫人、意大利的Signoras 和德国的Gräfinnen中寻找心仪的女人[1]。可惜找不到。有时候,在电光石火的瞬间,我以为我抓住了一个眼神,听见了一个声音,看见了一个样子,它们宣告我的梦想终于实现,但我很快便不再上当受骗。你别以为我要找的是一个心灵外貌都十全十美的女人。我只想找到适合我的,要跟那个克里奥尔人截然相反,然而始终找不到。别说我早已知道结错婚的后果是多么危险、可怕和恶心,就算我从来没结过婚,她们当中也没有一个是我想娶的。我大失所望,自暴自弃。我的日子过得奢靡浪费,但从来不纵欲,那是我过去和现在都讨厌的。那是我那位印第安麦瑟丽娜73的特色;我对她、对这回事深恶痛绝,以至于甚至连寻欢作乐时也不能尽兴。一切近乎淫荡的娱乐都会让我想起她和她的过错,所以我避之唯恐不及。
“可是我总不能一个人过日子,所以找了不少情人。第一个选的是赛琳·瓦伦斯,又是回想起来后悔莫及的一步。你已经知道她是什么样的人,我和她的关系是怎么结束的。后来我另外找了两个,意大利人吉雅辛塔和德国人克拉拉,她们是公认的大美女。几个礼拜后她们的美貌对我来说又有什么意义呢?吉雅辛塔没有原则,脾气也暴戾,不到三个月我就厌倦了她。克拉拉诚实文静,但很迟钝,没脑子,而且很固执,不是我喜欢的类型。我求之不得地给了她一大笔钱,给她谋了个安稳的营生,就这样体面地甩了她。但是,简,我看你现在的表情好像有点不以为然。你认为我是一个没有感情、道德观念薄弱的花花公子,对吗?”
“我有时候挺喜欢你,但现在确实没那么喜欢,先生。你不觉得那样生活,一个又一个地换情人,是不对的吗?你说起来一副理所当然的口气。”
“我当时就觉得不对,我不喜欢那种日子。那是一种低贱的生活,我是不愿意重回那段时光的。包养情人的恶劣程度仅次于购买奴隶;这两种人往往生来就很蠢,家世一定十分贫贱,跟这些下等人密切地生活在一起,是会让人堕落的。现在想起曾经和赛琳、吉雅辛塔和克拉拉度过的日子,我就特别悔恨。”
我感觉这些话应该是真心的;我从中得出一个确凿的结论:假如我鬼迷心窍,忘了曾经学到的一切是非观念,找各种借口和理由,抵挡不住诱惑,步了这些可怜女孩的后尘,终有一天他提起我来,也会像现在提起她们一样悔不当初。我没把这个想法说出来,自己有数就够了。我将它牢记在心,希望等下受到考验时,它能帮我渡过难关。
“喂,简,你怎么不说‘先生,哦?’我还没说完。你表情很严肃。你还是认为我做得不对,我知道。但听我说重点。今年一月,虚度了一段浪荡的孤独岁月之后,我甩掉了几个情人,意志消沉,心情苦闷,只觉得失望透顶,厌烦了世上所有的人,尤其是女人,因为我开始觉得聪明、专一而可爱的女人只存在于梦里;当时正好英格兰有事,于是便回来了。
“那是一个寒冷的冬日下午,我骑着马,看见了索恩菲尔府。可恶的地方!那里没有我的安宁和快乐。我来到干草路,看见一个安静的小东西坐在围栏闸口上。我毫不在意地从她身边骑过,把她当成了路对面的波拉德柳树。我万万想不到她将来会是我的什么人,根本料不到主宰我命运的女神竟然伪装成一个弱女子在那里等我,而我未来的生活是好是坏,将由她来决定。甚至等到梅斯洛尔出事以后,她走过来,严肃地说要帮忙,我也茫然无知。幼稚而瘦小的东西!那就像一只朱顶雀跳到我脚边,说要驮着我起飞。我态度很粗鲁,但她不肯走,很奇怪地坚持站在我身边,说话的口气和神情不容商量。我没有反对的余地,于是我便接受了她的帮助。
“我的手一搭上那个瘦削的肩膀,一种全新的东西,一种从未有过的活力和感觉,偷偷潜入我心里。幸好我知道这个精灵将回到我身边,她属于我在山坡下那座房子,否则我感觉她从我手下溜走,看见她消失在阴暗的树篱后面,心里一定特别后悔。简,那天晚上我听见你回家的声音,不过你可能没发现我惦记着你,或者在等你。第二天,我躲起来,偷偷观察了你半小时,当时你和阿黛尔在二楼走廊玩。我记得那天下雪,你们不能到外面去。我在自己房间里,门半开着,所以我看得见也听得到。有一阵,阿黛尔似乎吸引了你的注意力,我却幻想你的心另有所属,但你对她非常有耐心,我的小简,你跟她说话,陪她玩了好久。后来她终于离你而去,你立刻陷入了沉思,一个人在走廊慢慢踱步。经过窗前,你偶尔望着外面浓密的飞雪,倾听悲泣的寒风,又轻轻地、梦游似的走啊走。我觉得你那天的遐思不是黑暗的,因为你眼里时不时闪过愉快的光芒,脸上显得有点激动,说明你思索的并非痛苦、辛酸或者哀伤之事;你的表情显示你正在做着美妙的青春之梦,急切地扑动翅膀,追随希望飞向理想的天堂。费尔法克斯太太在大厅里和用人说话,她的声音惊醒了你。当时你情不自禁地笑了,简妮特,笑得好奇怪!你笑得意味深长,那是一个非常睿智的笑,仿佛是在笑自己胡思乱想。仿佛是在说:‘我的美梦是非常好,但我千万不能忘记那绝对是虚幻的。我头脑里面有一个玫瑰色的天空和一个绿草如茵、鲜花遍地的伊甸园,但外面,我非常清楚脚下有一条艰难的道路等着我去踏足,周围有即将来临的黑色风暴等着我去面对。’你跑到楼下找费尔法克斯太太聊天,大概是讨论家里每个礼拜的花销之类的,我想应该是。你离开了我的视线,我有点生气。
“我焦急地期待傍晚早点来临,因为那时可以把你叫到面前来。我感觉你的性格对我来说是异乎寻常的,是前所未见的。我想更深地探索它,更好地认识它。你走进房间时,神态羞怯但自在;你打扮得很优雅,很像现在这样。我让你说话,很快发现你这人挺奇怪,身上有很多自相矛盾的地方。你的衣着和举止显得中规中矩,你的神态经常有点战战兢兢,特别像那种自身素质很高但根本不习惯和上流社会打交道的人,唯恐说错什么话做错什么事,暴露了自己的阶层,引起别人侧目。可是当别人跟你说话的时候,你那双清澈、大胆而明亮的眼睛却敢于抬起来直视对方的脸,你每一个眼神都直透人心,充满了力量;对方咄咄逼人地向你提问时,你却能够对答如流。你好像没多久便适应了我,简,我相信你觉得自己和严厉暴躁的主人之间存在着共鸣,因为我吃惊地发现,你很快变得泰然自若;我向你咆哮,你却没有流露出丝毫的惊讶、害怕或者恼怒,也没有因为我的坏脾气而不快;你观察我,时不时朝我微笑,我无法形容你那种单纯而睿智的微笑是多么的美好。你的表现让我一下子就很满意,而且有点激动。我喜欢你的样子,想更频繁地见到你。然而,在很长一段时间里,我故意疏远你,很少让你来陪我。我是一个聪明的享乐主义者,这种新奇刺激的交往给我带来了极大的满足,我想让满足感持续得更久。另外,我隐隐有点担心,如果尽情把玩这朵花,它可能很快就会凋谢,那种甜蜜迷人的新鲜感也会消失。当时我尚未知道它并非一朵容易凋零的鲜花,而是一朵鲜艳夺目的假花,是用坚不可摧的宝石雕刻而成的。还有,我也想看看如果躲开你,你会不会来找我。但你没有来找我,你始终待在教室里,安静得如同你自己的书桌和画架;如果我碰巧遇到你,你会不失尊敬地简单打个招呼,然后赶紧走开。简,那些日子里,你总是一副若有所思的样子;你的表情并不阴郁,因为你没有生病;但也不开心,因为你没什么希望,没有真正值得高兴的事。我当时很想知道你是怎么看我的,还有你会不会想我;为了找到答案,我又开始观察你。我们聊天时,你的眼神是愉快的,你的举止是友善的。我发现你其实喜欢交际,只不过安静的教室和无聊的生活让你变得闷闷不乐。我决定和颜悦色地对待你。我的和蔼很快产生了效果,你的表情变舒缓了,你的声音变温柔了。到那个时候,简,我已经很喜欢和你见面。你的举止有一种奇怪的迟疑,你看我的眼神有些许担心,那是一种不知如何是好的忧虑:你不知道喜怒无常的我,这回要当凶狠的主人,还是仁慈的朋友。这时候我已经特别喜欢你,往往扮演不了第一个角色。当我友善地伸出手,你青春热情的脸笑逐颜开,洋溢着幸福的光芒,这时候我常常要费好大劲,才能忍住不把你拖过来搂在怀里。”
“往事不必多提,先生。”我打断他的话头,悄悄抹去眼角几滴泪水。他的话让我饱受折磨。因为我知道自己必须做什么,很快要做什么,所有这些回忆,这些真情告白,只会让我更加为难。
“好啊,简,”他回答说,“是不必怀念昔日,毕竟此刻更加实在,未来更加光明,对吧?”
这句傻话让我浑身发抖。
“现在你明白怎么回事了,对吧?”他接着说,“我在难以言喻的凄惨和可怕的寂寞中度过了青春期和成年期,然后第一次发现了我的真爱——我发现了你。你是我的知音,是我更好的自己,是善良的天使。我对你有着强烈的依恋。我觉得你善良、聪慧、可爱,我心里产生了狂热而庄严的爱情;它向你靠近,把你拉到我生命的中心和根源,让我全副身心围绕着你,点燃了纯洁的烈火,将你和我化为一体。
“正因为感到这一点,知道这一点,我才决定娶你。说我已经有一个妻子,那是毫无意义的嘲弄;现在你知道,我只有一个邪恶的妖怪。试图骗你是我错了,但当时我怕你的性格太过顽固。我怕说得太早你会有偏见。我想先安全地得到你,再冒险说出真相。这是懦夫的做法。我应该求助于你的高贵和宽宏,就像我现在做的这样,坦然说出那段痛苦的日子,向你描述我是多么渴望过上一种更高尚、更有价值的生活。我要让你看到我的决心,不,这个词太弱了,我要让你看到我内心有一种不可抵挡的欲望,我要专一地、好好地去爱一个能够专一地、好好地爱我的人。然后我要发誓永远爱你,再请你发誓永远爱我。简,你现在就发誓吧。”
他停顿了片刻。
“简,你为什么不说话?”
我正在遭受一场酷刑:一只火红的铁手紧紧抓住了我的要害。这一刻真可怕,充满了挣扎、黑暗和炙烤!我被深深地爱着,古往今来没有谁能指望得到如此深沉的爱;爱我的这个人又正好是我极为崇拜的对象,可是我却必须拒绝我的爱情和偶像。一个可怕的字概括了那件我不忍去做却又非做不可的事:“走!”
“简,你明白我想要你干什么吗?我想要你许下这个承诺:‘我愿意属于你,罗切斯特先生。’”
“罗切斯特先生,我不愿意属于你。”
又是沉默良久。
“简!”他说。他温柔的语气悲哀得让我心碎,又可怕得让我浑身发冷——因为他平静的声音是狮子暴跳前的喘息。“简,你是说在这个世界上,你要走一条路,让我走另外一条路吗?”
“是的。”
“简,”他俯身抱着我说,“现在你还是那个意思吗?”
“是的。”
“现在呢?”他温柔地亲吻我的额头和脸颊。
“是的。”我迅速彻底地离开他的怀抱。
“唉,简,这太痛苦了!这……这太糟糕了。爱我就不糟糕。”
“听你的话才糟糕。”
一种狂野的神色从他眉宇间升起,掠过他的面庞。他站直了,但还没有爆发。我把手放到椅背上扶稳自己。我浑身发抖,心里很害怕,但也很坚决。
“花一秒钟,简。请看一看,你离开以后,我的生活会有多么糟糕。所有的快乐都将随你而去。到时还剩什么呢?只剩楼上的疯女人来做我的妻子,你还不如让我变成那边墓地里的一具尸体。简,我该怎么办?我该去哪里找伴侣、找希望呢?”
“你可以学我:相信神和自己。相信天堂。希望在那里重逢。”
“你不肯让步吗?”
“是的。”
“你要让我凄惨地活着,再痛苦地死去吗?”他的声音变大了。
“我建议你活着的时候不要造孽,我希望你去世的时候心里安详。”
“那你还要抢走我的爱和清白?那你还要把我推回纵情声色、坏事做尽的老路?”
“罗切斯特先生,这种命运我自己不要,也不会硬塞给你。我们生来就是要挣扎和受苦的,你和我都一样,该怎样就怎样吧。在我忘记你之前,你会先忘记我的。”
“你这样说等于把我当成骗子了,你抹黑了我的名誉。我宣布不会变心,你当面说我很快会变心。你的行为证明了你的判断是扭曲的,你的想法是不讲道理的!难道你宁愿将一个同类逼到绝境,也不肯违反法律?那只是一条人定的法律,况且你违反它也不至于损及任何人,因为你不必担心和我共同生活会得罪哪个亲戚或者熟人。”
这倒是真的。他说话的时候,我的良心和理性叛变了,指责我不该拒绝他。它们的声音之响亮,几乎不亚于正在狂喊的感情。“听他的吧!”感情说,“想想他的悲惨遭遇,想想他的危险处境;看看他被抛弃后的惨状,别忘了他固执的本性,考虑考虑他绝望之后的自暴自弃,安慰他,挽救他,爱他,跟他说你爱他,愿意属于他。世上有谁在乎你呢?又有谁会因为你做了什么而受伤害呢?”
我心里不服气地回答:“我在乎我自己。越是孤独,越是没有朋友,越是没有帮助,我就越尊重自己。我要遵守神颁布和人制定的法律;我要坚持的原则是我清醒时认可的,而非我发疯时听到的,比如现在听到的那些。法律和原则不是用于没诱惑的时候,而是用于现在这样,当身体和灵魂反抗它们的制约的时候;它们既然是严格的,便不能违反。如果我为了一己之便就违反它们,那么它们价值何在?它们是有价值的,我向来相信这一点,如果我现在不信,那是因为我疯了,疯得厉害;现在我血管里流着的是烈火,我的心跳快得数也数不过来。之前想好的主意,事先下定的决心,是我要捍卫的一切,我要秉持自己的立场。”
我做到了。罗切斯特先生细看我的表情,发现我做到了。他的怒火已经升到极点,到了不计任何后果非得发泄出来不可的地步;他从房间那头冲过来,一手抓住我的胳膊,一手困住我的腰。他眼睛冒火,恨不得一口吞了我;身体上,我当时觉得无能为力,宛如任由干旱和炉火凌虐的麦茬;精神上,我仍然掌控我的灵魂,我确定它终将安全无恙。幸好灵魂有眼睛这个诠释者;眼睛的诠释往往是不自觉的,但仍然是忠实的。我抬头望着他的眼睛,看到他那张怒气冲冲的脸时,我不由自主叹了口气;他抓得我很疼,我所剩无多的力气快耗尽了。
“从来没有,”他咬牙切齿地说,“从来没有见过如此脆弱又顽强的东西。我抓着她感觉就像抓着一根芦苇!”(他抓着我使劲地摇晃。)“我一捏就能把她捏断。但捏断她、拔掉她、揉碎她,又有什么用呢?看那双眼睛;她眼里有一种坚毅、狂野而不羁的东西,对我嗤之以鼻,它不仅带着勇气,还怀着必胜的信心。我无论对它的牢笼做了些什么,永远抓不住它,这个野蛮又美丽的东西!如果我撕裂、拗断这个瘦小的监狱,我的狂怒只会让里面的囚犯逃脱。我可以攻占这座房子,但里面的住户将立刻逃往天堂,快得我都来不及宣称自己占有它的泥土造的寓所。我想要的是你的灵魂,坚强、活泼、美好而纯洁的灵魂,而不仅仅是你脆弱的肉体。愿意的时候,你可以轻轻地飘过来,栖息在我的心上;但如果有人想强行抓住你,你就会溜走,像一阵香气,我还没来得及吸入你的芬芳,你就消失了。啊!来吧,简,来吧!”
说完这句话,他放开了我,只是看着我。那种伤心欲绝的神情远远比刚才的暴怒如狂更让人无法拒绝,然而只有白痴才会在这个时候心软。我已经对抗并击败了他的愤怒,现在必须躲开他的哀愁。我走向门口。
“简,你要走了吗?”
“我要走了,先生。”
“你要离开我吗?”
“是的。”
“你不愿意来吗?你不愿意安慰我、挽救我吗?我深挚的爱情、极大的痛苦、疯狂的祈祷,对你来说毫无意义吗?”
他的声音蕴含着难以言喻的悲伤!我狠下心,坚定地重复了刚才的话:“我要走了。”
“简!”
“罗切斯特先生!”
“那你走吧,我同意你走,但记住,你走了,我留在这里很痛苦。去楼上吧,回你自己的房间去,好好想想我刚才说的话,简,看一看我有多惨,替我想一想。”
他转过身,把脸埋在沙发里。“简啊!我的希望,我的爱,我的生命!”他痛苦地说。然后他泣不成声,哀哀戚戚地哭着。
我本来已经走到门口,但是,读者,我又走回去了,像刚才坚决离开那样,坚决地走了回去。我跪在他身边,将他的脸从坐垫上捧起来对着我;我亲吻了他的脸颊,轻轻抚摸他的头发。
“愿神保佑你,我亲爱的主人!”我说,“愿神救你脱离苦难和错误,愿神引导你,安慰你,奖励你,因为你从前对我那么好。”
“小简的爱原本就是给我最好的奖励,”他回答说,“现在没有了它,我的心已经碎了。但简会把她的爱给我的,会的,她会大方地、高贵地把她的爱给我。”
血液冲上他的脸,似火的热情在他眼里闪耀,他蹦起来,站直了,伸出他的双手,但我躲开了拥抱,立刻走出房间。
“别了!”离开他时,我的心哭着说。又绝望地补充了一句:“永别了!”
那晚我没打算睡觉,但刚躺在床上,立刻就睡着了。我依稀想起了童年的场景:我梦到自己躺在门头府的红房间里,那是漆黑的深夜,我心里充斥着一些奇怪的忧惧。多年以前曾吓得我不省人事的那道光,又出现在这个梦境里;它滑上了墙壁,颤抖着停在模糊的天花板正中央。我抬头去看,屋顶化为云层,又高又朦胧,那道光原来是即将穿破云雾的月亮发出来的。我看着她从云雾后面走出来,怀着一种特别奇怪的期望,仿佛她的圆盘上写着一些关于我的命运的文字。她终于破云而出,但方式和以前的月亮截然不同:一只手先从缥缈的云层里伸出来,再将云雾挥散;然后,在碧空中闪闪发光的不是月亮,而是一个白色的人形,光辉的额头正对着大地。它朝我看了又看。它跟我的灵魂说话,声音听着远在天边,可是又好像很近。它在我心里悄悄说:
“我的女儿,逃走吧,别受诱惑。”
“母亲,我会的。”
这是我从恍惚的梦境中醒来以后的回答。天未亮,但七月的夜晚很短,过了午夜,天很快就会破晓。“我的任务非完成不可,还是早点开始吧。”我想。于是我起了床;我身上穿着衣服,因为睡觉时只脱了鞋。我知道该去哪个抽屉收拾几件衣服、一根链坠和一只戒指。找这几样东西的时候,我看到了罗切斯特先生几天前硬塞给我的珍珠项链。那个我没拿,它不是我的;它属于一个虚拟的新娘,那新娘已经化为乌有。我打包了其他几样东西,我的钱包里有二十先令(这是我所有的财产),我把它放在口袋里。我戴上草帽,系好头巾,拿起包裹和现在还不能穿上的拖鞋,悄悄溜出了我的房间。
“别了,好心的费尔法克斯太太!”我在溜过她的门口时轻轻地说。“别了,亲爱的阿黛尔!”我望着保姆间说。千万别想着进去抱抱她。我必须瞒过一对灵敏的耳朵,我知道那对耳朵说不定正在听着。

我应该片刻不停走过罗切斯特先生的卧室;但来到他的门口,我的心却暂时停止了跳动,我的脚也不肯再走。他没在睡觉,而是急躁地在房间里走来走去;我听见他一声又一声地叹息。只要我愿意,这个房间将是我的天堂,一个临时的天堂;我只需要走进去说:“罗切斯特先生,我爱你,我要和你白头到老。”他听到以后将会欣喜若狂。我仔细想了想。
那个好心的主人,现在彻夜无眠,正在焦急地等待白天来临。早上他会派人来叫我,到时我已经走了。他会派人找我,但怎么也找不着。他会觉得我遗弃了他,拒绝了他的爱;他会很痛苦,也许很绝望,这一点我也想到了。我一只手伸向门锁,另一只手把它抓住,继续悄悄地溜走了。
我愁肠百结地走下楼梯;我知道我应该怎么做,我机械地去做了。我找到厨房侧门的钥匙,还拿了一瓶油和一支羽毛;我给钥匙和门锁都上了油。我喝了些水,吃了点面包,因为我也许得走很长的路;我的身体最近很虚弱,可不能走到半路就垮了。我悄无声息地做完所有这一切。我打开门,走出去,轻轻把它关上。院子里有蒙蒙亮的晨曦。两扇紧闭的大门是锁着的,但其中一扇里面的小门只上了闩。我从那扇小门出去,也把它关上;现在我已经离开了索恩菲尔。
一英里外,田野那边,有一条路,通往与米尔科特相反的方向;那条路我从未走过,但经常看到,常常好奇它通往何方;我朝它走过去。现在不能回头看,哪怕就一眼也不行,甚至也不能向前看。既不能回忆从前,也不能展望未来。从前是一页书,像天堂般甜蜜,又特别地忧伤,只要看上一行,我的勇气和力量就会烟消云散。未来是一张可怕的白纸,有点像洪水肆虐过后的世界。
我走过田野、树篱和街巷,一直走到太阳出来。我相信那是一个可爱的夏日早晨,我知道我在离开那座房子后穿上的鞋很快沾满了露水。但我不去看初升的朝阳,不去看微笑的天空,不去看正在苏醒的原野。一个被押往断头台的人无心欣赏沿途美景,他不会看见路上微笑的鲜花,只会想到砧板和斧刃;我想到的是伤心欲绝的逃离和无家可归的流浪。唉!我痛苦地想起了抛在身后的一切。我忍不住去想。我想到他这个时候就在他的房间里,看着朝阳升起,满心希望我很快走过去跟他说,我愿意留下来陪他,我愿意属于他。我渴望变成他的人;我发了疯地想回去;现在为时未晚,我还可以让他免受失去所爱的剧痛。因为我相信还没有人发现我逃跑。我可以走回去,安慰他,成为他的骄傲,免得他沦落到悲惨甚至毁灭的境地。唉,和凄凉的前路比起来,我更怕他自暴自弃;这种担心让我惶恐不安!它就像一个断在我胸膛里的箭头;把它拔出来吧,它让我血肉模糊;用回忆将它深埋吧,它让我伤得更重。鸟儿开始在灌木丛和薪火林里唱歌;鸟对配偶忠贞不渝;鸟是爱情的象征。可我呢?我的心痛苦万分,疯狂地和原则斗争;我非常讨厌自己。我是做了自认为正确的事,我是特别佩服自己,可是理得却没有带来心安。我已经损害、刺伤、遗弃了我的主人。我在自己眼里特别可恨。但我依然不能转身,不能往回走。一定要让神带领我前进。至于我自己的意志和良知,激荡不已的悲伤已经踩死了一个,扼死了另一个。我放声痛哭,走在孤独的路上;我走得很快,快得像发了疯。一阵虚弱的感觉从心里生出,蔓延到四肢,我倒下了。我在地上趴了几分钟,脸紧紧贴着潮湿的草地。我有点担心——或者希望——我会死在这里;但我很快爬起来,手脚并用匍匐向前,然后再一次站直了,和刚才一样急切而坚决地走向那条路。

走到路边的时候,我累得不行,只好坐在树篱下面休息;坐着坐着我听见车轮声,看见一辆马车正在驶过来。我站起来挥挥手,它停了。我问它要去哪里,车夫说了一个遥远的地方,我觉得那里一定没有罗切斯特先生的亲戚。我问去那里要多少钱,他说三十先令,我说我只有二十;行吧,二十就二十。他甚至让我坐到车里,因为车上没人。我坐进去,关上了车门,于是马车辘辘地继续向前走。
尊贵的读者啊,但愿你永远不必体会我当时的心情!但愿你的眼睛永远不必像我的眼睛这样,绵绵不绝地流出滚烫的、伤心的泪水。但愿你祈求上苍时的祷告,永远不必像我当时所说的那么绝望和痛苦,因为你永远不必像我这样,生怕你的所作所为,将毁了你全心全意所爱之人的一生。
【注释】
[1]Signoras 和Gräfinnen 分别是意大利语和德语的“贵妇”。